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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手扉间(之一) 千手扉间( ...

  •   扉间落下最后一笔时,天还没有亮。
      灯芯烧得太长,结出一小团焦黑。他伸手去剪,左臂刚抬起来,衣袖下面尚未合拢的伤处便牵痛了一下。
      剪子停在半空。
      他等那阵疼过去,将灯花剪掉,重新拿起笔。
      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术式的变化、查克拉的反应、每次尝试后伤口的情况,以及必须立即中止的几种征兆。最后几行写得比前面稍乱,他看了一遍,另取纸张,重新抄录。
      桌角放着一盆水——起初是清的——如今浸过几次布,颜色深得已经看不出盆底。
      扉间没有再看它。
      他将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臂上几处深浅不同的伤。最靠近腕骨的那一道,边缘仍然泛着不正常的白色,查克拉一经经过,便传来针刺般的痛。
      同样的方法,他已经试过两次。
      在自己身上有效。
      但他不能将“有效”两个字写给宇智波斑。
      他的伤比泉乃轻得多,位置不同,身体所能承受的耗损也不同。何况,族裔不同,体质也不同。更何况,阻止损伤继续扩展,与让已经损毁的东西重新长好,本来也是两回事。
      扉间垂下眼,在那条记录后面添了一行。
      【不可据此推定重伤者能够承受。】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如果斑读到这里,会是什么神情?
      或许会将纸揉成一团。
      或许会暴跳如雷地拔刀。
      也可能,根本不相信他。
      都无所谓。
      只要后面的方法还能被看见,只要他肯为泉乃试一试。
      他将笔重新蘸进墨里,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墨滴落下,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那一点黑色令他想起泉乃的眼睛。
      没有开启写轮眼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颜色。
      很久以前,他还不知道那双眼睛会变红。
      ……
      ……
      第一次见到泉乃,是在南贺川边。
      那时,大哥柱间近来总不见人。
      午饭后找不到,晚饭前也找不到。偶尔有人问起,便说出去走走,回来时鞋上沾着河泥,袖口湿了一大片,神情却比出去以前轻快许多。
      扉间留意了几日,终于跟了上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
      感知铺开以后,林间的动静一层层进入脑海。鸟雀、走兽、远处巡守族人的查克拉,以及前方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兄长。
      还有两个陌生人。
      扉间停在树后。
      河滩上,一个黑发爆炸头男孩正弯腰捡石头。他身边的小姑娘蹲在水里,袖子挽到手肘,似乎在找什么。
      柱间站在她对面。
      “别动,往你那边去了。”
      小姑娘立即不动了。
      她屏住呼吸,两只手慢慢合拢,眼看就要碰到水里的鱼,柱间忽然向前一扑。
      水花溅起来。
      鱼逃了。
      小姑娘整张脸都被淋湿,愣愣地看着他。
      爆炸头男孩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大哥也笑起来。
      “对不起,泉乃,我刚才以为——”
      她捧起水,泼了他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柱间抬手去挡,退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水里。岸上的男孩笑得更厉害,手里的石头也不扔了。
      扉间站在树影里,没有出去。
      他先看的是那个男孩。
      年纪与大哥相仿,衣着、姿态,还有方才察觉到动静时下意识转过来的目光,都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能与柱间相处得如此自在,也未必只是因为投缘。
      随后,他才看向那个叫泉乃(似乎叫泉乃?)的小姑娘。
      她已经爬上岸,坐在石头上拧衣袖。两只鞋并在旁边,一只里面进了参了水的沙,她倒来倒去,倒不干净,索性皱着眉伸手去掏。
      黑发男孩走过去,接过她的鞋。
      “叫你不要穿着下水。”
      “刚才我怎么知道!”
      “现在呢?”
      她不说话了。
      柱间蹲在旁边,还在试图分析那条鱼是从什么地方逃走的。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
      声音顺着河面传过来。
      扉间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大哥这样笑了。
      瓦间死后,柱间仍然会陪板间玩,仍然会在吃饭时故意说些傻话,也会伸手揉他的头,被他不耐烦地躲开。
      可有时候,笑到一半,柱间便会停下来。
      家里少了一个人。
      谁都知道。
      眼前的柱间却正卷起裤腿,重新走进水里,向岸上的两个人保证,这次一定抓得到。
      扉间望着他,手指在树皮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应该出去。
      至少应该问清那两个人的身份。
      可小姑娘已经重新蹲下去,黑发男孩也跟着下了水。三个人围着一块石头,认真得像在商量什么了不起的事。
      最后,他仍然没有出声。
      那天回去,父亲问他,柱间在哪里。
      扉间停了一瞬。
      “在河边。”
      “做什么?”
