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源》长河之下

6、第六章 她们在等我 穿着红嫁衣

　　我站在灯笼下，抬头看了看。
　　灯笼的穗子有点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顺手伸过去给它捋了捋。
　　捋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隔着相机看见这盏灯笼，恨不得离它八百米远。现在真的站到下面了，我居然还有闲心管人家穗子齐不齐。
　　我慢慢往里走，跨过一道门槛。
　　还挺高的。
　　我抬腿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进门是个小院子，挺规整的，没有我想象中的破败。院墙虽然旧了，但并没有塌，屋檐下面挂着东西，墙边摆着几个竹筐，还有一张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木凳。
　　不像荒废了很久。
　　有人生活的样子。
　　而且这个院子比我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房子要大一点，房间也多。我不懂老房子的规制，只觉得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条件应该还不错。
　　正对面的堂屋亮着灯。
　　我慢慢走过去，却不敢进去，只能站在门外往里面看。
　　里面的摆设也很正常。
　　桌子，椅子，柜子，墙边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桌上放着茶壶和杯子。
　　好像刚才还有人在这里坐着一样。
　　对，这里似乎有人生活。
　　是那个一直看着我的女孩吗？
　　难不成这里以前是我的家？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居然觉得挺合理。
　　不然呢？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这里？
　　为什么我能一路走进来？
　　为什么那些女孩看见我以后不追我，也不吓我，只是躲着我？
　　还有照片里的那个女孩。
　　她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正想着，视线从桌子上移开，再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很突然。
　　真的很突然。
　　刚才明明空着的桌子旁边，站了一个人。
　　就是她。
　　照片里的女孩。
　　我已经看过她太多次了。
　　照片里看过，梦里看过，闭着眼睛的时候也看过，可真的站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见她，我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
　　如同我自己幻想的一样，小小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原来真的是她。
　　她朝我招了招手，让我进去。
　　我皱了下眉。
　　说实话，这种时候正常人应该不会进去。
　　但我都跑到这里来了。
　　现在又恐惧的缩回去，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
　　我看了里面一眼，还是跨了进去。
　　我走向桌子的另一边，我下意识的还是和她保持了一点距离。
　　“你，是谁？”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你认识我？”
　　她点头。
　　我等了一会儿。
　　没了。
　　“然后呢？”
　　她还是看着我。
　　我发现和这种不爱说话的人沟通真的很累。
　　不对。
　　和这种不爱说话的“女鬼”沟通更累。
　　我只能继续问。
　　“我们以前见过？”
　　她又点头。
　　“在哪里？”
　　这次她没有回答。
　　我正准备再问，她却转过脸，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然后我才发现——
　　又或者说，她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才出现的。
　　院子里站着六个女孩。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那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至少我记得没有。
　　现在六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全都在看着我。
　　那个眼神和我身边的女孩一模一样。
　　我一时有点不知道应该先看谁。
　　刚才一路上那些红色的身影，是她们吗？
　　是她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我一个大男人站在一群小姑娘面前，本来就挺容易尴尬的。就算这个场景发生在上海，发生在商场、咖啡厅或者任何一个正常地方，我可能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何况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群年龄尚小的“女鬼”。
　　我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等一下！
　　红色。
　　真的都是红色。
　　老张手艺没问题。
　　我的左右轮成像也没出错。
　　离得这么近，我确定我看得很清楚了。
　　她们真的都穿着红色。
　　而且不是普通的红衣服。
　　是红嫁衣。
　　我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孩。
　　是的。
　　七个人。
　　七件红嫁衣。
　　虽然样式并不完全一样，但都很讲究，有几件甚至华丽得让我这个完全不懂嫁衣的人都能看出来，当年做这些衣服应该花了不少心思。
　　这反而让我更不舒服了。
　　为什么都是嫁衣？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摄影太久了，这种时候脑子居然还在注意这些东西。
　　但看得越清楚，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都是嫁衣？
　　我突然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们为什么都认识我？
　　我回头看向身边那个女孩。
　　“你们是我的家人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别扭。
　　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但另外一种问法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总不能让我站在这里问——
　　你们不会是我老婆和小老婆们吧？
　　我觉得我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院子里的几个女孩互相看了看。
　　然后摇头。
　　我居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
　　不是。
　　至少应该不是。
　　“那为什么我能看见你们？别人不行？”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认识我，我却完全不认识你们，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没人回答。
　　我只能继续看着身边这个女孩。
