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xwyz

20、20 乐流水 我

　　四点是夕阳吗？不知道，微生觉得是。如果她能活到个五六十岁，那么她往后二三十年抬眼就能看到夕阳朝她砍来。而她还会很快忘了那是四点多钟。也不知道，她走上回家的路时是凌晨三点五十了。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好像被揉碎了，像不受她思绪控制的泪水在一旁空淌。其实，我想过乐流水会死，当然想过，车祸，猝死，绝症，什么都想过，但我每次这样她都活得好好的，晚一点，还是会回来，还是会带着最美丽的笑容回到我的怀中或者拥我入怀，给我这一辈子最最好的感受。可现在。微生到的时候，乐流水已被宣告死亡，初步判断为隐性心脏疾病加过劳，作为乐流水紧急联系人的第一位，微生被带着走了很多路，进到一个有些阴寒的地方，就见乐流水冰冷地躺在那里。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微生在那站了很久，看她脚踝上的那朵昙花，不一会儿就被泪雨泡得越来越模糊。一个人回到黑灯瞎火的家，微生忘了去开灯，进来后她就瘫卧在了地上。回来的这一路她都在想，她找不到乐流水了。不是在客厅，不是在哪家店，不是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当以后微生走进厨房，拉开房门，拿起手机，会想到乐流水不在了。这种感觉。她拿出手机。把乐流水的语音都一句句小心点了收藏，她发的消息都一幕幕截屏。在微生的一句“姐姐，我知道这是我太胆小了，但我真的还是想问，要是有天，你彻底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下。乐流水就在手机的另一头轻轻地说，宝宝，我们的心已然联结在一起，往后的人生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时无刻不在紧紧相依，刺骨寒风都无法再伤及你，姐姐就在你的身前，永远为你遮风挡雨……微生泣不成声了，在手机的手写键盘上，写下一个又一个乐流水，我爱你。发出去，从公安局带回来的乐流水的手机一声声响着，就像乐流水在亲昵而坚定地回应。宝宝，哭成小花猫咯，来，擦一擦，乐流水蹲着，拿着纸给微生擦眼泪。与这相关的有无数个场景，微生现在看到的，是她们最初相遇时，乐流水着急忙慌地跑下楼又跑上来，推开门，手上抓着一盒纸，踩着宾馆的糙拖鞋，样子其实很傻。而在这之后，微生又看到，也是那一天，乐流水从绒丝被探出头来，点点泪花泛着碎光，把她的幽潭眼眸映得亮晶晶。现在，乐流水也流着眼泪，对微生，越说越哽咽。宝宝，你知道流浪猫的故事吗。流浪猫呀，生存条件很差呢，要是不被收养，大多数都活不久。而被收养的，也很少能被带去宠物医院检查，治疗，多数情况，收养人会伤心不已地看着它就要去喵星了，却无能为力，也许还会深深地怪罪自己。而我想说，宝宝，但是，它的生命其实已经得到了延长与改善。在与你的相处中，我是无比幸福快乐的。我的人生要是没有遇到你，极有可能会在茫茫中虚度。我爱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有这样的一段日子，就够了。宝宝，你看看，我们幸福了三百多天呢，乐流水拿起了一本日记，像拿着儿童绘本坐在床边，四边散着乳白色的光晕，在给微生一篇篇翻，一处处指，说我们有多少永不会被时间夺去色彩的时刻……微生从沙发上睁开眼，天已经黑了，又点开乐流水的手机，那些乐流水写的日记就又明亮着。十一月二十六日，阴，几天前星梓从寒冷的小格子里出来了，今天终于回到外婆的怀抱中。我遇到了个名字很高级的女人，她叫微生高山，名字高级，人也是搞姬的。有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我最喜欢的发型，现在就在我身前走着。我想给她拍个照，但怕她会不喜欢，算了。