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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护不住的他 有些事他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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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缺离开时弯下去的背,和小道士跪着的背形成了好大的反差。
那天小道士又跪了一整夜。
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他将头抬得高高的,背也挺得直直的。
他没有错。
他跪着,他在笑。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那些女孩就站在他的身后。
她们已经把第七个女孩带回来了。
虽然她一直在哭。
前面的六个姑娘来到这里时都没有像她这样哭过,她却从回来以后就一直掉眼泪,嘴里还念着爹娘。
女孩们围着她。
有人陪她坐着,有人站在她身边。
她们好像在安慰她。
小道士回头看了一会儿。
七个。
终于都在这里了。
可接下来呢?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把这些女孩真正送走。
救出来好像只是第一步。
她们不能一直跟着他,也不能永远住在这里。
他还没想出办法。
不过没关系。
慢慢想。
总能想到的。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从地上起来,院门便被人敲响了。
小道士撑着地想站起来,跪了一整夜的腿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刚起来一点,人便又倒了下去,手里的眼镜也落在了地上。
守缺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过去开门。
“道长,我们管事的请你们过去一趟。”
门外的小厮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有些私事想请道长帮个忙。”
守缺停了一下。
“走吧。”
他示意小厮带路,没有要叫徒弟的意思。
小厮却没有动。
“小师父不去么?这事情可有点大,怕是道长一人做不来。”
老道士皱了皱眉。
“我这徒儿昨日摔了腿,今日怕是不能去。”
“我们管事的怕是要生气啊。”
小厮面露难色。
“我没事。”
小道士扶着旁边的柱子站起来。
腿上还是麻的,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能陪道长去。”
守缺回头看他。
小道士没有看他,只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太好了,那咱们走吧,车就在门口。”
走到院门前,小道士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
七个姑娘都在看着他。
“等我回来。”他用口型说。
这一次马车走了好久。
久到小道士原本没有知觉的腿都慢慢缓了过来。
他掀过一次帘子。
虽然看不清,但他还是看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后来连房子都少了。
小道士放下帘子。
守缺从上车以后就没有说过话。
“道长。”
守缺抬眼看他。
“这是去哪儿?”
“不知道。”
小道士看了他一会儿,也不再问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哐啷一下。
马车停了。
帘布被人从外面拉开。
小道士探出头,愣住了。
直到身后的守缺推了他一下,他才下了车。
这里已经是城外了么?
前面站着五六个人。
昨日最后一家的管事也在,却站在一旁。
早上去叫他们的小厮低着头。
站在最前面的,是第一家的罗大管事。
坏了。
小道士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守缺已经走到了他前面。
“罗管事。”
他拱了拱手。
“您这是要我们来做点什么?我师徒二人一定全力以赴。”
罗大管事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袖口抽出一张符纸。
小道士的脸一下白了。
那张纸昨日还在他身上。
罗大管事捏着符纸,轻轻抖了一下。
“你的好徒儿做的吧。”
“胆子不小啊。”
守缺盯着那张符纸。
“想问罗管事,这符纸有什么问题?”
“哈哈哈。”
罗大管事笑了。
“道长,都到这里了,您还敢问我这纸有什么问题?”
“您才是内行啊。”
守缺没有说话。
罗大管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昨日最后一家的管事低着头,始终没有看他们。
“昨晚东西掉了一地,本来也没人多想。”
罗大管事重新看向守缺。
“可有些东西,捡起来以后,就不能当没看见了。”
守缺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罗管事,孩子学艺不精,偶尔画错一张符——”
“画错?”
罗大管事打断他。
“那前面几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是画错?”
小道士猛地抬起头。
守缺却往后退了半步。
只半步。
因为后面就站着他的徒弟。
“没有的事。”
他说。
“劣徒只是偷懒,我才罚他。法事上的事情,他不敢乱来。”
罗大管事看着他。
“守缺道长。”
“你们住的院子是我们安排的。”
“真当关起门来,就没人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
守缺不说话了。
小道士的手慢慢攥紧。
“这件事情,我还没往上报。”
罗大管事说。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要是闹到几位老爷那里,谁脸上都不好看啊。”
守缺的神情刚松了一点。
罗大管事接着道:
“可事情既然出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低头,把手里的符纸重新折好。
语气没什么变化。
“坏了这么大的事,赔条命吧。”
小道士愣了一下。
守缺也没有动。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罗管事。”
“孩子不懂事。”
“我带他回去严加管教。七家的法事钱,我们一文不要,今日便离开朔溪。”
罗大管事摇了摇头。
“道长。”
“不是钱的事。”
守缺看着他。
“那便算我的。”
小道士猛地抬头。
罗大管事也看向守缺。
“符是我让他这么画的。”
守缺说。
“前面的事情,也是我做的。”
“不是!”
小道士一下从他身后冲出来。
“是我!”
守缺转身就是一声怒喝。
“闭嘴!”
