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曲线 ...
-
23:47,值班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越刚合上电脑,正在收拾包。
整层的灯灭了大半,只剩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和远处两台没关的显示器待机屏。她把电源线从笔记本上拔下来,绕了两圈塞进包的侧兜——这个动作她每天做一次,手比眼快。外套还搭在椅背上,空调切了夜间模式,风量比白天小,但对着头顶吹了一整天,肩膀那一截总是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江涛。组里最年轻的,今晚排他盯夜间监测;林越是决策值班。
“越姐,出事了。”电话那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有条视频起量起得邪门,半小时互动翻了四倍,还在涨。刚触发夜间告警,这一档的增速,我值班到现在没见过。”
“什么内容?”
“一个女孩,没了。她生前最后一条视频被人挖出来了,评论区已经打起来了——骂她的,和骂‘骂她的’的,对半。”
林越把包放回椅子上,重新打开电脑。
“板子发我。”
电话没挂。她单手把电脑接回电源,另一只手敲工号和密码。屏幕亮起来的那两秒,听筒里能听见江涛那边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下冰雹。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在肩上,坐回去,椅子往前推了一下。
她做了九年运营,在浮点待了六年。浮点是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这个国家一半的人,睡前放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它。她的组叫热点运营,管的事说穿了只有一件:每天,几亿人打开这个APP的时候,先看见什么。什么该起来,什么该下去,白天有一整条链路开会决定;过了晚上十一点,日常监测交给夜班,真正需要拍板的事,收拢到决策值班表上的一个名字。
今晚,这个名字是她。
热点是个二十四小时的行当。晚上十一点,白天的链路把日常监测交给夜班,把需要人工拍板的权限交给决策值班,一直扛到早上七点,再交还回去。多数夜里,这份权限一次都用不上。
决策值班表一个月轮到她两回。上一回,整晚最大的事,是一个顶流演唱会的票务系统崩了,骂声冲了两个小时,后半夜自己散了。
带新人的时候她讲过一句话:值班运营手里有一支笔,能在几亿人明天聊什么的单子上勾勾画画。新人笑,以为是个比喻。
后台大盘在屏幕上摊开。窗外,江对岸那座塔把颜色从紫换到蓝,雨刚停,玻璃上还挂着水。楼层的灯灭了大半,空调的风声比白天清楚。
她先看告警面板。夜间告警分三档,三档触发意味着决策值班在十五分钟内必须给出第一个动作——不是系统能自动处理的级别了,得人判。江涛打电话过来,就是三档。
那条曲线,十一点之前还趴在底上,十一点一过,几乎是垂直立起来的。她做这行以来什么形状的线都见过:节假日是缓坡,明星塌房是台阶,除夕零点是一堵墙。眼前这条哪种都不像,像有人捏着一支笔,从屏幕底下往上,直直划了一道。
她刷新了一下。涨了七万。
再刷新。又是七万。
她把三个月前的一条曲线调出来,叠上去。那次是一线明星官宣离婚,冲上年度峰值,机房连夜加了两轮机器。眼前这条,头四十分钟的斜率,比那条还陡。
在线峰值的年度纪录就是那晚创下的。照眼前这个爬法,今晚要换人了。
她又点开地域分布。热度的中心在羊城,一圈一圈往外晕,像雨点砸进水面。羊城本地的占比在掉——外省涌进来的量,已经反超了。
起量的时段也不对。23点起的量,意味着明早的通勤是第二波,中午的饭点是第三波。今晚这条线,只是引信。
话题词条是四十分钟前被顶起来的:#羊城女孩坠楼#。
置顶的,是那个女孩生前最后一条视频。账号名叫晚晚,粉丝两万三,头像是一张滤镜开得很足的自拍。
林越点开,没开声音。
画面里的女孩很年轻,眼睛是肿的,对着镜头说话,嘴一张一合。她身后有一扇窗,窗外贴着另一栋楼的外墙,近得把整个窗框填满,只剩水泥的灰。
十五秒。
林越看完,退了出来。声音自始至终没有开。
评论区最新的三条:
“之前那个卖惨的剧本还没塌完,又来一个?”
