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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手扉间(之一) 千手扉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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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间落下最后一笔时,天还没有亮。
灯芯烧得太长,结出一小团焦黑。他伸手去剪,左臂刚抬起来,衣袖下面尚未合拢的伤处便牵痛了一下。
剪子停在半空。
他等那阵疼过去,将灯花剪掉,重新拿起笔。
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术式的变化、查克拉的反应、每次尝试后伤口的情况,以及必须立即中止的几种征兆。最后几行写得比前面稍乱,他看了一遍,另取纸张,重新抄录。
桌角放着一盆水——起初是清的——如今浸过几次布,颜色深得已经看不出盆底。
扉间没有再看它。
他将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臂上几处深浅不同的伤。最靠近腕骨的那一道,边缘仍然泛着不正常的白色,查克拉一经经过,便传来针刺般的痛。
同样的方法,他已经试过两次。
在自己身上有效。
但他不能将“有效”两个字写给宇智波斑。
他的伤比泉乃轻得多,位置不同,身体所能承受的耗损也不同。何况,族裔不同,体质也不同。更何况,阻止损伤继续扩展,与让已经损毁的东西重新长好,本来也是两回事。
扉间垂下眼,在那条记录后面添了一行。
【不可据此推定重伤者能够承受。】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如果斑读到这里,会是什么神情?
或许会将纸揉成一团。
或许会暴跳如雷地拔刀。
也可能,根本不相信他。
都无所谓。
只要后面的方法还能被看见,只要他肯为泉乃试一试。
他将笔重新蘸进墨里,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墨滴落下,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那一点黑色令他想起泉乃的眼睛。
没有开启写轮眼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颜色。
很久以前,他还不知道那双眼睛会变红。
……
……
第一次见到泉乃,是在南贺川边。
那时,大哥柱间近来总不见人。
午饭后找不到,晚饭前也找不到。偶尔有人问起,便说出去走走,回来时鞋上沾着河泥,袖口湿了一大片,神情却比出去以前轻快许多。
扉间留意了几日,终于跟了上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
感知铺开以后,林间的动静一层层进入脑海。鸟雀、走兽、远处巡守族人的查克拉,以及前方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兄长。
还有两个陌生人。
扉间停在树后。
河滩上,一个黑发爆炸头男孩正弯腰捡石头。他身边的小姑娘蹲在水里,袖子挽到手肘,似乎在找什么。
柱间站在她对面。
“别动,往你那边去了。”
小姑娘立即不动了。
她屏住呼吸,两只手慢慢合拢,眼看就要碰到水里的鱼,柱间忽然向前一扑。
水花溅起来。
鱼逃了。
小姑娘整张脸都被淋湿,愣愣地看着他。
爆炸头男孩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大哥也笑起来。
“对不起,泉乃,我刚才以为——”
她捧起水,泼了他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柱间抬手去挡,退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水里。岸上的男孩笑得更厉害,手里的石头也不扔了。
扉间站在树影里,没有出去。
他先看的是那个男孩。
年纪与大哥相仿,衣着、姿态,还有方才察觉到动静时下意识转过来的目光,都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能与柱间相处得如此自在,也未必只是因为投缘。
随后,他才看向那个叫泉乃(似乎叫泉乃?)的小姑娘。
她已经爬上岸,坐在石头上拧衣袖。两只鞋并在旁边,一只里面进了参了水的沙,她倒来倒去,倒不干净,索性皱着眉伸手去掏。
黑发男孩走过去,接过她的鞋。
“叫你不要穿着下水。”
“刚才我怎么知道!”
“现在呢?”
她不说话了。
柱间蹲在旁边,还在试图分析那条鱼是从什么地方逃走的。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
声音顺着河面传过来。
扉间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大哥这样笑了。
瓦间死后,柱间仍然会陪板间玩,仍然会在吃饭时故意说些傻话,也会伸手揉他的头,被他不耐烦地躲开。
可有时候,笑到一半,柱间便会停下来。
家里少了一个人。
谁都知道。
眼前的柱间却正卷起裤腿,重新走进水里,向岸上的两个人保证,这次一定抓得到。
扉间望着他,手指在树皮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应该出去。
至少应该问清那两个人的身份。
可小姑娘已经重新蹲下去,黑发男孩也跟着下了水。三个人围着一块石头,认真得像在商量什么了不起的事。
最后,他仍然没有出声。
那天回去,父亲问他,柱间在哪里。
扉间停了一瞬。
“在河边。”
“做什么?”