      “散心。”
      父亲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
      扉间的手垂在身侧。
      “嗯。”
      那个字说出口,并没有他预想中艰难。
      ……
      ……
      ……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
      每次都告诉自己,是为了确认那两个人没有威胁。
      男孩叫斑。
      小姑娘叫泉乃。
      比不得大哥的迟钝,他很快猜到了他们的姓氏。
      从此以后,那些河边的笑声便不能只当作笑声听了。斑从衣袋里取出什么,他会先看手;泉乃忽然抬头,他会立即收敛气息。
      有一次,她手里的果子滚到树下。
      一直滚到离他很近的地方。
      扉间站着没动。
      她追过来,衣摆被灌木勾住,低头解了半天。柱间在远处问她要不要帮忙,她不肯,嘴里答着不用,手上却越弄越乱。
      扉间看见她的手臂快要碰到一根刺。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根枝条轻轻偏开。
      泉乃终于挣脱,捡起果子,忽然往树后看了一眼。
      扉间屏住呼吸。
      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低头拍拍果子上的灰,一边说着“落地三秒内捡起来还能吃”便跑回了河边。
      那一天,他没有等到他们散去便先走了。
      回到族地以后,柱间问他怎么没有午睡。
      扉间看了一眼兄长湿着的袖口。
      “你不也没有。”
      柱间笑了两声,含混过去。
      ……
      ……
      ……
      再次正面见到泉乃,已经是在战场上。
      她长高了许多,穿着宇智波的衣服,额前有一绺被汗水沾湿的头发。
      他们隔着一片被烧焦的草地看见彼此。
      泉乃先认出了他。
      “千手扉间?”
      他握紧剑柄。
      她看了看他的白发,又往他身后望。
      “你哥哥呢?”
      扉间的脸色沉下来。
      “你还有空管别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下一刻,刀锋便到了。
      那一场打得并不轻松。泉乃年纪比他小,身法却快,尤其擅长借着视线与地势改变进攻的角度。她的写轮眼转动时,扉间能够感知到查克拉在眼部骤然增强,随后,自己原本以为藏得很好的动作,便一一被她看破。
      她一刀擦过他的护甲,笑了一声。
      “你哥哥可比你厉害多了。”
      扉间抬手结印。
      水流从两人之间猛地涌起。
      那天回去,他将交手的经过从头记了一遍,以便复盘和调整策略。
      起手的方向——转身时的重心——写轮眼开启前后,反应速度的差别……
      最后一行,本来应该写下一次如何应对。
      他却落下了几个字:
      【她右手虎口有伤。】
      扉间看着那一行。
      过了一会儿,他将纸翻了过去。
      ……
      ……
      ……
      他们交手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扉间要在许多人的查克拉里分辨她。
      后来,不需要了。
      只要泉乃出现在感知范围内,他便知道她来了——比看见宇智波的团扇家纹更早。
      他知道她惯用哪只脚落地,知道她连续施展火遁以后,下一次换气会稍长一些;知道她嘴上说得越轻巧,手里的刀往往压得越狠。
      也知道她受伤以后,总是习惯性地扯袖子,掩盖住手臂上和手上的伤。
      有一回,她来得比平日迟。扉间已经挡开两名宇智波的忍者,目光掠过东侧的林地,又掠回来。
      那里没有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战场上,确认敌方重要战力的所在,本来就是必要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一股熟悉的查克拉从另一边逼近。
      泉乃落在断木上,抬手甩掉刀锋上的血。
      “千手扉间,哪里逃!”
      他转身接住她的刀。兵刃相抵时,他竟然有一瞬间松了口气。随即,他因这一点松懈而恼怒起来,出手比方才更快。
      泉乃被逼退半步,反倒笑了。
      “今天这么有精神?”
      他没有回答。
      那场仗结束以后,扉间在河边洗手。
      手背上有一道她留下的伤,不算很深,但水流过时却一直发疼。
      他看着那道口子,忽然想起她站在断木上,抬眼朝自己看来的样子。
      然后是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再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她那天的第一式究竟是从左边还是右边起手。
      记得的反倒是她头发上沾着一片很小的枯叶。
      直到交手结束,也没有掉。
      扉间慢慢收回手。
      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
      ……
      ……
      他开始比过去更加频繁地查阅宇智波的资料。
      族中的旧战报,被他重新翻了出来。有关写轮眼的记述散在各处,有些彼此矛盾,有些显然只是败退者为自己寻找的借口。
      他一条条比对。
      动态视力。
      幻术。
      查克拉的变化。
      情绪与瞳力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别人问起来,他说,是为了找到应对的方法。
      这并不是谎话。
      只是渐渐地,那些记录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旁人看不懂的标记。
      某一日,她没有使用幻术。
      某一场,她左眼查克拉的变化先于右眼。
      某次撤退以前,她回头看了斑一眼,眼部的查克拉忽然比方才更强。
      扉间可以将这些写成结论。
      他唯独不写,她再回过头的时候,脸上是什么神情。
      有时,他在灯下坐到很晚。
      笔还握着,思绪却已经离开卷轴。
      她今天说了什么。
      那道伤有没有处理。
      下次再见,会不会又拿大哥来激他。
      等回过神,纸上的字已经被反复描得很重。
      泉乃。
      扉间将那张纸抽出来,揉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废纸里找出来,展开,确认后面的记录没有被一同揉坏。
      纸上除了那个名字,并没有别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将它投进火里。
      ……
      ……
      ……
      扉间觉得自己有可能疯了。有几个晚上,他梦见泉乃对他笑。
      有天晚上的梦他还清晰地记得。
      泉乃没穿护甲,也没有带刀。
      她站在河边,袖子挽着,手里捧着一条鱼,正转过头来叫他。
      “扉间。”
      他在梦里竟然没有觉得奇怪。
      甚至走过去,伸手接住了她递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碰到他,湿的,凉的。
      他醒来时,窗外还黑着。
      手停在被子外面。
      扉间盯着自己的掌心,许久没有动。
      隔壁传来柱间翻身的声音。就这个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骤然清醒。
      他将手收回去,闭上眼。
      却再也睡不着。
      第二日,他在训练场上将新术反复试了十几次,最后一次失误,苦无擦着手臂划过去。
      族人问要不要请医忍。
      “不必了。”
      他低头包扎,结扣系得很紧。
      ————
      他不能说。
      不是找不到机会,也不是还没有想明白。
      他已经太明白了。
      她是宇智波斑的妹妹。
      他是千手柱间的弟弟。
      这些名字一旦落下来,便先于他们自己站好了位置。别人可以在河边捡一块石头,随手掷出去;他走近她一步,都要先想身后有多少人会看见。
      何况,他连她会不会愿意听,都不知道。
      有时他也想过,等战争结束。
      可战争结束以后呢?
