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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莫斯科的夏天 枭枫到莫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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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枫到莫斯科那天是七月末，飞机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是下午四点，天还大亮着。
她开了手机，消息涌进来，法伊茜发了十几条，从“你登机了吗”到“你到了没有”到“我在出口等你你别乱走”到一串俄语感叹号。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我到了！举了个牌子！”
枭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老远就看见接机口有人举着个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枭枫”。字写得很大，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
法伊茜站在牌子底下，粉色的头发剪短了一点，刚过肩膀，人晒黑了一圈，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看见她就跳起来挥手：“枭枫！这儿！”
枭枫走过去，法伊茜把牌子一扔，冲上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胳膊勒在她背上：“你真的来了！”
“嗯。”枭枫被她勒得有点喘，“松点。”
“不松。”法伊茜闷在她肩膀上，“你终于来了。”
抱了大概十秒，法伊茜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
“骗人。”法伊茜把她的行李箱抢过去拉着，“走，我奶奶在家做饭，等会儿就能吃上馅饼。”
法伊茜家在莫斯科市区边上，一栋老居民楼，电梯很小，两个人和一个行李箱挤进去，法伊茜按了楼层就开始念叨：“我奶奶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做了馅饼、红菜汤、还有那个你以前在食堂嫌不够酸的——我跟她说你嫌不够酸，她说那她多放点酸奶油——”
电梯门开，法伊茜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出一股黄油和奶油的香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枭枫就笑了，说了一串俄语。法伊茜在旁边翻译：“我奶奶说欢迎你，说你可算来了，我天天在家念叨你。”
枭枫鞠了个躬：“谢谢奶奶。”
老太太摆摆手，又说了句什么，回厨房了。法伊茜凑过来小声说：“她说你比照片上瘦。”
“你给她看我照片了？”
“看了。”法伊茜理直气壮，“我画了那么多张你，不给她看多浪费。”
晚饭摆了一桌子。馅饼皮薄馅多，红菜汤上飘着厚厚的酸奶油，还有一盘枭枫叫不上名字的菜。法伊茜的奶奶一个劲儿往她盘子里夹，法伊茜在旁边翻译：“我奶奶让你多吃，说你太瘦了。”
枭枫吃了三个馅饼，法伊茜很满意：“对，就这样，我奶奶高兴。”
吃完饭法伊茜带她去湖边。夏天天黑得晚，九点多了天还亮着，湖面是深蓝色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法伊茜在湖岸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拍拍旁边：“坐。”
枭枫坐下来。法伊茜从兜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我要画你。”
“别画。”
“偏画。”法伊茜铅笔已经落纸了，“你坐那儿别动，看湖。”
枭枫看着湖面，法伊茜在旁边沙沙地画。画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枭枫，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你问我‘暗恋’用俄语怎么说。”
枭枫看着湖面：“记得。”
“我当时跟你说，‘我要是喜欢谁，我就告诉他’。”法伊茜铅笔没停，“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我说‘那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了记得告诉我，帮你参谋’。”
“嗯。”法伊茜铅笔停了一下，“我当时心想，你参谋什么呀，你又不懂。”
枭枫没接话。
法伊茜又画了几笔，然后把本子合上：“画完了。”
“看看。”
“不给看。”法伊茜把本子塞回兜里，“画得不好。”
“你每次都说画得不好。”
“那就是不好。”法伊茜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回去睡觉，明天带你去红场。”
接下来几天法伊茜带她去了红场、去了她以前的学校、去了她小时候学滑冰的冰场。冰场夏天不开，铁门锁着，法伊茜扒着栏杆往里看：“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摔的，膝盖上现在还有疤。”