“散心。”
父亲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
扉间的手垂在身侧。
“嗯。”
那个字说出口,并没有他预想中艰难。
……
……
……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
每次都告诉自己,是为了确认那两个人没有威胁。
男孩叫斑。
小姑娘叫泉乃。
比不得大哥的迟钝,他很快猜到了他们的姓氏。
从此以后,那些河边的笑声便不能只当作笑声听了。斑从衣袋里取出什么,他会先看手;泉乃忽然抬头,他会立即收敛气息。
有一次,她手里的果子滚到树下。
一直滚到离他很近的地方。
扉间站着没动。
她追过来,衣摆被灌木勾住,低头解了半天。柱间在远处问她要不要帮忙,她不肯,嘴里答着不用,手上却越弄越乱。
扉间看见她的手臂快要碰到一根刺。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根枝条轻轻偏开。
泉乃终于挣脱,捡起果子,忽然往树后看了一眼。
扉间屏住呼吸。
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低头拍拍果子上的灰,一边说着“落地三秒内捡起来还能吃”便跑回了河边。
那一天,他没有等到他们散去便先走了。
回到族地以后,柱间问他怎么没有午睡。
扉间看了一眼兄长湿着的袖口。
“你不也没有。”
柱间笑了两声,含混过去。
……
……
……
再次正面见到泉乃,已经是在战场上。
她长高了许多,穿着宇智波的衣服,额前有一绺被汗水沾湿的头发。
他们隔着一片被烧焦的草地看见彼此。
泉乃先认出了他。
“千手扉间?”
他握紧剑柄。
她看了看他的白发,又往他身后望。
“你哥哥呢?”
扉间的脸色沉下来。
“你还有空管别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下一刻,刀锋便到了。
那一场打得并不轻松。泉乃年纪比他小,身法却快,尤其擅长借着视线与地势改变进攻的角度。她的写轮眼转动时,扉间能够感知到查克拉在眼部骤然增强,随后,自己原本以为藏得很好的动作,便一一被她看破。
她一刀擦过他的护甲,笑了一声。
“你哥哥可比你厉害多了。”
扉间抬手结印。
水流从两人之间猛地涌起。
那天回去,他将交手的经过从头记了一遍,以便复盘和调整策略。
起手的方向——转身时的重心——写轮眼开启前后,反应速度的差别……
最后一行,本来应该写下一次如何应对。
他却落下了几个字:
【她右手虎口有伤。】
扉间看着那一行。
过了一会儿,他将纸翻了过去。
……
……
……
他们交手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扉间要在许多人的查克拉里分辨她。
后来,不需要了。
只要泉乃出现在感知范围内,他便知道她来了——比看见宇智波的团扇家纹更早。
他知道她惯用哪只脚落地,知道她连续施展火遁以后,下一次换气会稍长一些;知道她嘴上说得越轻巧,手里的刀往往压得越狠。
也知道她受伤以后,总是习惯性地扯袖子,掩盖住手臂上和手上的伤。
有一回,她来得比平日迟。扉间已经挡开两名宇智波的忍者,目光掠过东侧的林地,又掠回来。
那里没有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战场上,确认敌方重要战力的所在,本来就是必要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一股熟悉的查克拉从另一边逼近。
泉乃落在断木上,抬手甩掉刀锋上的血。
“千手扉间,哪里逃!”
他转身接住她的刀。兵刃相抵时,他竟然有一瞬间松了口气。随即,他因这一点松懈而恼怒起来,出手比方才更快。
泉乃被逼退半步,反倒笑了。
“今天这么有精神?”
他没有回答。
那场仗结束以后,扉间在河边洗手。
手背上有一道她留下的伤,不算很深,但水流过时却一直发疼。
他看着那道口子,忽然想起她站在断木上,抬眼朝自己看来的样子。
然后是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再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她那天的第一式究竟是从左边还是右边起手。
记得的反倒是她头发上沾着一片很小的枯叶。
直到交手结束,也没有掉。
扉间慢慢收回手。
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
……
……
他开始比过去更加频繁地查阅宇智波的资料。
族中的旧战报,被他重新翻了出来。有关写轮眼的记述散在各处,有些彼此矛盾,有些显然只是败退者为自己寻找的借口。
他一条条比对。
动态视力。
幻术。
查克拉的变化。
情绪与瞳力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别人问起来,他说,是为了找到应对的方法。
这并不是谎话。
只是渐渐地,那些记录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旁人看不懂的标记。
某一日,她没有使用幻术。
某一场,她左眼查克拉的变化先于右眼。
某次撤退以前,她回头看了斑一眼,眼部的查克拉忽然比方才更强。
扉间可以将这些写成结论。
他唯独不写,她再回过头的时候,脸上是什么神情。
有时,他在灯下坐到很晚。
笔还握着,思绪却已经离开卷轴。
她今天说了什么。
那道伤有没有处理。
下次再见,会不会又拿大哥来激他。
等回过神,纸上的字已经被反复描得很重。
泉乃。
扉间将那张纸抽出来,揉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废纸里找出来,展开,确认后面的记录没有被一同揉坏。
纸上除了那个名字,并没有别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将它投进火里。
……
……
……
扉间觉得自己有可能疯了。有几个晚上,他梦见泉乃对他笑。
有天晚上的梦他还清晰地记得。
泉乃没穿护甲,也没有带刀。
她站在河边,袖子挽着,手里捧着一条鱼,正转过头来叫他。
“扉间。”
他在梦里竟然没有觉得奇怪。
甚至走过去,伸手接住了她递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碰到他,湿的,凉的。
他醒来时,窗外还黑着。
手停在被子外面。
扉间盯着自己的掌心,许久没有动。
隔壁传来柱间翻身的声音。就这个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骤然清醒。
他将手收回去,闭上眼。
却再也睡不着。
第二日,他在训练场上将新术反复试了十几次,最后一次失误,苦无擦着手臂划过去。
族人问要不要请医忍。
“不必了。”
他低头包扎,结扣系得很紧。
————
他不能说。
不是找不到机会,也不是还没有想明白。
他已经太明白了。
她是宇智波斑的妹妹。
他是千手柱间的弟弟。
这些名字一旦落下来,便先于他们自己站好了位置。别人可以在河边捡一块石头,随手掷出去;他走近她一步,都要先想身后有多少人会看见。
何况,他连她会不会愿意听,都不知道。
有时他也想过,等战争结束。
可战争结束以后呢?