      再往下,他便不肯想了。
      ……
      ……
      ……
      发现柱间与泉乃的关系,是在一个傍晚。
      扉间原本只是去找兄长。
      议事的时间快到了,柱间却迟迟没有回来。他顺着查克拉寻过去,在靠近河边的地方停下脚步。
      两个人。
      靠得很近。
      他没有立即出去。
      林子里先传来泉乃的声音。
      “今天过得怎么样?”
      柱间想了一会儿,说很好。
      “哪里好?”
      于是,他大哥真的从早晨开始讲。
      他发掘的新植物,族里的一点琐事,还有一份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忍具包。
      泉乃听着,偶尔问一句。
      大哥说的那些事,他大多知道。其中有些,他甚至就在旁边。他却从来没有觉得,值得这样一件件说给另一个人听。
      但是,就在大哥说完这些事后,泉乃笑起来。
      那笑声扉间听过很多次。
      在河边,在林间,在交手时。
      可这一次,他忽然明白,它们原来并不一样。
      他往前移了半步。
      隔着枝叶,看见柱间低下头,将她手里空了的点心盒子接过去。泉乃伸手替他拂开肩上的叶子,手没有立即收回来。
      大哥握住了她。
      动作熟稔。
      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
      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扉间站在那里,脑中先是一片空白。
      随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她会不会抽回手。
      没有。
      她反而向柱间靠近了一点。
      他这才往后退。
      脚下有一截枯枝,但他在踩上去以前便察觉了。避开,转身,沿来时的路走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配得上最训练有素的忍者的行为。可是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掌心掐破了——大概只有他是真正的忍者了吧。
      那天晚上议会结束,他整理着桌上的卷轴。
      “大哥。”
      “嗯?”
      柱间仍然有些走神。
      扉间看着他。
      这个人从小便照顾他。
      感知刚觉醒的那段日子,他被无休止的声响与查克拉折磨得无法入睡,是柱间挤进被子,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说,睡吧,大哥在。
      后来瓦间死了,板间也不在了。
      他们剩下彼此。
      扉间比任何人都知道,兄长并不是因为比旁人少受痛苦,才总能笑出来。
      他只是笑着,把他们都护在身后。
      “怎么了?”柱间问。
      扉间垂眼,将卷轴推过去。
      “大哥最近怎么越来越没有时间观念了?下次议会别再迟到了。”
      柱间立即笑着答应。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感到一种无处可去的愤怒。
      大哥没有抢走他的东西。
      泉乃从来就不是他的。
      这句话,他清楚得很。
      清楚到连恨谁,都找不到理由。
      ……
      ……
      ……
      ……
      涡之国的联姻,是族老先提起的。
      千手与漩涡本有往来,无论是从查克拉属性的适配度,忍术的迁移能力,还是同盟后团结其他族裔的可能性等等方面考虑,与之结亲同盟都是一件性价比极高、值得被考虑的事情。
      长老们谈起血脉、封印术、往后的局势,也谈起族长迟迟不婚,族内许多安排都不好再拖。
      按族中的规矩,长兄未婚,下面的弟弟也不能先成家。
      这句话本来只是顺势提到。
      扉间的手却在卷轴上停了一下。
      他从前嫌这条规矩无用。
      族人死在战场上时,从来不分长幼,婚事却偏要排出一个先后。
      可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一条路。
      大哥娶了水户。
      那么,他便可以——
      这个念头没有走完。
      扉间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名册。
      长老还在说话。
      “柱间向来不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扉间,你与他最亲近,这件事,还得由你去劝。”
      他应该说,兄长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不过是个宇智波。
      至少应该提醒他们,不要在尚未问过柱间以前,便将事情往前推进。
      但他没有。
      “先将涡之国那边的意向问清楚。”他说,“不要贸然定下。”
      听上去很谨慎。
      长老们频频点头。
      他随即补充了几项往来中应当考虑的事,条理清楚,公允,找不出任何不妥。
      离开议事厅时,风从檐下吹过来。
      扉间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份名册。
      纸边已经被手指压弯。
      他没有提出这桩婚事。
      这是真的。
      他也没有编造其中的好处。
      同样是真的。
      可他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开口。
      ————
      后来,他确实劝过柱间。事情败露的那个晚上,他和大哥谈两族的关系,谈族长的责任,谈那些不能只凭一个人的愿望维系的东西。
      柱间很久没有回答。
      扉间看着兄长垂在膝上的手。
      拒绝吧。
      大哥,你若是拒绝,我就不必再往下说了。
      可出口的却是:
      “想想那些失去孩子和丈夫的族人们,想想板间和瓦间吧,族人们牺牲越来越多,持久的战争可不是办法。”
      他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柱间的眼里流出,随后柱间把脸扭了过去。
      扉间继续道:
      “大哥,你应当知道,你的决定会牵涉多少人。这个决定,是为了更多的人、为了实现我们渴望已久和平啊!”