“我不!”
小道士眼睛一下红了。
“不关我师——”
他顿了一下。
“……不关道长的事!”
守缺看了他一眼。
小道士已经转向罗大管事。
“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愿意做这些法事,是我不愿意!”
“是我觉得这事碍我修行,是我自己做的!”
“胡说!”
守缺一把将他扯到身后。
“他哪有那个胆子!”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在七家眼皮子底下动这种手脚?”
“是我。”
“要赔命,算我的。”
小道士怔住了。
守缺没有回头。
罗大管事看着他们师徒二人,半晌没说话。
最后却看向了小道士。
“昨日东西从谁身上掉下来的?”
守缺脸色一变。
“罗管事——”
“前几次挨罚的又是谁?”
守缺往前一步。
“我说了,是我让他——”
“道长。”
罗大管事打断他。
“您护徒弟,也得有个样子。”
“我没有!”
小道士忽然喊起来。
“不用他护我!”
“就是我做的!”
守缺猛地回头。
“正清!”
小道士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胡乱抹了一把。
“本来就是我。”
罗大管事抬了抬手。
旁边几个人走了过来。
守缺立刻挡住正清。
“等等。”
没人停。
“罗管事。”
守缺的声音提了起来。
“刚才说好的,一条命。”
“拿贫道的赔。”
罗大管事看了他一眼。
“守缺道长。”
“别让大家难做。”
有人伸手去拉正清。
守缺一把推开那人的手。
“别碰他!”
场面顿时乱了。
原本围在旁边的几个人都上前来,有人拦守缺,有人去抓正清。
正清跪了一整夜,腿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缓过来,被人扯得踉跄了几步。
守缺回身就去拉他。
“放开!”
两个人的手刚碰到一起,又被人从中间扯开。
“罗管事!”
守缺猛地回头。
“我说了,是我做的!”
罗大管事站在那里没动。
“我说了赔一条命。”
“谁做的,谁赔。”
“是我!”
守缺几乎吼了出来。
“你们听不懂吗!”
小道士也在挣。
可他的腿根本使不上力气,越挣越站不稳,只能被人拖着往后退。
脚下忽然有碎石滚了下去。
小道士一怔。
回过头。
身后已经没有路了。
抓着他的人也慌了一下。
就这么一瞬间,守缺挣开旁边的人冲了过去。
“正清!”
小道士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那条腿却没跟上。
脚下一空。
整个人坠了下去。
守缺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正清!”
守缺整个人伏在崖边,另一只手也伸了下去。
“手!”
“另一只手给我!”
小道士抬起手去够。
没够到。
守缺又往前探了一点。
旁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拉住他的腿。
“道长!”
“别管我!”
守缺回头吼了一声。
“拉他!救救他!”
小道士还在往上够。
差一点。
总是差一点。
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守缺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正清。”
“再来。”
小道士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他喘了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
守缺盯着他。
“都怪你罚我跪那么久。”
守缺的脸一下变了。
“正清,不许胡说。”
“手给我。”
小道士还真的又伸了一次手。
守缺拼命去够。
指尖碰到了。
没抓住。
小道士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师父。”
守缺一下攥紧了他的手腕。
“别说话。”
“上来再说。”
正清点了点头。
守缺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拉。
可正清的手腕还是一点点从他手里往下滑。
“抓住!”
守缺喊。
“正清,抓住!”
“师父。”
“闭嘴!”
“你快走。”
“我让你闭嘴!”
守缺整个人都往前扑。
“正清!”
最后一点衣袖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守缺猛地扑到崖边。
“正清——!”
旁边的人死死抱住了他。
山风从崖下涌上来。
没人再说话。
守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像还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往前挪了一点。
“正清?”
没有回答。
“正清。”
还是没有。
罗大管事站在后面,也沉默了一阵。
最后才开口。
“守缺道长。”
守缺没有回头。
“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算了。”
没有反应。
“你回你的清风观。”
“管住自己的嘴。”
罗大管事停了一下。
“你,还有三个徒弟呢。”
守缺的手停在崖边。
没动。
罗大管事没有再说什么。
身后的人陆续离开。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声越来越远。
最后,山上只剩下风声。
守缺还趴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起来。
老道士的背一点一点弯了下去。
“正清啊……”
没有人回答。
他低着头。
“正清啊。”
声音越来越轻。
“来世……”
他停了很久。
“托生个好人家。”
我猛地惊醒。
倒下之前的疼痛已经消失了。
但我没有起身,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眼前的虚空。
“正清。”我念了一句。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我还是没动。
突然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柜门还开着。
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现在只想停下来,但我不行。
门外那些女孩还在等我。
我撑着地爬起来,又瞄了一眼柜子。
等等。
红花呢?
我倒下去的时候,它明明就在这里。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它。
我低头找了一圈。
地上没有。
柜子里也没有。
就这么不见了?
这事情还能再诡异一点么?