再往下,他便不肯想了。
……
……
……
发现柱间与泉乃的关系,是在一个傍晚。
扉间原本只是去找兄长。
议事的时间快到了,柱间却迟迟没有回来。他顺着查克拉寻过去,在靠近河边的地方停下脚步。
两个人。
靠得很近。
他没有立即出去。
林子里先传来泉乃的声音。
“今天过得怎么样?”
柱间想了一会儿,说很好。
“哪里好?”
于是,他大哥真的从早晨开始讲。
他发掘的新植物,族里的一点琐事,还有一份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忍具包。
泉乃听着,偶尔问一句。
大哥说的那些事,他大多知道。其中有些,他甚至就在旁边。他却从来没有觉得,值得这样一件件说给另一个人听。
但是,就在大哥说完这些事后,泉乃笑起来。
那笑声扉间听过很多次。
在河边,在林间,在交手时。
可这一次,他忽然明白,它们原来并不一样。
他往前移了半步。
隔着枝叶,看见柱间低下头,将她手里空了的点心盒子接过去。泉乃伸手替他拂开肩上的叶子,手没有立即收回来。
大哥握住了她。
动作熟稔。
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
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扉间站在那里,脑中先是一片空白。
随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她会不会抽回手。
没有。
她反而向柱间靠近了一点。
他这才往后退。
脚下有一截枯枝,但他在踩上去以前便察觉了。避开,转身,沿来时的路走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配得上最训练有素的忍者的行为。可是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掌心掐破了——大概只有他是真正的忍者了吧。
那天晚上议会结束,他整理着桌上的卷轴。
“大哥。”
“嗯?”
柱间仍然有些走神。
扉间看着他。
这个人从小便照顾他。
感知刚觉醒的那段日子,他被无休止的声响与查克拉折磨得无法入睡,是柱间挤进被子,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说,睡吧,大哥在。
后来瓦间死了,板间也不在了。
他们剩下彼此。
扉间比任何人都知道,兄长并不是因为比旁人少受痛苦,才总能笑出来。
他只是笑着,把他们都护在身后。
“怎么了?”柱间问。
扉间垂眼,将卷轴推过去。
“大哥最近怎么越来越没有时间观念了?下次议会别再迟到了。”
柱间立即笑着答应。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感到一种无处可去的愤怒。
大哥没有抢走他的东西。
泉乃从来就不是他的。
这句话,他清楚得很。
清楚到连恨谁,都找不到理由。
……
……
……
……
涡之国的联姻,是族老先提起的。
千手与漩涡本有往来,无论是从查克拉属性的适配度,忍术的迁移能力,还是同盟后团结其他族裔的可能性等等方面考虑,与之结亲同盟都是一件性价比极高、值得被考虑的事情。
长老们谈起血脉、封印术、往后的局势,也谈起族长迟迟不婚,族内许多安排都不好再拖。
按族中的规矩,长兄未婚,下面的弟弟也不能先成家。
这句话本来只是顺势提到。
扉间的手却在卷轴上停了一下。
他从前嫌这条规矩无用。
族人死在战场上时,从来不分长幼,婚事却偏要排出一个先后。
可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一条路。
大哥娶了水户。
那么,他便可以——
这个念头没有走完。
扉间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名册。
长老还在说话。
“柱间向来不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扉间,你与他最亲近,这件事,还得由你去劝。”
他应该说,兄长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不过是个宇智波。
至少应该提醒他们,不要在尚未问过柱间以前,便将事情往前推进。
但他没有。
“先将涡之国那边的意向问清楚。”他说,“不要贸然定下。”
听上去很谨慎。
长老们频频点头。
他随即补充了几项往来中应当考虑的事,条理清楚,公允,找不出任何不妥。
离开议事厅时,风从檐下吹过来。
扉间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份名册。
纸边已经被手指压弯。
他没有提出这桩婚事。
这是真的。
他也没有编造其中的好处。
同样是真的。
可他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开口。
————
后来,他确实劝过柱间。事情败露的那个晚上,他和大哥谈两族的关系,谈族长的责任,谈那些不能只凭一个人的愿望维系的东西。
柱间很久没有回答。
扉间看着兄长垂在膝上的手。
拒绝吧。
大哥,你若是拒绝,我就不必再往下说了。
可出口的却是:
“想想那些失去孩子和丈夫的族人们,想想板间和瓦间吧,族人们牺牲越来越多,持久的战争可不是办法。”
他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柱间的眼里流出,随后柱间把脸扭了过去。
扉间继续道:
“大哥,你应当知道,你的决定会牵涉多少人。这个决定,是为了更多的人、为了实现我们渴望已久和平啊!”