      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必要。唯独这一次,说完以后,他不敢再看兄长。
      他没有问兄长究竟在犹豫什么,没有问兄长为什么哭泣。
      他怕一旦问出来,自己真正盼着的东西,也会跟着露出来。
      至于水户,她甚至还没有来到这里。
      与泉乃一样,她也不该被当成一条能够替旁人让出位置的路。
      这些道理,扉间都知道。
      知道这些,并没有让他在那天做得更好。
      ……
      ……
      ……
      他想过泉乃会难过。
      或许会生气,会与大哥争执,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肯再见千手的人。
      也许下一次交手,她会比以往更加狠厉。
      他甚至想过,该怎样忍住,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他没有想过,她会来问自己,能不能杀死她。
      。
      神社的檐角挂着一只破损的风铃。
      风吹过去,声音并不清脆,有些哑。
      泉乃坐在下面,抬头看见他,先看了一眼他肩侧。
      扉间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一片红叶。
      他没有拂开。
      “宇智波泉乃。”
      她站起身,问他的飞雷神练到了什么程度。
      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点久违的轻快。
      她又知道他在研究什么。
      也许仍然留意着。
      随后,她问:
      “你觉得,你现在能快到在我发动万花筒之前,就杀死我吗?”
      扉间没有立即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却不肯按那句话的意思去想。
      “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她嘴角移到眼睛上。
      她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商量下一次在哪里交手。
      “你在求死?”
      “正是。”
      扉间的呼吸停了一下。
      有许多声音同时涌进来。
      风铃,枯叶,远处林间走动的小兽。
      他甚至能够感知到神社后方,有一只鸟停在枝头。
      偏偏眼前这个人,他好像感知不到她的生气了。面前的人像一潭死水,沉寂,等待着干涸。
      他拒绝了。
      她又问,难道这些年,他不是一直想赢她。
      扉间望着她,忽然觉得那些被自己一页页记下的战报都成了笑话。
      他想过无数次如何看破她的幻术,如何让她来不及笑着说下一句,如何逼她终于认真地看自己一眼。
      可从来没有哪一种胜利,是要她这样站在面前,将性命递过来。
      “就算如此……”
      他停了一下,才将后半句话说完。
      “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泉乃安静下来。
      她似乎真的很意外。
      扉间看着她的神情,胸口一点点发紧。
      原来她一直不知道。
      他那些近乎固执的反复挑战,那些明明可以换人,却偏要亲自守住的战线,在她看来,都只是一个千手想要除掉宇智波。
      他也不能怪她。
      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别的解释。
      她说,快看不见了。
      扉间猛地转过身。
      这一回,他没有避开那双眼睛。
      泉乃望着他,目光却似乎没有准确地停在他脸上。风吹动檐侧的枯枝,她稍稍偏头,像是凭声音确认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最近几次交手。
      她转头的次数比以前多。
      面对从侧面掷来的苦无,有时会退开更大的距离。
      他以为那是她改变了应对的方法。
      他甚至记录过,准备回去研究。
      “哥哥也是。”她说。
      扉间几乎立刻明白了她后面没有说出的东西。
      斑不能失去眼睛。
      而她可以。
      他知道宇智波有多少关于眼睛的秘密,也知道那些秘密里,从来不会只有力量。
      可他掌握的每一个推测,此刻都帮不上忙。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话到了嘴边,却先变成了:
      “是不是因为我大哥?”
      泉乃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她终于低头笑了笑。
      “是啊。”
      “很喜欢。”
      那一刻,他感知到了自己心中强烈的嫉妒——就算是对他的亲兄弟。
      就算是在这样的地方。
      就算是在她已经说出想死以后。
      他仍然为她那句“很喜欢”,感到一种尖锐的、难以忍受的疼。
      随后,他因自己还能够嫉妒,而生出更深的厌恶。
      “我……”
      可是我也喜欢你。
      这几个字已经到了喉间。
      他说不出来。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此刻说出来,算什么。
      告诉她有人愿意接住她?
      还是告诉她,自己一直站在不远处,等着另一个人松手?他明明也可以。他明明不比他哥哥差。
      泉乃抬头。
      “什么?”
