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沟通 ...
-
“晓雯,我先说结论。”
林越把iPad转过去,屏幕对着周晓雯。最上面一行,是那三个字。
“这个季度,你的绩效,待改进。”
周晓雯看着屏幕,脸上那点准备好了的、要好好表现的神情,一点一点凝住了。她大概预想过这个结果,但预想和亲眼看见那三个字,是两回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面前的电脑挪了一点,像是要把屏幕转过来,又停住了。那套准备好的话、准备好的东西,被这三个字堵在了前面,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林越把iPad转回来,调出第一页。
“我跟你过一下。分三块:事实,差距,建议。”她的语速平稳,像在过任何一份材料,“先说事实。本季度目标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一,组里十一个人,你是最低的。两个S级项目,都延期了:第一个延了九天,第二个延了六天。这些数据,你应该都清楚。”
“越姐,”周晓雯开口了,声音有点紧,“那两个项目的延期,我……我有准备材料。”
她把电脑往林越那边转了一点,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
“我做了个复盘。”她尽量把声音放稳,“两个项目为什么延,我都梳理清楚了。第一个是因为对接的第三方中途换了接口,我们整条链路都得跟着改,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第二个是需求方在中期改了三次方向……我这边其实每次都是加班赶的,只是他们改得太——”
“晓雯。”林越打断她,语气不重,“复盘我已经看了。做得不错,你一向做事有条理。这两个项目的延期原因,我都清楚,也都记录在案了。第三方换接口,需求方改方向,这些都是事实。”
周晓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林越已经看过。
“那……”
“但绩效不看原因,看结果。”林越说,“项目延期了,就是延期了。第三方换接口、需求方改方向,这些客观情况,组里其他项目也遇到过。有的人提前暴露风险,有的人协调资源后把节点追回来了。你的完成度是百分之六十一,这个数字不会因为原因合理就变高。”
周晓雯的手还搭在电脑边缘,没再往前推。
林越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坦荡的。绩效如果开始听原因,就没法算了。第三方、需求方、身体、家里,每个人都能为没做到的事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理由是无穷的,结果却只有一个。对她来说,只看结果恰恰是最公平的——同一把尺,不会因为谁的原因更动人,就多出两分。
“你这个复盘,”林越说,语气缓和了一点,“做得确实用心。但我先跟你说清楚:它改变不了这个季度的结果。复盘是往前看的,绩效是往后算的。这个季度已经过完了,算的是你这三个月交付了什么。一份好的复盘,说明你有能力,也说明你想改进——这都是好事。但它证明的是你下个季度可能会好,不是你这个季度做好了。”
她顿了顿,说了那句她准备好的话。
“东西很好,方向也对。就是晚了。第一个项目出现延期苗头的时候,你要是把这些风险梳出来,第二个项目也许还能追回来。现在做,只能说明你已经看清了问题在哪。”
周晓雯没有说话。她慢慢地,把电脑转了回来,屏幕重新对着自己。复盘还停在第一页。
林越翻到第二页:差距。
她把周晓雯和组里的整体分布放在一起。屏幕上是一张去掉姓名的完成度区间图,十一个点从高到低排开,周晓雯所在的那个点落在最底下。
周晓雯看着落在最底下的那个点。她知道那是自己。
“你看这个分布。”林越用笔点了点靠前的两个区间,“同一组、相同级别的项目,完成度大多在九十以上。你的数据在这里。差距就在这儿。我摆出来,不是让你难堪,是让你看清楚:这不是运气,是差距。”
周晓雯没有说话。
“绩效就是排序,总有人在前面,有人在后面。我是想让你看清楚,差距在哪,有多大。看清楚了,才知道下个季度要补多少。”
周晓雯的头微微低着,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越姐,我知道我这个季度做得不好。”她的声音稳住了一些,但眼睛红了,“我不是想找借口。就是……我这半年确实很难。孩子还小,晚上基本睡不了整觉,白天来上班,脑子有时候是懵的。我不是不想拼,是真的……有点顾不过来。我在努力往回赶,复盘里下个季度的计划我都排好了,我有信心能追上。我就是想请您……这一次能不能先不要定待改进,再给我一个季度证明。”
她说得很克制,没有哭出来,也没有把话说得很惨。她只是把自己的难处,尽量平实地摆了出来,然后提了一个请求。
林越听着,点了点头。她理解周晓雯说的每一个字。孩子小、睡不好、脑子懵、顾不过来——这些她都信,也都能想象。一个人在那个阶段有多难,她虽然没生过孩子,但她见过组里别的人经历过。
理解归理解。这些,一样进不了那三个字。
“晓雯,我特别理解你现在的状态。”林越说,而且她是真心的,“这个阶段确实难,我不是不知道。”
她想了想,决定跟周晓雯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她觉得,这比干巴巴地念完材料,对周晓雯更有用。
“我跟你说说我自己。我刚进浮点那两年,也是最难的时候。有一年季度冲刺,我发烧发到三十九度,会议室外面走廊里开着免提改方案,嗓子哑得组里都以为是我信号不好。那两年,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周末。我带组第一年,一天完整的假都没请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倒有一种过来人的恳切。
“我不是说我多能吃苦。我是想跟你说,难的阶段,谁都有。我那时候也觉得撑不下去。但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你难,就把标准降下来等你。你能做的,不是等它给你时间,是自己想办法把这个阶段扛过去。扛过去了,后面就好了。”
“熬过去就好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鼓励,“你现在这个坎,我信你能过。”
周晓雯看着她,眼睛里的红更重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越觉得这话说到位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建议。
她给周晓雯列了三条下个季度的改进方向:一,主动一点,别只做分内的活,多接项目才能把完成度提上来;二,把项目的风险点提前暴露,别等延期了才说原因;三,管理好自己的状态,状态是自己的事,得自己调整。
“这三条,你回去消化一下。”林越说,“沟通纪要我发你。这里是结果知悉页,你确认一下。”
她把知悉页转过去。
周晓雯拿起桌边的电容笔,在“已完成结果沟通”那一栏签下名字。签得很慢,但很稳,一笔一画。签完,她把笔放下。
她对面的电脑屏幕一直亮着。那份复盘停在第一页,直到沟通结束,也没有再往下翻。
“我知道了,越姐。”她站起来,轻轻合上电脑,把椅子推回去。
“回去好好准备下个季度。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聊。”
周晓雯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停了下来。
“越姐,”她回过头,声音很轻,也很平静,“谢谢您今天跟我说这么多。真的,让我明白了很多。”
“明白了就好。”林越说,“下个季度好好干。”
周晓雯淡淡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林越一个人。感应灯还亮着。她收拾东西,心里觉得,这场沟通做得挺好。她该说的都说了,事实清楚,差距明确,建议也给了。她甚至还跟周晓雯讲了自己的经历,掏心窝子地鼓励了她。有的主管,把结果一甩就完事,她比那些人,负责任多了。
她相信周晓雯回去以后,会照着那三条建议做。
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是另说的事了。但至少今天,她觉得自己做到了一个主管该做的:公道,清楚,还有一点,她认为的,善意。
她拿起iPad,走出会议室。十点十五分。后面紧挨着0930的复盘会。
时间卡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