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必要。唯独这一次,说完以后,他不敢再看兄长。
他没有问兄长究竟在犹豫什么,没有问兄长为什么哭泣。
他怕一旦问出来,自己真正盼着的东西,也会跟着露出来。
至于水户,她甚至还没有来到这里。
与泉乃一样,她也不该被当成一条能够替旁人让出位置的路。
这些道理,扉间都知道。
知道这些,并没有让他在那天做得更好。
……
……
……
他想过泉乃会难过。
或许会生气,会与大哥争执,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肯再见千手的人。
也许下一次交手,她会比以往更加狠厉。
他甚至想过,该怎样忍住,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他没有想过,她会来问自己,能不能杀死她。
。
神社的檐角挂着一只破损的风铃。
风吹过去,声音并不清脆,有些哑。
泉乃坐在下面,抬头看见他,先看了一眼他肩侧。
扉间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一片红叶。
他没有拂开。
“宇智波泉乃。”
她站起身,问他的飞雷神练到了什么程度。
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点久违的轻快。
她又知道他在研究什么。
也许仍然留意着。
随后,她问:
“你觉得,你现在能快到在我发动万花筒之前,就杀死我吗?”
扉间没有立即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却不肯按那句话的意思去想。
“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她嘴角移到眼睛上。
她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商量下一次在哪里交手。
“你在求死?”
“正是。”
扉间的呼吸停了一下。
有许多声音同时涌进来。
风铃,枯叶,远处林间走动的小兽。
他甚至能够感知到神社后方,有一只鸟停在枝头。
偏偏眼前这个人,他好像感知不到她的生气了。面前的人像一潭死水,沉寂,等待着干涸。
他拒绝了。
她又问,难道这些年,他不是一直想赢她。
扉间望着她,忽然觉得那些被自己一页页记下的战报都成了笑话。
他想过无数次如何看破她的幻术,如何让她来不及笑着说下一句,如何逼她终于认真地看自己一眼。
可从来没有哪一种胜利,是要她这样站在面前,将性命递过来。
“就算如此……”
他停了一下,才将后半句话说完。
“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泉乃安静下来。
她似乎真的很意外。
扉间看着她的神情,胸口一点点发紧。
原来她一直不知道。
他那些近乎固执的反复挑战,那些明明可以换人,却偏要亲自守住的战线,在她看来,都只是一个千手想要除掉宇智波。
他也不能怪她。
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别的解释。
她说,快看不见了。
扉间猛地转过身。
这一回,他没有避开那双眼睛。
泉乃望着他,目光却似乎没有准确地停在他脸上。风吹动檐侧的枯枝,她稍稍偏头,像是凭声音确认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最近几次交手。
她转头的次数比以前多。
面对从侧面掷来的苦无,有时会退开更大的距离。
他以为那是她改变了应对的方法。
他甚至记录过,准备回去研究。
“哥哥也是。”她说。
扉间几乎立刻明白了她后面没有说出的东西。
斑不能失去眼睛。
而她可以。
他知道宇智波有多少关于眼睛的秘密,也知道那些秘密里,从来不会只有力量。
可他掌握的每一个推测,此刻都帮不上忙。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话到了嘴边,却先变成了:
“是不是因为我大哥?”
泉乃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她终于低头笑了笑。
“是啊。”
“很喜欢。”
那一刻,他感知到了自己心中强烈的嫉妒——就算是对他的亲兄弟。
就算是在这样的地方。
就算是在她已经说出想死以后。
他仍然为她那句“很喜欢”,感到一种尖锐的、难以忍受的疼。
随后,他因自己还能够嫉妒,而生出更深的厌恶。
“我……”
可是我也喜欢你。
这几个字已经到了喉间。
他说不出来。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此刻说出来,算什么。
告诉她有人愿意接住她?
还是告诉她,自己一直站在不远处,等着另一个人松手?他明明也可以。他明明不比他哥哥差。
泉乃抬头。
“什么?”
