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梦》烧鹅饭

3、梦境补偿金 李

　　李梦第三次确认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时，指尖微微发颤。凌晨五点十七分，转账通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准时落在她的通知栏里——¥4,800.00，备注栏写着“控梦科技·梦境补偿金”。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城市还在沉睡，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夜归的出租车，尾灯拖出一道模糊的红线。手机又震了一下，第四条转账通知，¥4,800.00。
　　这已经是今天第四笔了。
　　李梦记得自己是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醒来的。那个梦太真实了——她站在一片银白色的草原上，天空是倒悬的海，有巨大的鲸鱼从云层中游过。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奔跑，脚下柔软的草叶像丝绸一样拂过脚踝，风里带着咸涩的气息，像眼泪的味道。然后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眼角还挂着泪。
　　从那天起，转账就开始了。
　　起初是一天四五笔，每笔几百块，备注都是“控梦科技·梦境补偿金”。她以为是诈骗短信，删了两次。但银行余额不会骗人——那些数字真实地躺在账户里，像某种无声的宣告。一周后，频率开始叠加，从一天四五笔变成一天十几次，单笔金额也从三位数涨到四位数，再到五位数。今天凌晨这四笔，每笔都是¥4,800.00，加起来接近两万。
　　李梦打开手机银行，翻到交易记录最底部，第一笔转账的日期——十月十一日，她醒来的那天。
　　她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等了四十分钟才接通。客服小姐的声音甜美而机械：“李女士，这笔转账来自‘控梦科技有限公司’，开户行在深圳前海，转账备注为‘梦境补偿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这个公司是做什么的？”
　　“抱歉，我们只能查询到转账信息，无法查询对方公司经营范围。建议您直接联系该公司。”
　　李梦挂了电话，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控梦科技”，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公司官网——极简的深蓝色页面，中央只有一行白色小字：“我们相信，每一个梦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没有产品介绍，没有团队信息，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登录入口，旁边写着“梦境账户登录”。
　　她盯着那个登录框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点击“获取验证码”。三秒后，短信进来了——不是验证码，而是一行字：“李梦女士，您的梦境账户已激活。请于今晚入睡前，将手机置于枕边。祝您好梦。”
　　李梦把手机扔到床尾，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盯着天花板，想起那个梦——银白色的草原，倒悬的海，从云层中游过的鲸鱼。她想起自己在梦里奔跑时，脚下不是草叶，而是某种温热的、有脉搏跳动的触感。她想起自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不想看，但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伸过去——第五条转账通知，¥4,800.00。
　　窗外天已经亮了，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温热的，像梦里那片草原上的风。
　　李梦那天没有出门。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转账通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进来。到傍晚六点，她数了一下，今天一共收到四十七笔转账，总额超过二十万。账户余额跳到了一个让她头晕目眩的数字。
　　她给那个号码回拨过去，响了七声，接通了。对面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李梦女士，您好。”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给我转钱？”
　　“我们是控梦科技。您是我们梦境实验项目的参与者之一，这些转账是您的参与补偿金。”
　　“什么梦境实验？我没有参加过任何实验！”
　　对方沉默了几秒，声音依然温和：“您还记得十月十一日凌晨做的那个梦吗？银白色的草原，倒悬的海，鲸鱼从云层中游过。”
　　李梦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我的梦？”
　　“那不是梦，李梦女士。那是我们的实验环境——一个高度拟真的梦境空间。您在里面度过的那段时间，是我们实验的一部分。您签署过知情同意书，在您第一次使用我们APP的时候。”
　　“我没有下载过你们的APP！”
　　“您下载过。在您手机应用商店的下载记录里，有一个叫‘梦境助手’的应用，您还记得吗？去年冬天，您失眠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您下载了一个助眠应用。”
　　李梦愣住了。去年冬天——是的，她确实下载过一个助眠应用，深蓝色的图标，名字好像就叫“梦境助手”。她用了大概两周，后来失眠好了就删掉了。她完全忘了这件事。
　　“那个应用……是你们的？”
　　“是的。您在注册时勾选了用户协议，其中包含梦境数据采集与实验参与条款。您当时点击了同意。”
　　李梦觉得荒谬：“谁会看用户协议啊？你们这是诈骗！”
　　“我们理解您的感受。但请您相信，我们没有恶意。您参与的实验项目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您的梦境数据为我们提供了极其宝贵的研究样本。这些转账是您应得的补偿。如果您不愿意继续参与，可以随时退出，我们不会再打扰您。”
　　“那我现在就退出。”
　　“好的。请您在今晚入睡前，将手机置于枕边，我们会为您进行最后一次梦境数据回收，之后您的账户将自动注销，转账也会停止。”
　　“等等——”李梦犹豫了一下，“你们那个实验……到底在研究什么？”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梦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才听到那个温和的男声缓缓说：“我们在研究梦的边界。李梦女士，您相信梦可以改变现实吗？”
　　电话挂断了。
　　李梦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像碎金一样铺在远处，她想起那个梦——银白色的草原，倒悬的海，鲸鱼从云层中游过。她想起自己奔跑时脚下温热的触感，像踩在某种巨大的、活着的生物背上。她想起回头时看到的那个模糊人影，他在笑。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转账通知还在一条一条地进来。她想了想，把手机放在了枕边。
　　李梦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快得不像话，像被某种力量拽进了黑暗里。