      “没什么。”
      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怕她真的听清。
      他劝她换一个人喜欢。
      说出口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笨拙。
      她笑了。
      不是河边的笑,也不是交手时那种带着挑衅的笑。
      那笑很轻,像没有多少力气再与他争辩。
      她说,她知道这世上不只有千手柱间一个男人。
      扉间看着她,忽然明白,她是真的知道。
      知道以后,仍然只要那一个。
      他研究过宇智波的查克拉,研究过写轮眼如何随着情绪变化。
      也曾认为,那种强烈到足以改变眼睛的情感,会让人变得难以预测。
      应当警惕。应当约束。不能让这样的力量轻易失控。
      可此刻,她没有愤怒,没有发动幻术,也没有将恨意指向任何人。
      她只是不要自己的以后了。
      扉间宁愿她拔刀。
      宁愿她像过去一样,冷笑着告诉他,千手的人果然都不值得相信。
      那样,他至少还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不知道怎样拦住一个已经站在这里,却在慢慢放弃自己的人。
      于是,他又说了难听的话。
      可怜虫。
      嚣张跋扈。
      目中无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知道每一句都比想说的更坏。
      可泉乃终于有一点要反驳的神情。只要那么一点,便让他几乎不顾一切地想抓住。
      对。
      生气。
      骂回来。
      哪怕现在便向他拔刀,也比那样笑着说“答应我吧”强。
      他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太紧,松开时,看见上面几道浅红的指痕。
      他想伸手。
      最终仍然收了回去。
      “别再来找我说这种话。”
      下石阶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回族地。
      去找大哥。
      或者现在回头,将她带走,哪怕她生气,哪怕斑拔刀。
      他在林间站了一会儿。
      最终,他先去了藏书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得先找到办法。
      带着一句“我会想办法”回去,并不能治好她的眼睛。
      从前,他总觉得先想清楚,再行动,是不会错的。
      ……
      ……
      那之后,他将有关万花筒的卷轴翻了又翻。
      写轮眼的力量与失去有关。
      更强的力量,伴随着更重的负担。
      他在纸上写下许多假设,又一一删去。
      大哥来过一次,告诉他,自己已经决定休战一段时日,族老们也同意了。
      柱间近来总是这样消沉。
      从前,再棘手的事到了他面前,也总能听见一句“再想想办法”。如今,他却常常坐着出神,旁人叫过两遍,才慢半拍地抬起头。
      若是以前,扉间早该皱眉,叫他别在头顶种蘑菇。
      这一次,他只是将最上面的纸翻了过去。
      “知道了。”
      柱间的目光落在满桌卷轴上。
      “还没忙完?”
      “还有一点。”
      “别弄得太晚。”
      兄长站在门口,勉强朝他笑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进来,伸头看看他又在研究什么。
      扉间握着笔,没有落下。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吗?”柱间问。
      他几乎已经张口。
      泉乃来找过我。
      她的眼睛……
      她说……
      柱间还站在那里。只要他叫一声大哥,那个人便会停下来听。
      扉间的手指慢慢收紧。
      最终,他只问:
      “与涡之国的信,回了么?”
      柱间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过了片刻才答:
      “还没有。”
      “别忘了。早些回复,他们也好做安排。”
      扉间用一贯的语气说完,将笔重新蘸进墨里。
      门口很久没有声音。
      “……我知道了。”
      随后,脚步声离开了。
      扉间仍然低着头,直到墨在笔尖聚成将落未落的一滴,才将笔搁下。
      他知道,只要提起这件事,大哥便很难再将谈话继续下去。而他现在也就不必决定,究竟要不要说出泉乃的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扉间伸手,将方才翻过去的那页纸翻了回来。
      他后来想过许多次,自己那时为什么没有说。
      泉乃让他保密。
      他还没有想到办法。
      大哥已经够难了。
      这些都是理由,也都是真的。
      泉乃来找他,将连兄长都未必知晓的秘密告诉他,可托付给他的,却是结束她的性命——可是,他怎么能下得去手?但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痛苦?
      她那样平静地承认喜欢柱间。他听着,既不能因此怨恨兄长,也无法坦然地将她的痛苦转告兄长。
      他想救她,却不能毫无芥蒂地把她重新送回柱间面前。
      他心疼大哥,也知道自己并不只是为了大哥才沉默。
      仿佛无论开口还是闭口,都有一部分心思不能见人。
      最后,他只是重新拿起笔。
      卷轴还没有看完。他一个人也许也能找到办法。
      ……
      ……
      休战期比他想象地结束得要早很多。他甚至没有做好准备,也还没有找到办法。
      重逢是在雨里。
      他先是感觉到了她的查克拉,随后才看见人。
      她走得比平常慢,刀却仍然握在手里。
      他立刻拦在前面。
      “你怎么来了?”
      泉乃没有回答。
      他问斑知不知道,叫她回去。
      她的神情一下冷了。
      那一瞬间,扉间便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看作需要退到身后的弱者。
      可他不能放她继续往前。
      也不能当着两族忍者的面,将她一把拽走。
      她抬起刀。
      “千手扉间,你现在连刀也不敢拔了吗?”
      扉间握紧剑柄。
      周围有人在撤退,也有人正往这边赶。
      他先替伤者让出路,随后迎上她。
      起初,他仍然留着余地。
      想将她逼到远离混战的地方。
      想耗到她不得不停手。
      她却越打越急。
      须佐的骨骼撑开时,他感知到她体内的查克拉骤然外涌,眼部的变化强烈得令他心惊。
      巨掌已经压下来。
      他避开第一击,没有完全避开第二击。
      身体撞上残墙的那一瞬间,胸腹间的气息全断了。砖石砸下来,他伏在积水里,许久才吸进下一口气。
      嘴里是血。
      他撑着剑起身,肩背一动,疼痛便直贯进胸口。
      远处,她还站着。
      脸侧有血。
      须佐的盾牌缓缓转过来。
      扉间握紧剑柄。
      他必须出去。
      这一次若是被正面压中,不只是重伤。
      判断来得很快。
      水遁,缺口,苦无的落点,下一次可以转移的位置。
      这些东西,他练过太多遍。
      身体先于思绪动了起来。
      他脱出包围,逼她收拢攻势,借水火相撞的蒸汽遮住视线。
      几枚苦无先后掷出。
      她挡开第一枚,避过第二枚。
      第三枚擦过衣料。
      最后一枚落到她身侧。
      扉间知道,她听见了。
      她甚至稍稍偏了头。
      往常到了这里,她会立即离开原来的位置,或者借着那一点声响,反过来判断他的去处。
      他已经准备好下一次转身。
      泉乃却停住了。
      只有一瞬。
      刀锋已经递出去。
      他看见她的眼睛,突然想起神社里,她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能快到在我发动万花筒之前,就杀死我吗?
