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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知道   雨是从 ...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柏禾院里的海棠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贴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胭脂。风从廊下穿过,卷着湿冷的潮气,吹得檐下的灯笼晃了又晃。

      聆峥推开院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吧里淡淡的酒气和烟草味。他刚把车钥匙递给保姆,保姆就急匆匆地从廊下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四少爷,不好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滴。

      聆峥脚步一顿,抬眼看她。

      "大少爷和夫人,还有二小姐……他们、他们去乡下那所老学校,结果学校拆迁的时候塌了,人被埋在土里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轰隆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在滚动。

      聆峥站在原地,瞳孔一点点收缩。保姆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老夫人和老爷子已经赶过去了,聆二夫人,聆二祖宗,去了,三少爷、五少爷都去了……"

      "你说谁?"

      "二小姐,聆二小姐。"

      那一瞬间,聆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备车。"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保姆连忙应声:"车已经在门口了。"

      聆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往外走。雨落在他的肩头,很快浸透了衬衫,凉意贴着皮肤渗进来。他坐进车里,手指按在额角,脸色沉得吓人。

      司机不敢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柏禾院,穿过长长的雨幕。路上,他给管家打了电话。

      "现在情况怎么样?"

      管家在那头声音发哑:"四少爷,救援队已经到了。老夫人和老爷子也在,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大小姐他们都到了。只是……只是现场太乱,学校塌得厉害,暂时还没找到人。"

      "聆听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二小姐当时和大少爷、大少奶奶在一起。"

      聆峥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车灯切开夜色,却照不见前方的路。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却怎么也刷不干净那片模糊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想。

      车开到乡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所老学校原本就偏僻,四周都是荒地。雨夜里,几辆车的灯照在坍塌的教学楼上,碎砖、断梁、泥土混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伤口。雨水冲刷着废墟,泥浆顺着砖缝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

      救援队的人穿着雨衣,在废墟里搜寻。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一张张沾满泥土的脸。

      聆家的人站在警戒线外,一个个脸色惨白。

      老夫人撑着伞,手一直在抖。伞面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她却浑然不觉。老爷子站在她身旁,背比平时弯了许多,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聆二夫人已经哭得站不住,被佣人扶着。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颊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大夫人低着头,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聆澈、聆钰、聆铭、聆遇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聆澈站在最前面,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废墟的方向,像是要把那片黑暗看穿。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聆钰站在他旁边,脸色灰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聆铭靠在车边,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他脚下的泥水里。

      聆遇撑着伞,伞下还站着六岁的聆燃。小男孩被保姆抱在怀里,小脸苍白,眼睛红红的,小声问:"姐姐呢?姐姐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聆遇蹲下来,摸了摸弟弟的头,声音很轻:"姐姐……姐姐会没事的。"

      她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聆峥下车时,雨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走到老夫人身边,低声喊:"奶奶。"

      老夫人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泪:"阿峥,你来了。"

      "妹妹……"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老夫人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还在找,还在找。"

      就在这时,废墟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找到了!这里有人!"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同时照向同一个方向。救援人员正从砖石下往外抬人。那是一个小女孩,浑身是泥,脸上、身上全是土块和血污,根本看不清面容。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旧风铃,那风铃被雨水打湿,却还在轻轻响。

      叮铃,叮铃。

      声音很轻,却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老夫人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那是聆听的风铃!"

      聆二夫人也哭出声来:"是聆听,是聆听!"

      她挣脱佣人的搀扶,踉跄着冲过去,却被救援人员拦住。

      "让开!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聆二夫人,请冷静!孩子需要马上救治!"

      救援人员把女孩平放在担架上,试图清理她脸上的泥土。可土块混着雨水和血,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根本看不出她长什么样子。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快!送回去!"

      有人喊。

      老夫人踉跄着追上去,伸手想去碰那个女孩的手,却被旁边的佣人拦住:"老夫人,现在不能动她,得先送回老宅里让陈医生看!"

      "她是我的孙女啊……"老夫人的眼泪掉下来,"聆听,奶奶在这里……"

      女孩昏迷着,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串风铃,随着担架的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铃,叮铃。

      像在回应老夫人的呼唤。

      紧接着,救援队又抬出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已经被泥水浸透,脸上也有伤。女人穿着米色外套,外套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大太太扑过去,声音已经哭哑了:"阿汕!温静!"

