《明日不宜离婚》臣樱

1、第 1 章 红

　　方宜芯和庄绍明结婚六年，夫妻关系始终不温不火。方宜芯将此归因于庄绍明不满意。他不满意长辈之命硬塞给他的妻子。在庄绍明原先的设想中，这辈子要娶的女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她。
　　然而庄绍明终究跟她成了婚，并在婚后将她从狗吠鸡鸣的县城小镇带到了眼花缭乱的海金市。

　　方宜芯从此跟着庄绍明在大城市过日子。期间搬过两回家，两年前住进这幢单门独院带前庭后花园的双层小楼。房子更来换去，方宜芯的生活方式却几年如一日保持着一成不变。
　　买菜、做饭、打扫家务，余下光阴偶尔翻阅书籍观看电视节目，多数时候方宜芯都在昏睡。

　　深夜工作归家的庄绍明看见沙发上昏睡的妻子，一般情况下会走过去轻声唤醒她；有时顺手在妻子身上披盖一条薄毯。偶尔，他会选择无视她径自上楼。
　　近来，庄绍明无视妻子的频率逐渐变高，他似乎越来越看不见沙发上昏睡的妻子。
　　今天庄绍明打开家门，照例穿过客厅，抬脚上楼之前他忽然回头。沙发上，妻子昏睡着。落地灯罩黯淡地日复一日地照着一张陷入熟睡的脸孔。
　　庄绍明叹出一口浊气。

　　沙发里的方宜芯此时睁开昏睡许久的眼，看见楼梯前默然注视她的丈夫。
　　“饭吃了？”

　　庄绍明未立刻答话，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方宜芯从沙发上坐起身，与他四目相对。庄绍明盯着她看了会儿，没什么语气地说吃过了，随后转身上了二楼。

　　方宜芯原地呆坐片刻，走进厨房，保温中的饭菜需要放入冰箱。庄绍明不止一回告知她晚上不必留他的饭。方宜芯每回听着，总想，万一呢？万一他哪一天回家想吃口热乎饭呢。
　　打开冰箱门。
　　方宜芯蹙眉。
　　庄绍明刚才对着她叹气？
　　近来，方宜芯愈发看出庄绍明的不满意。她本能地发觉丈夫的不满意不完全同于以往。

　　他不再叫醒她。半夜她独自醒来，对着灯影中的家具发呆，昏沉再要睡时听见下楼的鞋声，庄绍明西装革履的竟然就要出门。
　　今天怎么早了。她早饭没做。

　　“等会吧。”方宜芯起身说。

　　“不用，不在家里吃。你——接着睡吧。”
　　庄绍明说话时眼神看她，方宜芯眼泡睡得浮肿。

　　隔天庄绍明穿戴整齐下楼，餐桌上已摆好早餐。方宜芯说今天在家吃吧。庄绍明走过去，夫妻二人一起吃了一顿早饭。餐后，方宜芯一手拿着盘碟一手端着咖啡杯起身朝着厨房走时，庄绍明正在玄关换鞋，然后方宜芯从背后听见庄绍明对她说——
　　以后早饭不用做两人份。

　　方宜芯当时听着，又想，万一呢。

　　关上冰箱门。
　　方宜芯走回沙发边轻轻坐下，然后歪在沙发里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庄绍明下楼时看见他的妻子竟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几年来，在沙发这一家居家具上面庄绍明目睹最多的场景无疑是妻子歪斜身体，睡得昏天黑地的身影。像今天这么干坐着，少见。
　　庄绍明甚至觉出点不习惯，以及些许一成不变之外的异样。

　　走向大门的步履中，他短刻回忆近来他对她的零星言行，已经走到玄关的庄绍明终于忍不住回头对沙发上干坐的、显得无所事事得有点儿可怜的妻子说。
　　“或许你应该学点什么。”

　　方宜芯从枯坐中侧眼，一眼便瞧见庄绍明西装内穿着的一片红。

　　“不想出门就请老师上门来教。这不是问题。绘画、书法、乐器、烘焙……如果以上都没兴趣，那就学点书本知识，回学校读研究生，我记得你大学念的是中文系。”
　　庄绍明说完见对方表情迟缓良久不发一言，便撂下一句“你考虑考虑”就开门大步离去。

　　方宜芯坐在沙发上听见庄绍明汽车发动着驰远了。她站起身朝餐桌走去坐下来默默吃完双份早餐。
　　洗过碗，方宜芯擦干手走到二楼。庄绍明的衣帽间她鲜少踏足，自从接连熨坏他几件价格昂贵的衬衫之后她便失去对于这片空间的用武之地。

　　方宜芯目光细细地在阔大的衣帽间游走着搜寻一抹红、一抹绿或是一抹黄。总之是此类新鲜惹眼的异常色彩。在总体色调深沉稳重的衣装汪海中搜寻几抹异样色彩无需费上大海捞针的工夫。