　　然后她站在那片银白色的草原上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草原，一模一样的倒悬的海，一模一样的鲸鱼从云层中游过。但这次她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她的手。她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草叶，丝绸一样的触感，温热的，有脉搏跳动的感觉从地面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你来了。”
　　李梦猛地转身。那个人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一个年轻男人，眉眼温和，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认识她很久了。
　　“你是谁？”
　　“我叫沈砚。控梦科技的创始人，也是这个梦境空间的设计者。”
　　李梦后退了一步：“这是你的梦？”
　　“不，这是你的梦。”沈砚笑了笑，朝她走过来，“我只是一个访客。你才是这个梦境的主人——这片草原，这片海，这些鲸鱼，都是你梦境的具象化。”
　　“我不明白。”
　　沈砚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她两步远。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银白色的草叶：“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进入你的梦境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灰色。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海，没有鲸鱼。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平原，和站在平原中央的你。”
　　李梦皱眉：“我不记得我梦到过那样的地方。”
　　“你当然不记得。那是你最深层的潜意识，清醒状态下无法触及的部分。”沈砚站起来，看着她，“你失眠的那段时间，是不是经常做同一个梦——站在一片灰色的空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李梦的心猛地一沉。是的。她失眠最严重的那段时间，确实反复做那个梦——灰色的空地，无边无际的寂静，她站在中央，喊不出声，动不了，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虫子。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梦。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梦就是你的梦境入口。你的潜意识把自己困在那片灰色空地上，不愿意走出来。我们通过‘梦境助手’APP采集到你的梦境数据时，发现你的梦境空间是封闭的——你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李梦沉默了很久。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像眼泪的味道。她想起自己每次从那个灰色的梦里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
　　“那现在呢？为什么这里变成了这样？”
　　沈砚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因为你开始走出来了。你开始做梦了——真正的梦，有色彩、有风、有温度的梦。你开始允许自己感受了。”
　　李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那些银白色的草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流动的月光。远处有鲸鱼从倒悬的海里跃出，巨大的尾鳍划破海面，溅起的水花在空气中散成细碎的光点。
　　“你们那个实验……到底在研究什么？”她问。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在研究梦与现实的边界。李梦，你相信梦可以改变现实吗？”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沈砚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你第一次进入这个梦境空间时，是十月十一日凌晨。那天白天，你收到了一笔来自你前公司的转账——你离职时被拖欠的最后一笔工资，对吗？”
　　李梦愣住了。是的。十月十一日白天，她收到了前公司拖欠了三个月的最后一笔工资，一万八千块。她当时还想着终于可以交上下个季度的房租了。
　　“那笔钱，是你自己转给自己的。”沈砚说，“你在梦里，通过梦境空间连接到了现实世界的支付系统，完成了那笔转账。”
　　李梦觉得荒谬：“你在开玩笑吗？梦怎么可能操作现实？”
　　“为什么不可能？”沈砚看着她，“你脚下的这片草原，是你梦境的具象化。而你的梦境空间，已经和现实世界产生了物理连接。你十月十一日凌晨在梦里做了一件事——你伸手触碰了那片灰色的空地，然后你醒了。同一天白天，那笔转账就到了你的账户。”
　　李梦的脑子一片混乱。她想说这不可能，但那些转账通知——那些来自“控梦科技”的转账——确实是从十月十一日开始的。她一直以为是巧合。
　　“那些转账……是你们转的？”
　　“是我们转的。”沈砚说，“但资金来源，是你自己的梦境账户。你在梦境空间里创造了一个账户，我们只是帮你把它接入了现实世界的银行系统。那些钱，是你自己转给自己的。”
　　李梦后退了两步，脚下的草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远处倒悬的海开始翻涌，鲸鱼发出悠长的鸣叫，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号角。天空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银白色变成深蓝，像夜幕正在降临。
　　“时间到了。”沈砚说，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李梦，你听我说——你的梦境空间正在扩张，它已经和现实世界产生了连接。那些转账只是开始。你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在现实世界找到对应物。你梦到的那片海，已经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出现了。你梦到的那条鲸鱼——”
　　他话没说完，李梦脚下的草地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银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像瀑布倒流。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失重感裹挟着她，耳边是鲸鱼的鸣叫和沈砚最后的声音——
　　“李梦，找到那条鲸鱼。它在等你。”
　　李梦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屏幕亮着，转账通知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她拿起手机，看到最新一条转账通知的备注栏里写着：“梦境补偿金·鲸落”。
　　转账金额：¥48,000.00。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鲸落”。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三天前的——某沿海城市的海滩上，发现了一具巨大的鲸鱼尸体，体长超过二十米，死因不明。新闻配图里，那条鲸鱼安静地躺在沙滩上，银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梦盯着那张图片，呼吸停了一拍。
　　那条鲸鱼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倒悬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