“没什么。”
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怕她真的听清。
他劝她换一个人喜欢。
说出口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笨拙。
她笑了。
不是河边的笑,也不是交手时那种带着挑衅的笑。
那笑很轻,像没有多少力气再与他争辩。
她说,她知道这世上不只有千手柱间一个男人。
扉间看着她,忽然明白,她是真的知道。
知道以后,仍然只要那一个。
他研究过宇智波的查克拉,研究过写轮眼如何随着情绪变化。
也曾认为,那种强烈到足以改变眼睛的情感,会让人变得难以预测。
应当警惕。应当约束。不能让这样的力量轻易失控。
可此刻,她没有愤怒,没有发动幻术,也没有将恨意指向任何人。
她只是不要自己的以后了。
扉间宁愿她拔刀。
宁愿她像过去一样,冷笑着告诉他,千手的人果然都不值得相信。
那样,他至少还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不知道怎样拦住一个已经站在这里,却在慢慢放弃自己的人。
于是,他又说了难听的话。
可怜虫。
嚣张跋扈。
目中无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知道每一句都比想说的更坏。
可泉乃终于有一点要反驳的神情。只要那么一点,便让他几乎不顾一切地想抓住。
对。
生气。
骂回来。
哪怕现在便向他拔刀,也比那样笑着说“答应我吧”强。
他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太紧,松开时,看见上面几道浅红的指痕。
他想伸手。
最终仍然收了回去。
“别再来找我说这种话。”
下石阶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回族地。
去找大哥。
或者现在回头,将她带走,哪怕她生气,哪怕斑拔刀。
他在林间站了一会儿。
最终,他先去了藏书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得先找到办法。
带着一句“我会想办法”回去,并不能治好她的眼睛。
从前,他总觉得先想清楚,再行动,是不会错的。
……
……
那之后,他将有关万花筒的卷轴翻了又翻。
写轮眼的力量与失去有关。
更强的力量,伴随着更重的负担。
他在纸上写下许多假设,又一一删去。
大哥来过一次,告诉他,自己已经决定休战一段时日,族老们也同意了。
柱间近来总是这样消沉。
从前,再棘手的事到了他面前,也总能听见一句“再想想办法”。如今,他却常常坐着出神,旁人叫过两遍,才慢半拍地抬起头。
若是以前,扉间早该皱眉,叫他别在头顶种蘑菇。
这一次,他只是将最上面的纸翻了过去。
“知道了。”
柱间的目光落在满桌卷轴上。
“还没忙完?”
“还有一点。”
“别弄得太晚。”
兄长站在门口,勉强朝他笑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进来,伸头看看他又在研究什么。
扉间握着笔,没有落下。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吗?”柱间问。
他几乎已经张口。
泉乃来找过我。
她的眼睛……
她说……
柱间还站在那里。只要他叫一声大哥,那个人便会停下来听。
扉间的手指慢慢收紧。
最终,他只问:
“与涡之国的信,回了么?”
柱间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过了片刻才答:
“还没有。”
“别忘了。早些回复,他们也好做安排。”
扉间用一贯的语气说完,将笔重新蘸进墨里。
门口很久没有声音。
“……我知道了。”
随后,脚步声离开了。
扉间仍然低着头,直到墨在笔尖聚成将落未落的一滴,才将笔搁下。
他知道,只要提起这件事,大哥便很难再将谈话继续下去。而他现在也就不必决定,究竟要不要说出泉乃的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扉间伸手,将方才翻过去的那页纸翻了回来。
他后来想过许多次,自己那时为什么没有说。
泉乃让他保密。
他还没有想到办法。
大哥已经够难了。
这些都是理由,也都是真的。
泉乃来找他,将连兄长都未必知晓的秘密告诉他,可托付给他的,却是结束她的性命——可是,他怎么能下得去手?但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痛苦?
她那样平静地承认喜欢柱间。他听着,既不能因此怨恨兄长,也无法坦然地将她的痛苦转告兄长。
他想救她,却不能毫无芥蒂地把她重新送回柱间面前。
他心疼大哥,也知道自己并不只是为了大哥才沉默。
仿佛无论开口还是闭口,都有一部分心思不能见人。
最后,他只是重新拿起笔。
卷轴还没有看完。他一个人也许也能找到办法。
……
……
休战期比他想象地结束得要早很多。他甚至没有做好准备,也还没有找到办法。
重逢是在雨里。
他先是感觉到了她的查克拉,随后才看见人。
她走得比平常慢,刀却仍然握在手里。
他立刻拦在前面。
“你怎么来了?”
泉乃没有回答。
他问斑知不知道,叫她回去。
她的神情一下冷了。
那一瞬间,扉间便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看作需要退到身后的弱者。
可他不能放她继续往前。
也不能当着两族忍者的面,将她一把拽走。
她抬起刀。
“千手扉间,你现在连刀也不敢拔了吗?”
扉间握紧剑柄。
周围有人在撤退,也有人正往这边赶。
他先替伤者让出路,随后迎上她。
起初,他仍然留着余地。
想将她逼到远离混战的地方。
想耗到她不得不停手。
她却越打越急。
须佐的骨骼撑开时,他感知到她体内的查克拉骤然外涌,眼部的变化强烈得令他心惊。
巨掌已经压下来。
他避开第一击,没有完全避开第二击。
身体撞上残墙的那一瞬间,胸腹间的气息全断了。砖石砸下来,他伏在积水里,许久才吸进下一口气。
嘴里是血。
他撑着剑起身,肩背一动,疼痛便直贯进胸口。
远处,她还站着。
脸侧有血。
须佐的盾牌缓缓转过来。
扉间握紧剑柄。
他必须出去。
这一次若是被正面压中,不只是重伤。
判断来得很快。
水遁,缺口,苦无的落点,下一次可以转移的位置。
这些东西,他练过太多遍。
身体先于思绪动了起来。
他脱出包围,逼她收拢攻势,借水火相撞的蒸汽遮住视线。
几枚苦无先后掷出。
她挡开第一枚,避过第二枚。
第三枚擦过衣料。
最后一枚落到她身侧。
扉间知道,她听见了。
她甚至稍稍偏了头。
往常到了这里,她会立即离开原来的位置,或者借着那一点声响,反过来判断他的去处。
他已经准备好下一次转身。
泉乃却停住了。
只有一瞬。
刀锋已经递出去。
他看见她的眼睛,突然想起神社里,她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能快到在我发动万花筒之前,就杀死我吗?