      扉间骤然收力。
      已经晚了。
      锋刃切入时的阻力,从掌心传上来。
      与击中木桩完全不同。
      她的身体被带偏,肩膀向下一沉。
      他将刀撤回来,看见暗红色迅速漫开。
      有那么片刻,他什么也没有想。
      没有声音。
      连感知都像忽然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随后,雨声重新扑过来。
      泉乃跪进泥里,手按住腰腹。
      血从她指缝间涌出。
      她低头看着,仿佛也很意外。
      扉间落到她面前。
      剑还握在手里。
      多年战斗留下的习惯,让他的手臂仍然抬着。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防备幻术,还是等她下一次反击。
      泉乃看见了剑。
      她闭上眼。
      那一刻,他的手彻底停住。
      他见过她闭眼。
      为了避开飞沙,为了忍过瞳术的剧痛,为了在刀锋逼近时欺骗他的判断。
      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等着。
      “睁眼。”
      她没有动。
      “宇智波泉乃,睁开眼睛。”
      她终于抬起眼皮。
      她眼里没有计策,漆黑的一片,映着他的影子。
      他将剑扔下。
      下一瞬间,他已经接住她,手按住伤口。
      温热的血从掌缘往外流。
      他收紧手指。
      没有用。
      他换了位置,仍然没有用。
      那些在脑中排列得清清楚楚的救治步骤,一条也没有消失。他知道该按哪里,知道该怎样托住她,知道此刻最不能让她蜷起来。
      可她偏偏在发抖。
      他按下去,她便疼得猛地抓住他的衣服。
      “我知道疼……先忍忍。”
      说完,他忽然怔了一下。
      他知道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不能松。
      ————
      泉乃说,他赢了。
      扉间低头换纱布,没有回答。
      她又说了一遍。
      他终于抬眼。
      她竟然还在等他的回应。
      过去那么多年,他们为了谁先退了一步,谁先受了伤,谁的术被看破,可以争到下一次交手。
      他曾经那么想听她亲口认输。
      如今她说出来,他只觉得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
      她的手慢慢滑下去。
      他立即托住。
      她说,对不起。
      扉间按在伤处的手颤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是因为方才没有避开?
      因为将那个他已经拒绝过的请求,重新放到了刀下?
      还是因为她终于疼了,害怕了,不想再死了?
      他希望是最后一种。
      卑劣也好,迟了也好。
      他只希望她能亲口告诉自己,她想活。
      “这句话留着以后说。”
      他低下头,将新的绷带压上去。
      “你还没赢过我,别想就这么算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要反驳。
      扉间靠近些。
      “别说话。”
      他一面想让她说,一面又怕她说。
      怕她再呕血,怕她最后的一点力气,也耗在与自己争这一句输赢上。
      ————
      斑的刀过来时,他其实感知到了。
      来得很快。他没有足够的余地避开。
      泉乃还在他怀里。手不能松。
      这是他当时惟一清楚的事。
      木遁拦住刀锋,碎屑从肩侧飞过去。他就知道,是柱间来了。
      斑在问他。
      他听见了。
      却像不能将那些字连成一句话。
      “她在出血。”
      他只能先说这个。
      后来,泉乃被抱走。
      扉间的手终于空了。
      他低头看见掌心。
      血已经被雨冲淡一层,指缝里仍然是红的。
      柱间站在他身旁。
      他不得不开口,告诉兄长,这一刀与普通的刀伤有什么不同。
      新术还不够稳定。
      转移过程中附着于攻击的查克拉,可能造成超出表面创口的损伤。
      他见过同类现象。
      在试验的材料上。
      却还没有足够的救治经验。
      这些话由他自己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清楚得近乎残忍。
      柱间听完,脸色变了。
      “肯定还有办法。”
      扉间看着他。
      从小到大,每当他说没有先例,没有足够的条件,没有把握,柱间总会这样回答。
      过去,他觉得那是兄长不肯面对事实。
      那一天,他竟然盼着柱间是对的。
      ……
      ……
      ……
      ……
      回到族地,他先去洗了血。
      洗了一次又一次,手指间仍然像有东西附着。
      他搓到皮肤发红,忽然停住。
      神社里那几道指痕。
      他当时看见了。
      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扉间扶着水盆边缘,慢慢低下头。
      这次他甚至可以宣布打胜了泉乃,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没有丝毫获胜的快感。
      ————
      柱间来找他时,扉间尚未换下湿透的衣服。
      门被推开,他抬起头,看见兄长站在门口。
      “大哥。”
      柱间走进来,没有坐。
      “你在路上说的那些,再告诉我一遍。”
      扉间望着他。
      “哪一部分?”
      “她的伤。”柱间答得很快,“为什么止不住,为什么我的查克拉进去以后,只能撑住一会儿。你说的那个不可逆,究竟是已经确定,还是以前没有试过?”