“人没了。人都没了你们还在说这个。”
“等反转。”
最新的评论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往上顶,她按住屏幕,列表还在自己动。往下再划两屏,大同小异。一半人在骂她,一半人在骂骂她的人,一条骂完,底下长出五条新的。
她看了一眼互动的构成。评论的增速是转发的两倍半——转发是让别人看,评论是自己下场。下场的人,不会只说一句。
举报也分成整整齐齐的两队,一队举报视频卖惨营销,一队举报评论人身攻击,两边在互相点。计数器已经追不上了,机器判不动的,全堆进人工复核队列。负责这类内容的夜班,今晚只有四个人。
江涛在电话里等的,就是一句话:压,还是不压。
她把审核的结论调出来看了一遍:视频本身没有违规项。没有血,没有现场画面,没有明确的自我伤害表述。人怎么没的,警方通报还没出。审核给的是“暂无处置依据,建议运营侧研判”——球回到值班手里。
压,很简单。降权,撤出推荐池,这条视频半个小时就会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进了海。此刻正点开它的几百万人之后,不会再有下几百万人。
不压,它就顺着模型自己往上走。眼下评论区这种咬成一团的结构,模型给的权重最高——吵得越凶,停留越长;停留越长,推得越多。没有东西拦它,它今晚就会烧穿整个站。
人没了,内容没违规,平台伸手把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段影像按下去——传出去,比什么都难看。
何况,压也未必压得住。两年前有个站按下去过一条同类的,后台的操作截图第二天就飞了出去,“资本捂嘴”四个字在他们自己站里挂了一整个星期,烧出来的量比原来那条还大。这一行从那以后都学乖了。
至少此刻,没有能写进处置单里的硬压依据。
“不压。”她对着电话说,“审核盯死评论区,人身攻击的清一波。增速再翻倍,叫我。”
“明白。”江涛顿了一下,“还有个事。评论区开始有人扒她了,住哪栋楼、家里还有什么人,都有人往外放。”
“扒隐私的按一级隐私规则删,账号处置照规则走,关联设备交安全侧。其他不动。”
江涛应了一声,挂了。
这样的判断,她做过几千次。入行第一年,带她的师傅讲过,做热点的手要稳:热的时候不追,冷的时候不救,让数据自己说话。她一直记着。
挂了电话,她按夜间预案,先暂停了词条页的商业化投放。规矩是死的:这类内容旁边不能出现广告——哪个品牌半夜刷到自家的标挂在这种词条底下,电话能打穿市场部。停完她看了一眼右下角,23:53。整套动作,六分钟。
她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脚步声在空了的工位之间响得清楚,饮水机烧水的红灯在黑着的一排工位尽头亮着,水落进杯子的声音在整层楼里都听得见。
等她端着杯子回到工位,词条已经从热榜第七爬到了第四。前面剩下的三条,两条是白天的余温,一条,是买的。
工作群里先后弹进来几个名字——公关的许姐,安全的,还有两个平时不到中午不冒头的人,头像一个接一个亮起来。许姐的第一条消息很短:看到了,口径什么时候对?安全的人跟了一句:要不要提前升级到风控专项?机房值班的问,要不要提前扩容。
扩容按夜间预案开,林越在群里确认了业务侧需要。上一次开到这个级别,就是那场官宣离婚。专项和口径,她回:明早再说,今晚先盯住。
她在群里打了一段话:当前处置动作——不干预内容流量,人身攻击按既有标准清理,扒隐私按一级隐私规则删,关联设备已交安全侧。商业化投放已按预案暂停。值班监测到异常升级第一时间上报。
发出去,郑总的头像亮了一下,回了一个“收到”。其他人不再说话了。深夜的群,郑总说了收到,就不需要别人再往下接了。
江涛把实时看板的链接在群里置了顶,底下跟出一排“收到”。
天亮以后,这栋楼里至少有三条线会围着这条曲线转起来:公关对口径,安全做风险评估,她自己的组出热度处置方案。会议室现在就可以先占了。
数字还在跳。她给曲线设了一条增速警戒线——第一条是按明星塌房的老标准设的,设完她看了两秒,又往上挪了一格。新的线设在哪,没有先例可抄,她按今晚的斜率外推到凌晨一点,取了个整数。
杯子里的水放到能入口的温度,她一口没动。
关大盘之前,她顺手把曲线截了一张图,存进一个叫“Q3素材”的文件夹。季度汇报有一页要讲热点响应时效,这条线形状好,能用。文件夹里已经躺着十一张图,每一张,都曾经在某个晚上是全站第一。
走之前,她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收尾。
绩效。组里十一个人,系统要求的分布定死了:三个优秀,七个符合,一个待改进。名额从季度第一天起就在那里,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周晓雯的数字是最低的,这一点没有争议。S级项目两次延期,双月目标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一,低于组均值二十六个点。打卡记录倒是很整齐,早上九点半,晚上七点。七点整,一天不差。季度里两次事假,审批单上的理由都写着孩子发烧。
不算过分,也谈不上投入。
产假四个月,回来三个月。这七个月里,周晓雯的假她全批了。母婴室在十九楼,来回二十分钟,一天两趟,她一个字没提过。换个主管,季度中就去找人事聊了。她等到了季度末,等数据自己开口。
评语她改到第三遍。第一遍里有“状态”两个字,删了——状态会让人往别的地方想。第二遍写了“恢复期”,更不行。最后留下来的句子干干净净:本季度交付质量波动较大,关键项目节点两次延期,复盘归因偏外部,建议提升投入与产出的匹配度。
每个字后面都站着数据。挑不出毛病,谁来都挑不出。
光标在“待改进”三个字上停了两秒。连续两个待改进,影响的就是这份工作本身了。这些,周晓雯应该知道。成年人走进这栋楼的第一天,就该知道。
她点了下去。
然后翻开自己周一的日历。十点到十点半刚好空着一格,前面是部门周会,后面是热点专项的复盘。她把绩效沟通填了进去,时长设成十五分钟,留五分钟走去下一个会议室。
给周晓雯的消息随后发了出去:周一上午十点,绩效沟通,十五分钟,会议室我来约。
对话框里,周晓雯的头像是一个睡着的婴儿,照片拍得有点糊。
发送时间,00:18。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回。这个点,不回是正常的。
她合上电脑,把电源线拔下来,绕两圈,塞进包的侧兜。外套从肩上取下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二十几层的时候,她刷了一下手机。那个女孩已经出现在她自己的信息流里了,第三条,推得很快。她划了过去。
然后点开日历,把明早七点的普拉提改到八点。今晚睡得晚,睡眠不能亏——睡眠是第二天的本金。
一楼大堂空着,保洁在拖今晚的第二遍地,拖把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湿的反光,一直铺到门口。她的鞋跟敲在剩下的干处,一声一声,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快走到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江涛的号。
“越姐,”那头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第一了。全站第一。”
她隔着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雨,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