扉间骤然收力。
已经晚了。
锋刃切入时的阻力,从掌心传上来。
与击中木桩完全不同。
她的身体被带偏,肩膀向下一沉。
他将刀撤回来,看见暗红色迅速漫开。
有那么片刻,他什么也没有想。
没有声音。
连感知都像忽然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随后,雨声重新扑过来。
泉乃跪进泥里,手按住腰腹。
血从她指缝间涌出。
她低头看着,仿佛也很意外。
扉间落到她面前。
剑还握在手里。
多年战斗留下的习惯,让他的手臂仍然抬着。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防备幻术,还是等她下一次反击。
泉乃看见了剑。
她闭上眼。
那一刻,他的手彻底停住。
他见过她闭眼。
为了避开飞沙,为了忍过瞳术的剧痛,为了在刀锋逼近时欺骗他的判断。
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等着。
“睁眼。”
她没有动。
“宇智波泉乃,睁开眼睛。”
她终于抬起眼皮。
她眼里没有计策,漆黑的一片,映着他的影子。
他将剑扔下。
下一瞬间,他已经接住她,手按住伤口。
温热的血从掌缘往外流。
他收紧手指。
没有用。
他换了位置,仍然没有用。
那些在脑中排列得清清楚楚的救治步骤,一条也没有消失。他知道该按哪里,知道该怎样托住她,知道此刻最不能让她蜷起来。
可她偏偏在发抖。
他按下去,她便疼得猛地抓住他的衣服。
“我知道疼……先忍忍。”
说完,他忽然怔了一下。
他知道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不能松。
————
泉乃说,他赢了。
扉间低头换纱布,没有回答。
她又说了一遍。
他终于抬眼。
她竟然还在等他的回应。
过去那么多年,他们为了谁先退了一步,谁先受了伤,谁的术被看破,可以争到下一次交手。
他曾经那么想听她亲口认输。
如今她说出来,他只觉得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
她的手慢慢滑下去。
他立即托住。
她说,对不起。
扉间按在伤处的手颤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是因为方才没有避开?
因为将那个他已经拒绝过的请求,重新放到了刀下?
还是因为她终于疼了,害怕了,不想再死了?
他希望是最后一种。
卑劣也好,迟了也好。
他只希望她能亲口告诉自己,她想活。
“这句话留着以后说。”
他低下头,将新的绷带压上去。
“你还没赢过我,别想就这么算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要反驳。
扉间靠近些。
“别说话。”
他一面想让她说,一面又怕她说。
怕她再呕血,怕她最后的一点力气,也耗在与自己争这一句输赢上。
————
斑的刀过来时,他其实感知到了。
来得很快。他没有足够的余地避开。
泉乃还在他怀里。手不能松。
这是他当时惟一清楚的事。
木遁拦住刀锋,碎屑从肩侧飞过去。他就知道,是柱间来了。
斑在问他。
他听见了。
却像不能将那些字连成一句话。
“她在出血。”
他只能先说这个。
后来,泉乃被抱走。
扉间的手终于空了。
他低头看见掌心。
血已经被雨冲淡一层,指缝里仍然是红的。
柱间站在他身旁。
他不得不开口,告诉兄长,这一刀与普通的刀伤有什么不同。
新术还不够稳定。
转移过程中附着于攻击的查克拉,可能造成超出表面创口的损伤。
他见过同类现象。
在试验的材料上。
却还没有足够的救治经验。
这些话由他自己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清楚得近乎残忍。
柱间听完,脸色变了。
“肯定还有办法。”
扉间看着他。
从小到大,每当他说没有先例,没有足够的条件,没有把握,柱间总会这样回答。
过去,他觉得那是兄长不肯面对事实。
那一天,他竟然盼着柱间是对的。
……
……
……
……
回到族地,他先去洗了血。
洗了一次又一次,手指间仍然像有东西附着。
他搓到皮肤发红,忽然停住。
神社里那几道指痕。
他当时看见了。
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扉间扶着水盆边缘,慢慢低下头。
这次他甚至可以宣布打胜了泉乃,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没有丝毫获胜的快感。
————
柱间来找他时,扉间尚未换下湿透的衣服。
门被推开,他抬起头,看见兄长站在门口。
“大哥。”
柱间走进来,没有坐。
“你在路上说的那些,再告诉我一遍。”
扉间望着他。
“哪一部分?”
“她的伤。”柱间答得很快,“为什么止不住,为什么我的查克拉进去以后,只能撑住一会儿。你说的那个不可逆,究竟是已经确定,还是以前没有试过?”