      她想去碰他们,却被医生拦住。

      "还有呼吸,一起送回去,不能再拖了。"

      三副担架被同时抬上聆家的车。

      老夫人跟着上了车,老爷子扶着她的肩,声音沙哑:"我陪你一起回去。"

      聆澈、聆钰、聆铭、聆遇也各自上车,跟着前面的车往回赶。

      聆峥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在雨幕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也上了车,紧随其后。

      雨还在下。

      车窗外,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聆澈坐在前排,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叮铃,叮铃。

      那是聆听的风铃。
      是老夫人送给聆听的,在聆听去往农村之前。

      聆钰坐在旁边,眼眶发红。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雨幕,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会没事的。"

      没有人回应。

      因为谁都不敢相信这句话。

      聆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凌乱,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聆遇抱着聆燃,小男孩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她肩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聆遇低头看着弟弟,又看了看窗外,眼泪无声地滑落。

      车开回聆家老宅时,雨已经小了一些。

      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灯火通明。佣人们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口候着,看见车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快!抬进去!"

      "陈医生已经到了,在听雨轩等着!"

      三副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车,穿过长长的回廊,送进听雨轩。

      听雨轩是老宅里最安静的一处院子,平日里用来接待贵客,此刻却被临时改成了救治的地方。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医疗器械,陈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陈医生是聆家多年的家庭医生,从老爷子年轻时就在府里做事,医术精湛,为人沉稳。此刻他看见担架上的三个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先把人抬进去。"

      他指挥着佣人,"女孩放中间那张床,两位大人放两边。"

      老夫人跟着进了屋,脚步踉跄。老爷子扶着她的肩,声音沙哑:"你先坐会儿,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老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那是我的孙女,我的儿子,我的儿媳……"

      聆二夫人也跟着进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聆澈扶住。

      "老夫人,您站稳。"

      聆二夫人摇摇头,眼泪不停地掉:"我要陪着他们……"

      "老夫人,您不能添乱,让陈医生看病。"聆钰红着眼眶说,"我们在外面等。"

      一群人站在听雨轩的外间,浑身湿透,泥水从衣角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串串狼狈的脚印。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陈医生关上内室的门,开始检查三个人的情况。

      外间的人只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仪器的滴答声,陈医生低声的指令,佣人匆忙的脚步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嘴里不停地念着:"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没事……"

      老爷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撑着拐杖,指节泛白。他的背弯得更厉害了,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聆二夫人靠在聆澈肩上,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却还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只要她看着,里面的人就能平安出来。

      聆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窗棂上的雨水顺着木纹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大哥,"他低声说,"你说……他们会没事的吧?"

      聆澈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聆铭从厨房里端了几杯热茶过来,递给大家。没有人喝。茶被放在桌上,热气慢慢散去,凉透。

      聆遇抱着已经醒来的聆燃,小男孩揉着眼睛,小声问:"姐姐呢?姐姐好了吗?"

      聆遇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摸了摸他的头:"姐姐在治病,等病好了就回来了。"

      "那要多久?"

      "很快。"

      她撒谎了。

      聆峥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一动不动。他的衬衫已经干了大半,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空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坐下。所有人都站着,或靠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老夫人的眼睛已经哭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她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像是在说服自己。

      聆二夫人握着聆二爷子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凉。老太太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却还是固执地睁着,盯着那扇门。

      "老头子,"她声音沙哑,"你说,聆听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老爷子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不会的。"

      他说得笃定,可他的手在抖。

      聆澈走到内室门口,抬手想去敲门,又放下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来,在长椅上坐下,双手撑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聆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大哥。"

      聆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当时我跟着去,是不是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聆钰说,"谁也没想到会塌。"

      "可她是我的妹妹。"

      "我们都知道。"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自责。

      外间安静下来。

      只有内室里仪器偶尔发出的声响,隔着门传出来,模糊而遥远。

      聆燃又睡着了,小脸靠在聆遇怀里,呼吸均匀。聆遇低头看着弟弟,又看了看那扇门,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聆听最后一次来找她,是三天前。小女孩拿着一幅画,跑到她房间,举起来给她看:"大姐,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一家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连平时最严肃的大哥也画上了一个弯弯的嘴角。

      "这是你,这是大哥,这是二哥、三哥、四哥、五弟,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和爷爷。"聆听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数,"还有我。"

      她当时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画得真好。"

      "那大姐要挂起来哦。"

      "好,大姐挂起来。"

      那幅画现在还挂在聆遇房间的墙上。

      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聆听笑着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把那幅画收起来,好好保存。

      一定会。

      雨渐渐小了。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的灯显得格外苍白。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内室的门,还关着。

      那扇门,像一道屏障,隔开了他们和里面的一切。

      老夫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机械地念着佛号。老爷子扶着她,背弯得像一张弓。

      聆二夫人靠在聆澈肩上,已经昏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泪痕。

      聆钰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停了,窗外的一切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却干净得让人心慌。

      聆铭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聆遇抱着聆燃,小男孩睡得正沉,小眉头却还皱着。

      聆峥依旧站在走廊尽头,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他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他不敢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结果。

      院子里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天,终于亮了。

      可那扇门,还没有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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