      一连几个问题。
      他问完,又往前走了一步。
      “先说你确定的。”
      扉间将伤处、刀锋经过的位置,还有飞雷神尚未完全解决的问题,从头说起。
      柱间听得很专注。
      有两处,他叫扉间停下,重新说了一遍。听到某种损伤仍有可能得到控制时,他的手指在桌沿收紧;听到后面尚无办法,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打断。
      直到扉间说,按现有的救治经验,泉乃恐怕——
      “没关系,我们可以现在想办法。”柱间开口。
      扉间停住。
      兄长看着他,像是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毫无道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我是说……没有试过的,可以找找。”
      柱间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又很快站起来。
      “族里的医忍,我已经叫人去请了。还缺什么卷轴,你列给我。油女、山中、还有奈良都去问问,别的忍族,只要有人懂——”
      “大哥。”
      “还有我。”柱间像没有听见,“在战场上,我碰到她的时候,有几处是有作用的。你记得么?并非完全没有用,只是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扉间记得。
      绿光越来越亮。
      新的布换上去,很快又被血浸透。
      柱间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仿佛只要他肯再多给一点查克拉,那些血便终究能够止住。
      “大哥。”
      这一次,柱间终于抬起眼。扉间看见他眼里细细的血丝。
      从前,他也见过兄长着急。为伤者,为弟弟,为那些来不及赶到的地方。可柱间总还能先稳住旁人,说一句有他在,再去想办法。
      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却像仍然站在那场雨里,一遍遍回想,究竟还有哪一个地方,自己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她已经回族地了。”扉间说,“斑会让医忍守着她。”
      柱间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又问:
      “送去问的人回来了么?”
      “还没有。”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转向门外。
      扉间看着他,忽然明白,兄长方才为什么始终坐立难安。
      泉乃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在疼,不知道血有没有止住,也不知道下一次送来的消息,会是什么。
      而每一次停下来,这些不知道的事便全涌上来。
      “扉间。”
      柱间重新转过身。
      “得救她。”
      那句话说得很轻,几乎不像在向他提出什么要求。
      “你想到什么,就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顿了顿。
      “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扉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不用大哥说,他也会去找。
      那些卷轴已经被他翻过一次又一次。有的字句,他甚至闭上眼都能背出来。可此刻,他不知为什么,竟然很难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不能告诉柱间,自己有多想让她活。
      说出来,也像只是在为桌上那把剑辩解。
      许久,他才答:
      “我会找。”
      柱间望着他。“还有一件事。”
      扉间的肩背微微绷紧。
      “你也受伤了。赶紧让医忍治疗一下。”
      他怔了一下。
      柱间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破损的甲胄上,又移到嘴角干涸的血迹。
      说完,兄长便转身出去,像还要去催什么,去找什么,一刻也不能停。
      扉间站在原处。
      他忽然宁愿柱间质问自己。
      问他为什么出那一刀,为什么没有再收住一点,为什么明知道她快看不见了,还要那样反击。
      可柱间没有。
      兄长还记得,他也受了伤。
      ————
      门重新合上。
      扉间伸手去解护甲,手指却在搭扣上滑了一次。
      胸口仍然疼。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被须佐击中的地方。
      那时,他确实必须反击。
      泉乃没有停手,他也不能留在那里等死。
      这些都是真的。
      他将甲胄放下,慢慢坐到桌前。
      可她倒进怀里以后,那么怕疼,那么冷,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这也是真的。
      他没有想让她变成那样。
      他想起她听见自己说“你还没赢过我”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应该是想反驳的。
      明明赢过。
      换在以前,她一定会说出来,甚至笑他输不起。
      扉间低下头,用力按住自己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把剑推远,腾出桌面,将尚未看完的卷轴重新铺开。
      门外很快又传来柱间询问的声音。
      问医忍到了没有。
      问信使走了多久。
      问还缺什么。
      扉间听着,拿起了笔。
      纸上落下的第一个字,写坏了。
      ……
      ……
      ……
      ……
      最初,他没有打算在自己身上试。
      先前的记录还有许多空缺,他将同类术式的变化重新列出来,让影分身协助观察,反复调整。可影分身只能提供施术与反应的记录,不能替他回答,一个真正受伤的人,会在中止以后怎样。并且,过去询问情况的忍者带回来的消息是泉乃伤势很重,回去之后血一直没有止住。扉间知道,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
      天色渐渐亮了,又暗下去。
      等下一份回报,需要时间。
      等新的试验完成,也需要时间。
      扉间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一列“待确认”。
      他忽然听见泉乃的声音。
      我快看不见了。
      不是耳边。
      是记忆里。
      那天她站在神社下,说完以后,还在试着看清他的脸。
      他放下笔。
      将需要留给旁人的观察事项写好,叫来可信的医忍。
      对方看清他要做什么,立即变了脸色。
      “扉间大人,您方才才受过伤——”
      “所以不做原样复现。”
      他逐条说明限制。
      更轻的程度,可以中止的位置,出现什么变化便立刻停止。
      他一向严谨,无论是拿自己做实验,还是要求别人协助他,都没有用“试一试”这样含混的词。
      “我们快没时间了,这是最快能得到结果的方法。”扉间说。
      医忍似乎不解,为什么千手的首领们会为敌对宇智波人受伤而如此紧张。
      “我得知道这几种处理方法,会不会让损伤加重。”
      ————
      真正开始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先前记录中的“疼痛反应”,写得太轻了。
      纸上只有四个字。
      落到身体里,却有许多不同。
      刺痛。
      牵扯。
      查克拉经过伤处时,骤然向内收紧的感觉。
      有一次,他下意识绷住了肩背,身旁的医忍立即叫停。
      扉间闭着眼,没有动。
      片刻后,他低声说:
      “记下来。”
      “已经记了。”
      “不是这个。”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下,他竟然也想将身体缩起来。
      与泉乃在雨里做出的动作一样。
      他忽然知道,自己那时扶住她,说“别弯腰”的时候,她究竟在忍什么。
      可他仍然不知道全部。
      她的伤重得多。
      还冷。
      还在流血。
      他所能复现的,只是被严格控制过的一小部分。
      医忍问他是否继续。
      扉间很久没有回答。
      随后,他说:
      “继续吧。”
      ————
      深夜,柱间又来了一趟。
      门被推开时,扉间正在将一块布从手臂上揭下来。
      两个人都停住。
      柱间看见桌上的东西,又看见他的伤。
      “你在做什么?”