我没敢继续想。
拉开门,那些女孩还站在那里。
可是这一次,看着她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好像一群故人站在面前。
明明见过,明明认识。
可我还是不知道她们叫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金钗最多的女孩身上。
“张小姐?”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笑了出来。
原来不是梦,是真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这一切真不是做梦么?或者我也误入桃花源了?
可怎么才能醒过来?
要不我把罐子砸了?
或者干脆把这个院子烧了?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可我不能疯啊。
面前这些女孩,我已经不能让她们再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
我不能乱。
我得一样一样来。
我开始罗列现在知道的东西。
一副眼镜。
一个摇铃。
一个罐子。
半张红纸。
还有一朵莫名其妙消失的红花。
正清当时还做过什么?
念经。
烧符纸。
很好。
这些我全都不会。
而且看起来,他最后也没成功。
我回头冲那些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不然……我先试试?”
眼镜看来没什么用。
那就先试那个摇铃。
我小跑着去了老师父住过的房间。
这一次再把铃拿起来,心里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真的不是他的。
我拿着铃走到院子里,轻轻摇了一下。
声音清清脆脆的。
还挺好听。
可铃声刚响,院子里的女孩们却几乎同时缩了一下。
我愣住了。
她们一个个低着头,身体微微发着抖。
年纪小的已经躲进了旁边女孩的怀里。
这是……
有用了?
还是不对?
我根本不知道真正送走她们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万一这就是开始呢?
我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摇了一次。
这一次反应明显得多。
几个女孩同时往后退,有两个甚至站不住,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赶紧停下来。
“不对不对。”
我把铃按住,再也没敢动。
等了一会儿,她们才慢慢缓过来。
看来这个不仅没用。
还是错的。
那就只剩罐子和红纸。
可当时好不容易才留下来的东西,现在让我烧了、砸了,万一反而把当年的礼给补成了怎么办?
不行。
这个不能赌。
我又想起那个空掉的柜子。
红花!
消失的红花!
这东西肯定有问题。
去弄朵大红花!
等等。
我怎么觉得这东西这么眼熟?
这玩意儿……
不是戴在公鸡上的么?
那我弄回来干什么?
给谁戴?
我站在院子里想了半天。
不然……
我再弄只鸡?
呵,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正清好歹还是个道士,我是什么?
摄影师而已呀。
我去哪里找只戴红花鸡啊!
我挠着头,这地界哪会有这些!
“不对啊,我是郭惟啊!”
“我是个现代人啊。”
我嘲笑着自己,我紧着掏出了手机。
“一暖姐,江湖救急!回去开车,等我出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回头跟姑娘们交代了几句,便沿着来路往外走。
到了之前和邵一暖分开的路口,我摘下眼镜。
地上放着一个本子。
我捡起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去开车了,你去村口等我。”
是一暖留下的。
我一路走到村口。
重新站在那座牌楼下面,我抬头看了很久。
还好。
已经不是朔溪了。
“嘟——嘟——”
远远的,车喇叭响了起来。
车还没停稳,邵一暖已经把窗户降了下来。
“还不赶紧上来。”
再次看到她,我心里特别高兴。
有一种我真的活着回来了的感觉。
上车以后,我一路都在跟她说。
清风观。
守缺。
正清。
那七个姑娘。
还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
我觉得邵一暖一定能接受。
她不会把我当疯子。
可这一次她没说话。
一句都没说。
我说着说着,自己都有点后悔了。
到底还是太离谱了。
然后车突然一个急刹。
我差点撞到前面。
“干什么?”
邵一暖转过头看我。
“郭惟。”
“嗯?”
“如果真是这样,你确定那些姑娘还想看到公鸡和红花么?”
我一下没说话。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
“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过,这村里一只鸡都没有吗?”
我愣住了。
“我只是想试试。”
我看向窗外。
“万一有用呢。”
一暖没再说什么,重新发动了汽车。
没想到公鸡还挺好买。
难买的是那朵大红花。
最后我们跑进一家花店,买了红绸,又让人帮忙扎成了一大朵。
我拎着那朵红花出来的时候,一暖站在车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谁都没说话。
算了。
都已经疯到这里了。
从县城赶回去的时候,天又慢慢暗了下来。
这次我们直接开到了分开的地方,我准备下车。
“一暖。”
“嗯?”
“我这次进去不知道要多久。你回去吧,别在这里等我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了我一眼。
“没事。”
“你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外面其实也没过去多久。可能这里真的有点超现实吧。”
她拍了拍车里的东西。
“我什么都准备了,你不用担心。”
“再说了,我天天玩户外,比这村子吓人的地方我都住过。”
她停了一下,又笑了。
“你好好做人,帮到那些姑娘家,积了大德,我也跟着沾沾。”
这一次,邵一暖的语气终于回来了。
我也笑了。
然后转过身。
带上了正清的眼镜。
再次踏上了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