　　她好像是这里最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谁能回答我一下，为什么？”
　　她终于开口。
　　“因为我们在等你。”
　　我愣了一下。
　　“等我？”
　　她点头。
　　“为什么等我？”
　　她没有回答。
　　“你们等了我多久？”
　　她还是没有回答。
　　我开始有点着急，我双手一摊，这一刻我的表情大概很难看。
　　“不是，你们至少得告诉我，我以前到底干过什么吧？”
　　女孩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说：
　　“我们只属于你。”
　　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从后背开始发凉。
　　刚刚才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等一下。”
　　我抬起手。
　　“什么叫，什么，只属于我？”我有些难以启齿。
　　她没有回答。
　　我看看她，又看看院子里那六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孩。
　　没人说话。
　　很好。
　　事情好像突然往一个非常不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了。
　　我甚至开始认真回忆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干过什么缺德事。
　　应该没有吧。
　　至少没缺德到这个程度。
　　“我先确认一下。”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但确实有点抖，
　　“你们说的‘属于’，和我理解的那个‘属于’，是一个意思吗？”
　　几个女孩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好像没听懂。
　　另一个低下头。
　　我身边这个更是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突然觉得问了还不如不问。
　　我一屁股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腿有点软。
　　她们没有靠近我。
　　院子里的六个人还是站在那里。
　　这个画面太诡异了。
　　我一个大男人坐在一个屋子里，屋里面站着一个女孩，屋外面站了六个女孩，齐刷刷的看着我。
　　我太不自在了，只能坐了坐正，再次发问。
　　“你们平时……就住这里？”
　　有人点头。
　　“都住这个院子里？”
　　他们继续点头。
　　我往外看了一眼，是有两三个屋子，但不够住的吧。
　　还是她们的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又抬眼看了看，院子外面还有路。不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有房子？刚才来的时候我所有注意力都在红色的人影上，根本没仔细看。
　　“就你们七个人一直在一起么？？”
　　几个女孩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摇了摇头。
　　“不是？还有人？”
　　我想了下刚才路上的红色身影，心里一沉。
　　“有多少？”
　　没人回答。
　　“不知道？”
　　还是没人说话。
　　我开始怀念邵一暖。
　　至少我问她一句，她能回我十句。
　　我低头摸出手机。
　　居然还有信号。
　　我第一反应就是给她发消息。
　　【我进来了。】
　　发送。
　　转了一圈。
　　发出去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邵一暖很快回我。
　　【活着？】
　　我看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特别亲切。
　　【暂时。】
　　她几乎秒回。
　　【记得十分钟报一次平安。】
　　我正准备回她，旁边那个女孩突然凑近了一点。
　　我吓得手一抖。
　　“你干嘛？”
　　她低头看我的手机。
　　我看看她，又看看手机。
　　“你认识这个？”
　　她垂下眼眸，轻轻摇头。
　　也对。
　　我把手机摊开来。
　　“这是手机。”
　　她还是看着我。
　　“可以跟外面的人说话。”
　　她的视线从手机慢慢移到我脸上。
　　我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解释了一句。
　　“外面有人在等我。”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互相看着的几个女孩全都转过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
　　她们的神情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有点紧张，还有担忧。
　　我心里也跟着一紧。
　　“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身边的女孩慢慢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我又问了一遍。
　　她这才抬起头，很轻地说：
　　“你快去吧。”
　　我愣住了。
　　“什么？”
　　她没有再说。
　　院子里的另外几个女孩也都看着我。
　　没有人拦我。
　　那种眼神甚至称得上坚定，好像我现在出去，是一件理所当然，而且必须去做的事情。
　　我突然有点看不懂了。
　　怎么会是这种表情？
　　我只是说外面有人在等我。
　　难道是有什么等待任务么？
　　为什么这么普通的一句话到了她们这里，好像一下变成了一个什么重要的指令一样。
　　甚至是那么的着急。
　　我看着她们，没想明白。
　　倒是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走了过来。
　　她们催着我往外走。
　　没有人真的碰我，可我就这样被她们一路“推”出了院子。
　　走出去一段，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我。
　　这一次，她沉默得比之前更久。
　　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告诉我？”
　　她还是摇头。
　　我有点分不清这个摇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名字？”
　　她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突然发现自己到现在一直在叫她“那个女孩”。
　　照片里的女孩。
　　梦里的女孩。
　　红嫁衣的女孩。
　　可她到底叫什么，我不知道。
　　院子里其他人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
　　只知道她们认识我。
　　等我。
　　还说只属于我。
　　我现在手里的信息不能说少。
　　只能说几乎没有。
　　“那我以前叫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有些气氛变了。
　　刚才还催着我往外走的几个女孩都停了一下。
　　有人抬起头。
　　身边的女孩更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没有得到答案。
　　我正想再问，前面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出来了？”
　　我看见了坐在路边等我的邵一暖。
　　原来不知不觉里，她们推着我走到了入口。
　　突然身边没有了”推“的感觉。
　　我下意识回过头，她们都消失了。
　　只剩下入口的邵一暖。
　　等我的女孩，也只剩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