枭枫站在她旁边，看她扒着栏杆的样子，想起高二那年她在机场安检口外面，法伊茜也是这样扒着什么东西往里看，喊“你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
第五天法伊茜带她去了那个湖，就是她说小时候掉进去过的那个。夏天湖边全是人，法伊茜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了块野餐布，从包里掏出馅饼和果茶：“我奶奶早上做的。”
两个人坐在湖边吃馅饼。法伊茜吃着吃着突然说：“枭枫，我问你个事。”
“嗯。”
“你高二那年冬天，我教你弹舌音的时候，你学得特别快。”法伊茜啃着馅饼看她，“你是不是早就开始学俄语了？”
枭枫嚼着馅饼，没说话。
“你草稿本上那些词，我后来回去翻我自己的笔记，发现有些词我根本没教过你。”法伊茜说得很平静，“比如‘подёнка’，比如‘безответнаялюбовь’。这些词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枭枫把馅饼咽下去：“自己查的。”
“查了多久？”
“一年半。”
法伊茜看着她，没说话。湖面上有人划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法伊茜把馅饼放下，说：“枭枫，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法伊茜深吸一口气，“偷偷学了一年半的俄语，帮我翻译了一年半的笔记，草稿本最后一页抄满了我教你的词，然后我走的时候你一个字都不说。”
枭枫看着湖面，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野餐布的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吗？”法伊茜声音低下来，“我那天在公交站等车，心想，你要是说点什么，我就不走了。我跟我爸妈说考上就回去，但我可以跟他们商量，我可以晚一年回去，我——”
她停了一下：“你什么都没说。”
枭枫攥着野餐布的手指紧了紧。
“后来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法伊茜把馅饼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我想你可能就是不想说。你帮我翻译笔记、陪我跑步、请我吃烤红薯、周末陪我去画室，你可能就是人好，我自作多情。”
“不是。”枭枫说。
法伊茜停下来，看着她。
枭枫看着湖面，嗓子发紧：“不是自作多情。”
法伊茜嚼着馅饼，过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说。”
枭枫转头看她。法伊茜坐在野餐布上，粉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红色的眼睛亮亮的，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她嘴里还嚼着馅饼，腮帮子鼓着，等着她说话。
枭枫张了张嘴。
法伊茜把馅饼咽下去：“你说呀。”
枭枫说：“我草稿本最后一页写满了。”
“我知道。”
“我笔袋里攒了一袋子你给的糖。”
“我知道。”
“你画的每一张画我都留着。”
“我知道。”
“你走那天我打了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
“我知道。”法伊茜说，“但你没发。”
枭枫看着她，说：“我现在说了。”
法伊茜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高二那年第一次坐过来跟她说“你好呀”的时候一个样。她把馅饼放下，往前凑了凑，伸手在枭枫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早干嘛去了。”
枭枫被她弹得往后仰了一下，捂着脑门：“疼。”
“活该。”法伊茜说，然后坐回去，继续吃馅饼，“行了，说出来了就行。虽然晚了两年。”
枭枫揉着脑门看她。
法伊茜咬了口馅饼，含糊不清地说：“枭枫，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什么都偷偷的，什么都不说。”法伊茜把馅饼咽下去，“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又不会跑。”
“你跑了。”
“我那是回去上学！”法伊茜瞪她，“而且我又跑回来了，是你一直不来。”
枭枫没话说了。
法伊茜把最后一口馅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从兜里掏出速写本：“给你看昨天画的那张。”
她翻到那一页。画的是湖边，两个小人坐在野餐布上，一个粉头发一个黑头发。角落里写着一行俄语：“Ятебятоже.”——我也。
枭枫看着那行字。
法伊茜说：“我早就写了。在你那本速写本最后一页之前就写了。”她把本子合上，“你以为就你会偷偷摸摸啊。”
枭枫看着湖面，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馅饼味。她坐了一会儿，说：“法伊茜。”
“嗯？”
“你奶奶的馅饼还有吗。”
法伊茜笑出声来，把包拽过来翻：“有，给你留了一个。我奶奶说怕你吃不饱。”
她掏出馅饼递过去。枭枫接过来咬了一口，法伊茜在旁边托着腮看她，跟高二那年一模一样。
“枭枫。”
“嗯。”
“你以后想吃馅饼就来。我奶奶管够。”
枭枫嚼着馅饼，点了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