一连几个问题。
他问完,又往前走了一步。
“先说你确定的。”
扉间将伤处、刀锋经过的位置,还有飞雷神尚未完全解决的问题,从头说起。
柱间听得很专注。
有两处,他叫扉间停下,重新说了一遍。听到某种损伤仍有可能得到控制时,他的手指在桌沿收紧;听到后面尚无办法,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打断。
直到扉间说,按现有的救治经验,泉乃恐怕——
“没关系,我们可以现在想办法。”柱间开口。
扉间停住。
兄长看着他,像是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毫无道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我是说……没有试过的,可以找找。”
柱间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又很快站起来。
“族里的医忍,我已经叫人去请了。还缺什么卷轴,你列给我。油女、山中、还有奈良都去问问,别的忍族,只要有人懂——”
“大哥。”
“还有我。”柱间像没有听见,“在战场上,我碰到她的时候,有几处是有作用的。你记得么?并非完全没有用,只是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扉间记得。
绿光越来越亮。
新的布换上去,很快又被血浸透。
柱间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仿佛只要他肯再多给一点查克拉,那些血便终究能够止住。
“大哥。”
这一次,柱间终于抬起眼。扉间看见他眼里细细的血丝。
从前,他也见过兄长着急。为伤者,为弟弟,为那些来不及赶到的地方。可柱间总还能先稳住旁人,说一句有他在,再去想办法。
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却像仍然站在那场雨里,一遍遍回想,究竟还有哪一个地方,自己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她已经回族地了。”扉间说,“斑会让医忍守着她。”
柱间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又问:
“送去问的人回来了么?”
“还没有。”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转向门外。
扉间看着他,忽然明白,兄长方才为什么始终坐立难安。
泉乃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在疼,不知道血有没有止住,也不知道下一次送来的消息,会是什么。
而每一次停下来,这些不知道的事便全涌上来。
“扉间。”
柱间重新转过身。
“得救她。”
那句话说得很轻,几乎不像在向他提出什么要求。
“你想到什么,就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顿了顿。
“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扉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不用大哥说,他也会去找。
那些卷轴已经被他翻过一次又一次。有的字句,他甚至闭上眼都能背出来。可此刻,他不知为什么,竟然很难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不能告诉柱间,自己有多想让她活。
说出来,也像只是在为桌上那把剑辩解。
许久,他才答:
“我会找。”
柱间望着他。“还有一件事。”
扉间的肩背微微绷紧。
“你也受伤了。赶紧让医忍治疗一下。”
他怔了一下。
柱间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破损的甲胄上,又移到嘴角干涸的血迹。
说完,兄长便转身出去,像还要去催什么,去找什么,一刻也不能停。
扉间站在原处。
他忽然宁愿柱间质问自己。
问他为什么出那一刀,为什么没有再收住一点,为什么明知道她快看不见了,还要那样反击。
可柱间没有。
兄长还记得,他也受了伤。
————
门重新合上。
扉间伸手去解护甲,手指却在搭扣上滑了一次。
胸口仍然疼。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被须佐击中的地方。
那时,他确实必须反击。
泉乃没有停手,他也不能留在那里等死。
这些都是真的。
他将甲胄放下,慢慢坐到桌前。
可她倒进怀里以后,那么怕疼,那么冷,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这也是真的。
他没有想让她变成那样。
他想起她听见自己说“你还没赢过我”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应该是想反驳的。
明明赢过。
换在以前,她一定会说出来,甚至笑他输不起。
扉间低下头,用力按住自己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把剑推远,腾出桌面,将尚未看完的卷轴重新铺开。
门外很快又传来柱间询问的声音。
问医忍到了没有。
问信使走了多久。
问还缺什么。
扉间听着,拿起了笔。
纸上落下的第一个字,写坏了。
……
……
……
……
最初,他没有打算在自己身上试。
先前的记录还有许多空缺,他将同类术式的变化重新列出来,让影分身协助观察,反复调整。可影分身只能提供施术与反应的记录,不能替他回答,一个真正受伤的人,会在中止以后怎样。并且,过去询问情况的忍者带回来的消息是泉乃伤势很重,回去之后血一直没有止住。扉间知道,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
天色渐渐亮了,又暗下去。
等下一份回报,需要时间。
等新的试验完成,也需要时间。
扉间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一列“待确认”。
他忽然听见泉乃的声音。
我快看不见了。
不是耳边。
是记忆里。
那天她站在神社下,说完以后,还在试着看清他的脸。
他放下笔。
将需要留给旁人的观察事项写好,叫来可信的医忍。
对方看清他要做什么,立即变了脸色。
“扉间大人,您方才才受过伤——”
“所以不做原样复现。”
他逐条说明限制。
更轻的程度,可以中止的位置,出现什么变化便立刻停止。
他一向严谨,无论是拿自己做实验,还是要求别人协助他,都没有用“试一试”这样含混的词。
“我们快没时间了,这是最快能得到结果的方法。”扉间说。
医忍似乎不解,为什么千手的首领们会为敌对宇智波人受伤而如此紧张。
“我得知道这几种处理方法,会不会让损伤加重。”
————
真正开始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先前记录中的“疼痛反应”,写得太轻了。
纸上只有四个字。
落到身体里,却有许多不同。
刺痛。
牵扯。
查克拉经过伤处时,骤然向内收紧的感觉。
有一次,他下意识绷住了肩背,身旁的医忍立即叫停。
扉间闭着眼,没有动。
片刻后,他低声说:
“记下来。”
“已经记了。”
“不是这个。”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下,他竟然也想将身体缩起来。
与泉乃在雨里做出的动作一样。
他忽然知道,自己那时扶住她,说“别弯腰”的时候,她究竟在忍什么。
可他仍然不知道全部。
她的伤重得多。
还冷。
还在流血。
他所能复现的,只是被严格控制过的一小部分。
医忍问他是否继续。
扉间很久没有回答。
随后,他说:
“继续吧。”
————
深夜,柱间又来了一趟。
门被推开时,扉间正在将一块布从手臂上揭下来。
两个人都停住。
柱间看见桌上的东西,又看见他的伤。
“你在做什么?”