      扉间将衣袖放下。
      “验证。”
      柱间走近,伸手按住他的腕骨。力道很重。
      “大哥。”
      “扉间,你糊涂了?”
      扉间抬头看他,他几乎想笑。这些年,这句话大多是由他说给柱间听。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像平日那样解释,自己准备了多少中止的方法。
      柱间的目光落到满桌记录上。翻过几页以后,他的手慢慢松了。
      “有结果么?”
      “有一部分。”
      “能用在她身上?”
      扉间没有立即回答。
      于是,柱间也不再问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在旁边坐下,替弟弟处理没有完全合拢的伤。
      绿光落下来。
      皮肉缓慢收紧。
      扉间看着,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等等。”
      柱间停住。
      扉间俯身,看那道伤口。
      再看兄长掌下的光。
      这个念头并不是那一刻才有的。
      他曾经留意过大哥的自愈,也保存过少量离开身体以后仍未立即失去活性的组织。那些观察一直停在尚未弄明白的地方。
      如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手臂上。
      那些无法正常修复的地方,在柱间的查克拉下,出现了变化。
      很小。
      却确实存在。
      “大哥。”
      “嗯?”
      “你的身/体……也许有可能能救她。”
      …………
      说清楚以后,扉间先将风险写了下来。
      柱间看完,只问了一句。
      “要取多少?”
      “我还没有说完。”
      “那你继续。”
      扉间抬眼。
      兄长坐在灯下,他脸色不好,神情却并不犹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自己整夜无法入睡,族里的人都说,没有先例,只能慢慢摸索。
      柱间便掀开被子钻进来,说,那先试试这个。
      很多年过去。
      他们都长大了。
      有些时候,扉间仍然是那个站在旁边,永远小心谨慎,永远反复确认风险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嫌兄长想得太少。
      他低头,将剩下的话说完。
      ……
      ……
      ……
      ……
      信写到最后时,他删去了一句话。
      【我会尽快找到其余的方法。】
      这句话没有用。
      他不能要求斑与泉乃相信。
      于是,他改成更具体的内容。
      哪些现象已经出现过。
      哪些尚未确定。
      什么可以尝试,什么不能因时间紧迫便贸然去做。
      有关自己身上的试验,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伤处的情况与验证所得。
      不是为了留一份体面。
      斑不需要知道他也流了血。
      泉乃更不需要因此觉得欠他。
      他的疼,抵不了她的。
      扉间将最后几张附录按顺序排好,在其中一处停下来。
      那一页,是他早年记录的写轮眼变化。
      原本只是拿来比对泉乃如今的情况,后来夹在这里,竟一直忘了抽走。
      纸上的字很熟悉。
      【情绪剧烈波动时,瞳力增强。】
      【其变化与通常的查克拉耗损不同。】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如何判断宇智波。
      【情感过重。】
      【容易受失去影响。】
      【必须提防他们在剧痛之下作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并不认为这些观察全错了。
      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总是在记录他们变化以后的样子。
      看见更强的眼睛。
      看见更重的恨。
      然后将它们写成必须防备的理由。
      至于此前失去了什么,留下的人究竟怎样熬过来,他可以一笔带过。
      泉乃也曾经在他的纸上,变成过几行这样的字。
      扉间将那页记录慢慢抽出来。
      神社里,她说“很喜欢”的时候,没有任何一条规律能够使他宽慰。
      雨里,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也没有。
      他不能一面盼着她回到从前,一面又将她的痛苦,轻易归进宇智波三个字里。
      何况,这一次,拿着刀的是他。
      ——————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扉间的思绪。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伤。
      是宇智波的使者。
      扉间将匣子交过去,又将信单独递出。
      “先交给宇智波斑。”
      对方应是。
      “若他问起,照实回答。不能确定的事,不要替我们保证。”
      “是。”
      使者抱紧匣子,转身出门。
      “等等。”
      扉间忽然叫住他。
      那人停在门边。
      他望着对方,喉间微微动了一下。
      想问她醒着没有。
      能不能吃东西。
      还疼不疼。
      可每一个问题,都像会耽误这人迈出下一步。
      最后,他只说:
      “路上不要停。”
      使者领命离开。
      扉间将感知放出去,跟着那一点查克拉,穿过族地,越过外侧的巡守,渐渐进入林间。
      直到再也感觉不到。
      他仍然站在原处。
      从前,那样多陌生的查克拉涌进来,他恨不得将它们全都关在外面。
      后来,只要其中有泉乃,他便能够认出来。
      甚至不必看见。
      扉间抬起手,缓缓按住尚在作痛的手臂。
      他祈祷着,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下一次见面,不管她怎么想,他都要告诉她,他喜欢她。
      就算她还是喜欢他大哥,也没有关系。
      他会告诉她。
      这一次,他会告诉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千手扉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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