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城往事》周晋山

4、Chapter 4 一瞬间，朱

　　他怎么了？
　　朱晗心想，回头两步想上前去看，然而崔天遥却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他看向篮球场。
　　朱晗循着他的眼神回头望，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篮球场打篮球的人纷纷停下，别有意味地看着崔天遥，仿佛他们前脚离开，这些人吼叫就会凑一起议论纷纷。
　　朱晗才来这里没两天，所以这些人应当不是看他，那就是看崔天遥了，再加上白天其他同事对崔天遥的态度，朱晗就是再笨再没眼力见，也看出来有问题了。
　　崔天遥先前和他说过，他曾因为师傅的事和别人打架，然后师傅就被调到焦化厂了。
　　能让一个工人直接被调走，说明这事不是小事。
　　但是那件事的原委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打架的事，才让崔天遥一直被同事们用奇怪的眼光看待呢？
　　他忽然很想问问崔天遥，很想知道他的过去。
　　崔天遥站在原地半天没走，老半天才对朱晗说：“走大路吧，这儿太暗，不想走。”
　　朱晗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他默默离开，绕远路去了澡堂。
　　他不提，我就不主动问。
　　朱晗这样想。
　　两人一路无言，因为他们来得晚，到澡堂的时候，澡堂已经没几个人。
　　这倒是正好符合朱晗的心愿，他刚来这儿，还不好意思和那么多不认识的人洗澡呢。
　　他跟着崔天遥来到更衣室，脱下身上的衣服，把清爽的短袖放在篮子里。
　　崔天遥三下五除二脱掉被汗浸湿的衣服，两条长腿三两下跨到朱晗面前，正好看到朱晗正摸着自己的大腿皮肤，表情有些麻烦。
　　“怎么了？”崔天遥说。
　　朱晗猛地抬头，明显是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光溜溜的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身上痒，等我挠挠再洗。”
　　崔天遥神色一凝，踏开澡堂水雾走近观察。
　　“你这是起疹子了，肯定是车间太热，工衣还闷，捂出来的。”崔天遥说。
　　朱晗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满脸写着“那咋整呀”。
　　“先进去洗澡，洗完澡在这儿等着我。”崔天遥说完，把脱了的衣服又套回去，离开澡堂。
　　朱晗乖乖地去洗澡，热水一冲，那些被厚工衣捂出来的疹子和痱子更是刺痒难耐。他背着手，别扭地想去挠后背肩胛骨中间那块最痒的地方，结果不仅够不着不说，还越挠越痒，反而把白嫩的皮肤挠出几道显眼的红痕。
　　朱晗叹口气，没脾气了，只好继续洗澡，打算待会儿让崔天遥帮他挠挠。
　　中途他看到崔天遥出去了一趟，然后又回来接着洗，只跟他隔了两个过道。
　　水雾氤氲，距离还远，朱晗只能隐约看到崔天遥高高的身材，修长的长腿，隔着几米远不断吸引着他的视线。
　　一瞬间，朱晗有点头晕，慌慌张张冲完澡，在原位置等着崔天遥。
　　没过多久，崔天遥洗完澡，胯部松松垮垮围着一条浴巾，露出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
　　朱晗的脸“腾”一下烧红，傻愣愣地望着只裹浴巾的崔天遥，在崔天遥疑惑的眼神扫过来后立刻低头，但没出两秒又悄悄抬眼。
　　他看到崔天遥的头发还有些滴水，水滴滴到脖子上，顺着胸肌滑过一块一块腹肌、人鱼线，最后没入浴巾。
　　好帅啊。
　　朱晗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把上衣脱一下。”崔天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啊？”朱晗红着脸惊讶道，“我脱？”
　　“对。”崔天遥说完，打开随身的包，眼神示意朱晗快把衣服脱掉。
　　朱晗的脸蛋红得要命，整个人变成粉嘟嘟的，他问崔天遥：“你要干啥……”
　　“裤子也脱掉，穿个内裤就行。”
　　“你……”
　　“给你涂爽身粉。”
　　朱晗：“……”
　　崔天遥把罐子拿出来只见那是一罐爽身粉，站那儿等着朱晗把衣服脱掉。
　　“拍点这个，舒服，不至于晚上痒得难受。”
　　原来是要给自己涂爽身粉啊。
　　朱晗不禁羞了半天，他还以为崔天遥要干嘛呢，想哪儿去了。
　　恍神间，崔天遥已经上手。
　　然而他却没有直接涂爽身粉，倒是先拿了毛巾，把朱晗身上残余的水滴擦干净，然后用手试了试，确定朱晗身上没有了水珠，才把爽身粉倒在粉扑上，对折粉扑揉揉，又拍拍粉扑。
　　朱晗背对着崔天遥，听到崔天遥拧开盖子，拍拍粉扑，爽身粉的味道传来，淡淡的玉米香味很好闻。
　　崔天遥蹲下，碰了下朱晗的腿：“腿\张\开\点，先拍大腿内侧。”
　　朱晗听话地微微张开腿，笔直又纤细的腿上起了红红的疹子，而下一秒，起疹子的地方被崔天遥用不大不小的恰当力道轻轻拍打按压，均匀涂在腿上，薄薄一层拍得朱晗十分舒服。
　　涂了爽身粉，朱晗身上那时有时无的痒消失了大半，只是崔天遥这样只裹着浴巾蹲在地上给自己涂爽身粉，实在让他脑子发空。
　　他弯下腰对崔天遥说：“天遥哥，我自己来吧。”
　　崔天遥没理他，拍完大腿来到后背。
　　也不知道是不是朱晗的幻觉，他总觉得崔天遥似乎上前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朱晗能听到崔天遥的呼吸声、以及他灼热的气息，轻轻喷在自己裸\露的后背上。