没事。很有缘，我们都要去晖城。希望我与她能有更多交集。星梓之前笑着和我说，她的葬礼上会发很甜很甜很甜很甜的糖，让我别光顾着去领烟。十二月一日，晴，今天我和微生终于再见面了。她的房子很乱，作息饮食也都很不规律，还一点不节制，她自己说有些天一天四五次，太过度了。但她，在这种生活作风下，却反倒很像清澈的山泉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给了我与其他人交流时都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有一颗很美的心。我们在她的床上，灯光像灰色的水晶，她说想要叫我姐姐，不止在床上，可以吗。那时的我不知怎的，好像一刻完全倾心了，我和她说好。以后，姐姐会好好宠妹宝。她的房子的确很乱，但我很喜欢。一月一日，元旦，晴，今晚我们在地板上睡觉，大冷天的，真是乱搞，衣服都没穿，十一点多给我冻醒了。微生也醒着，不知道是啥时候醒的。我要拉她去床上睡，站起来却见她抬了头用央求的眼睛看我，微微红着眼眶，说不要走。我愣了许久，说没走，我去把被子抱过来，很快的。在那时我就有想到，我们还会被冻醒的，但微生小小扯着我的衣角，让我忽的就想不到被冻醒会是什么感受了。只知道，在与她的交缠下，我在再次入睡前渐渐感到暖和……在乐流水的文字里，有大量幸福，快乐，温暖，色彩的痕迹。也有一些难过的时候，说今天不太好，微生她好难受。还有，陪了我好多年的摩托完全坏了。我也会死吗，我不知道，我感觉身体还好，但是微生怕哭了。要是会的话，现在这是遗书了吗，那么，微生高山，我爱你，我要变成星星来照亮你。微生似乎很不想那样，在给我做祈祷。我忽然想到，我无法想象，微生没有我，还没有钱的日子。所以微生被夏欢带到了一个同样让她感觉缺乏温度的地方。她坐着，夏欢在负责过所有流程，她在夏欢的声音下偶尔抬头回答几句。临近傍晚，夏欢唤微生的名字，微生从不锈钢排椅上抬头，地砖的微小缝隙仍在她脑中，她被夏欢领回了家。乐流水给自己投保、指定微生为受益人的这份人寿保险保额是二十万，但由于存在一些问题，最终依照合同赔了七万五。夏欢把这笔保险金交到微生手中，在昏黄的余晖下和微生说，收好了，这是乐乐留给你的钱，别再给别人拿走了。在乐流水去世的两天后，她的爸妈和两个哥来到了晖城，去认领遗体之前先去认领了厂仅愿意赔偿的五万元。微生本卧在家里不会知道这些，是夏欢推开了她的门。夏欢从一个人发的朋友圈那得知了乐流水的死，到晖城的时候，又从乐流水的朋友那得知了微生，乐流水现在的女朋友，有抑郁症，这两天好像都待在家里。微生拿不了那些赔偿，这没让她去想什么，她在此之前也没想过那些钱。她只想，那天在公安局，有个警察试着问她和乐流水是什么关系，她哑了一会儿，说我们住在一起。然后那警察说了句，那就对了。这四个字在这两天真的好折磨微生，她真的一直在想时间能否回到那一刻，能再给她一次好好回答的机会。但当她和夏欢一同站在殡仪馆时，她才知道，她这样彻头彻尾的废物给一万次机会都没用。乐流水的骨灰要被带上回乡的车时，她远远地看着，身体就像被某串恶劣的代码压得死死的没法动。夏欢回去了。微生在漆黑的房子里痛苦得每一个毛孔都在不住地细密地疼。在一个没有半颗星星的浓郁的黑夜，蓝山出现在了微生面前，微生浅浅问了一句怎么是你。蓝山说，地下很黑，她很害怕。谢谢。微生流完了她在这世间最后的眼泪。以后，微生曾和乐流水说，可能会想开个花店吧。她没去开，她把乐流水的钱捐了出去。她去到了乐流水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把乐流水从小小的土包下接了出来。海边的风吹起她最后的思绪，和乐流水相处的较早的时候，有次聊天，她好奇问乐流水是怎么读小说介绍里，连接两个主角之间的那个“X”的？“乘”呀，乐流水乘微生高山，负，负，得，正。她把乐流水的骨灰含着各种药吞服下肚，向着前走。不说了，我老婆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