　　很快方宜芯便把衣帽间搜了个彻底，反复三回，再没找到多余的能够佐证庄绍明着装异常的色彩，就连领带、袜子、手套之类的小件也没有。

　　方宜芯离开衣帽间。继续每日买菜、下厨房、打扫家务的居家事务。

　　她不该在丈夫的衣帽间干站着，或许她可以拿几本教科书激发激发学习的兴趣。庄绍明不是鼓励她学点什么吗，等他回来，她就可以走过去对他说。
　　红衬衫哪儿来的？
　　还有红领带，它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自己买的？女人买的？女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她住哪儿？
　　她早餐做几人份？晚餐点不点蜡烛？
　　她最近在学点什么呢？

　　她是谁？
　　我要知道她是谁？
　　她该知道她是谁。她有必要在庄绍明告知她之前知道那女人是谁。

　　方宜芯走进自己的衣帽间，换掉身上的居家衣服，穿一件藏蓝风衣、牛仔裤，戴一顶宽檐的遮脸帽、一只墨镜，一只或许只会兜着一副手机一串钥匙的大容量品牌包。
　　一切穿戴完毕照镜子时，方宜芯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怀疑她的心脏就是在照镜子的这一刻才猛然开始跳动的。

　　车水马龙的城市大街凉风习习，立在蓝天底下，方宜芯才发现她无处可去，她一点儿不知该朝哪个方向才能找到那个女人。

　　风失去凉意，太阳烈了，风衣显得不合时宜了，于是方宜芯失魂落魄兜兜转转回了家。
　　她换下衣服将衣服重新挂放回衣帽间，无所事事的歪在楼下客厅的沙发里。忽然她想到一部电影的女主人公，在发现丈夫外遇后也是在这样的房子中，这样的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端着烟缸吸完一整包香烟。

　　方宜芯也找来一包香烟，打算效仿电影中发现丈夫外遇的抽烟的妻子。不过她没在客厅沙发，而是走到后院廊下椅子上坐着。地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端着烟缸一支一支抽空一整包烟。

　　没找到火机，方宜芯扭开燃气灶点燃一只烛台，就着烛台上蜡烛的火苗吸入有生以来的第一口烟草。她咳着、呛着，面目狼狈，完全没有电影女主人公的平静。

　　坚持不懈吸掉半支，方宜芯才觉着有点像样儿了。

　　庄绍明晚间归来撞见妻子吞云吐雾，烟蒂一箩缸的一幕，觉得简直不像样儿。

　　方宜芯回头看见他，照例问：“饭吃了？”
　　庄绍明面色冷冷转身，上了二楼书房。

　　所幸他今天依旧不想吃一口热乎饭，否则方宜芯只得拿冰箱中隔夜的饭菜敷衍他。倒掉烟缸中的全部烟蒂，方宜芯突然后悔叫庄绍明瞧见她的异常。这件事还是不要让他发觉为好。如果让庄绍明意识到她可能知道些什么，至少对她找出那个女人的计划是不利的。

　　她不会歇斯底里地闹一通。她要积极主动地让丈夫背后的女人现形。她要拍摄证据，在丈夫矢口否认试图狡辩之时亮出她的证据——
　　看，我早抓着你的罪证了。

　　以方宜芯对庄绍明的了解，他大概会用平静的眼神对待她亮出的罪证，然后继续用平静的带着些许冷漠的腔调对她说。
　　这一切你不是早有心理准备么。

　　也许真如庄绍明所言，她从来就没有放心过，甚至做好了丈夫外遇的心理准备。
　　她几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无论如何，她不能被动等待被告知的一天，她至少先得走到有罪证可亮的那一步。
　　她不能再在沙发中昏睡随意交给丈夫叫醒或不叫醒她了。她要回到楼上去，回到她的地盘去。

　　庄绍明书房处理完工作回到卧室时，方宜芯已经洗掉身上的烟草味，双目紧闭牢牢躺稳一半的大床。

　　庄绍明未料之下眉头不禁一皱，而后感觉非常不愉快，他几乎脱口就要问出你怎么在这儿？庄绍明冷静地捏了捏眉心。近些日子，他已习惯分床，似乎无论如何再难忍受和她共枕的生活。

　　听见浴室响起流水声，方宜芯才睁开紧闭的双目，下床轻脚绕过床尾。庄绍明的手机就放在眼前的床头柜。
　　方宜芯伸手拿起庄绍明手机，过了半晌，还只是徒劳地拿在手中。揭露丈夫外遇秘密的手机此刻就握于自己掌心，但她竟然无计可施。有关丈夫手机密码的可能性，她连一个组合都无法排列。
　　她无法进入丈夫的手机。
　　正如进不去丈夫的内心。

　　庄绍明从浴室走出来，走到方宜芯床畔前停住脚步。方宜芯闭着眼睛感受到来自丈夫的注视。她知道庄绍明这是要跟她谈点什么。结婚六年，他们之间何时谈过点什么。庄绍明破天荒的要跟她谈点什么的架势更加深方宜芯尽快追踪一个女人的决心。

　　方宜芯定住身体执意“昏睡”。她眼皮都发了麻，庄绍明才绕过她走去床的另一边躺下。
　　方宜芯听见他关掉他那边的床头灯。卧室变为昏暗。方宜芯躺僵了四肢，轻轻翻身。庄绍明的手随即伸过来无声覆在腰间。

　　这是庄绍明发出的夫妻同房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