　　晚上九点，澡堂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十分安静，只有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以及崔天遥拍爽身粉的声音。
　　这一次，崔天遥好像没有再用粉扑，转而用手。只听“啪啪”两声，崔天遥拍了拍手上的水滴，随之而来的是粉末打在手上“噗噗”的摩擦声，在这安静的澡堂被无限放大。
　　朱晗整个人僵直站着，活像个雕塑，全身肌肉紧绷，将近神志不清。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他在心里问自己，为何在崔天遥面前如此失态、如此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崔天遥没给他机会多想，朱晗脑内自我质问时，崔天遥那温热又带点洗澡后特有的潮湿的双手，已经带着爽身粉轻轻按在朱晗腰上。
　　朱晗一颤，不动了。
　　“紧张啥？僵成这样，放松点。”崔天遥说着，用手背以极轻的力道打了朱晗的腰一下，让他放松，接着继续给他涂抹。
　　朱晗的精神更集中，全身注意力都跟着崔天遥的手移动。
　　爽身粉很凉，但崔天遥的手很热，按在朱晗细腻的腰身皮肤上，手掌上的薄茧刮得朱晗腰有点痒。
　　“啊。”朱晗被碰到腰上痒痒肉，忍不住叫了一下。
　　可崔天遥却像全然没听到，以极轻、极准的力道，离开朱晗的腰身，顺着脊骨一路往上。
　　崔天遥粗粝的薄茧、朱晗细腻的皮肤、清凉的爽身粉、潮湿的澡堂……多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激得朱晗不禁战栗。
　　到了后来，朱晗实在受不了了，闭上眼睛。
　　这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朱晗心想。
　　他从来没有和人这么亲密过，羞耻、慌乱，以及一种让他鼻子发酸的安心。他深吸一口气，对后面的人说话，但气都没喘匀：“待会儿我也给你涂。”
　　“不用，我又没长疹子。你也太细皮嫩肉了，以后车间里重活儿多着呢，到时候你可咋整？”崔天遥给他拍完，拍拍手，去穿衣服。
　　朱晗这下松了口气：“没事，干着干着就有劲儿了。”
　　崔天遥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是他不知道，就是这一笑，把朱晗看呆了。
　　连衣服都没穿的朱晗看着崔天遥那张帅脸，还在回味那个笑。
　　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崔天遥的笑。
　　是第一次吧？
　　朱晗也记不清了。
　　他没空细想，他只知道崔天遥刚才那个笑快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再加上刚才崔天遥那么近地给他涂药，让他在洗完澡的晚上产生了“他与崔天遥很亲近”的感觉。
　　“剩下的你自己涂，够不着再喊我。”崔天遥把爽身粉递给朱晗。
　　朱晗接过还带着崔天遥体温的粉盒子，后背与大腿上被崔天遥碰过的地方又清凉又灼热，温度差搅得他持续心神不宁，便马马虎虎糊里糊涂一抹，穿上衣服。
　　洗完澡的两人结伴离开澡堂，此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除了夜班运货的工人，路上基本没人，整条路静悄悄的，只有不知道哪个厂房老远发出排风扇与循环水泵的轰鸣声。
　　路灯打在两人身上，把两人的影子凑到一起。朱晗与崔天遥并排走着，一路无话，在返回宿舍的途中，不知不觉间来到篮球场。
　　朱晗想起他们经过这里的时候，打球的人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围在一起窃窃私语，那看向崔天遥的眼神说不上友好，所有人的神情好像都在说“他怎么来了”“离他远点吧”。
　　朱晗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天来，除了自己和厂长，大家好像都对崔天遥避之不及。
　　他扭头看向崔天遥，只见崔天遥的侧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更显得冷峻。他的双眉压着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又能从眉骨下的黑暗感觉出，他好像永远有心事。
　　朱晗直勾勾盯着崔天遥，看得入神，然而下一秒，崔天遥突然扭头——
　　“你想说啥？”
　　“哎呀！”朱晗被崔天遥吓一跳，慌慌张张逃开崔天遥的眼神，漫无目的看向别的地方。
　　崔天遥颇无奈地轻轻叹口气，停下脚步，面对朱晗：“我不瞎，早就看出你有话想说但憋一路了，说吧，啥事？”
　　“那个，篮球场……”
　　“篮球场咋了？”崔天遥挑眉，一张脸凑近，看向朱晗。
　　这一次，朱晗终于看清了崔天遥的眼睛。
　　锐利如鹰，好像能把朱晗直接看穿、看透。
　　如果说朱晗的眼睛是能吸掉一切光源的黑洞，崔天遥的眼睛就是高空巡视的白头鹰。
　　“他……他们……”朱晗结巴了半天，在崔天遥的注视下，话到嘴边全被他咽了下去。
　　然后就忘记自己要说啥了。
　　崔天遥帮他说了出来：“你想问，篮球场上那些人为啥都看我，是不是？”
　　朱晗还在傻傻望着崔天遥，却下意识点点头。
　　崔天遥沉默了一会儿，神情明显暗淡下去。
　　“不想说就不用……”
　　“我当初就是在篮球场打的架，为了我师傅，和人在篮球场打了一架。后来师傅求爷爷告奶奶，才没有让我们两个人被开除，但是从那之后，师傅被调走，我变成笑话，就这样。”
　　崔天遥平静地说出这一切，一如平静又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吹得朱晗内心的小水潭泛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