扉间将衣袖放下。
“验证。”
柱间走近,伸手按住他的腕骨。力道很重。
“大哥。”
“扉间,你糊涂了?”
扉间抬头看他,他几乎想笑。这些年,这句话大多是由他说给柱间听。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像平日那样解释,自己准备了多少中止的方法。
柱间的目光落到满桌记录上。翻过几页以后,他的手慢慢松了。
“有结果么?”
“有一部分。”
“能用在她身上?”
扉间没有立即回答。
于是,柱间也不再问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在旁边坐下,替弟弟处理没有完全合拢的伤。
绿光落下来。
皮肉缓慢收紧。
扉间看着,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等等。”
柱间停住。
扉间俯身,看那道伤口。
再看兄长掌下的光。
这个念头并不是那一刻才有的。
他曾经留意过大哥的自愈,也保存过少量离开身体以后仍未立即失去活性的组织。那些观察一直停在尚未弄明白的地方。
如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手臂上。
那些无法正常修复的地方,在柱间的查克拉下,出现了变化。
很小。
却确实存在。
“大哥。”
“嗯?”
“你的身/体……也许有可能能救她。”
…………
说清楚以后,扉间先将风险写了下来。
柱间看完,只问了一句。
“要取多少?”
“我还没有说完。”
“那你继续。”
扉间抬眼。
兄长坐在灯下,他脸色不好,神情却并不犹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自己整夜无法入睡,族里的人都说,没有先例,只能慢慢摸索。
柱间便掀开被子钻进来,说,那先试试这个。
很多年过去。
他们都长大了。
有些时候,扉间仍然是那个站在旁边,永远小心谨慎,永远反复确认风险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嫌兄长想得太少。
他低头,将剩下的话说完。
……
……
……
……
信写到最后时,他删去了一句话。
【我会尽快找到其余的方法。】
这句话没有用。
他不能要求斑与泉乃相信。
于是,他改成更具体的内容。
哪些现象已经出现过。
哪些尚未确定。
什么可以尝试,什么不能因时间紧迫便贸然去做。
有关自己身上的试验,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伤处的情况与验证所得。
不是为了留一份体面。
斑不需要知道他也流了血。
泉乃更不需要因此觉得欠他。
他的疼,抵不了她的。
扉间将最后几张附录按顺序排好,在其中一处停下来。
那一页,是他早年记录的写轮眼变化。
原本只是拿来比对泉乃如今的情况,后来夹在这里,竟一直忘了抽走。
纸上的字很熟悉。
【情绪剧烈波动时,瞳力增强。】
【其变化与通常的查克拉耗损不同。】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如何判断宇智波。
【情感过重。】
【容易受失去影响。】
【必须提防他们在剧痛之下作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并不认为这些观察全错了。
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总是在记录他们变化以后的样子。
看见更强的眼睛。
看见更重的恨。
然后将它们写成必须防备的理由。
至于此前失去了什么,留下的人究竟怎样熬过来,他可以一笔带过。
泉乃也曾经在他的纸上,变成过几行这样的字。
扉间将那页记录慢慢抽出来。
神社里,她说“很喜欢”的时候,没有任何一条规律能够使他宽慰。
雨里,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也没有。
他不能一面盼着她回到从前,一面又将她的痛苦,轻易归进宇智波三个字里。
何况,这一次,拿着刀的是他。
——————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扉间的思绪。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伤。
是宇智波的使者。
扉间将匣子交过去,又将信单独递出。
“先交给宇智波斑。”
对方应是。
“若他问起,照实回答。不能确定的事,不要替我们保证。”
“是。”
使者抱紧匣子,转身出门。
“等等。”
扉间忽然叫住他。
那人停在门边。
他望着对方,喉间微微动了一下。
想问她醒着没有。
能不能吃东西。
还疼不疼。
可每一个问题,都像会耽误这人迈出下一步。
最后,他只说:
“路上不要停。”
使者领命离开。
扉间将感知放出去,跟着那一点查克拉,穿过族地,越过外侧的巡守,渐渐进入林间。
直到再也感觉不到。
他仍然站在原处。
从前,那样多陌生的查克拉涌进来,他恨不得将它们全都关在外面。
后来,只要其中有泉乃,他便能够认出来。
甚至不必看见。
扉间抬起手,缓缓按住尚在作痛的手臂。
他祈祷着,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下一次见面,不管她怎么想,他都要告诉她,他喜欢她。
就算她还是喜欢他大哥,也没有关系。
他会告诉她。
这一次,他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