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塔》观音盏

9、碧灵云海 云海，也可

　　翌日天色才蒙着一层浅灰，熹光尚未铺满山峦，唐姝便早早从行宫出来，脚步匆匆往丹云寺赶。

　　她心底揣着对碧灵山云蒸霞蔚的期盼，一夜都未曾睡安稳，恨不能即刻奔赴山顶，一睹那盛景。

　　行至寺门，她脚步猛地顿住。

　　姜怀愈静静立在阶前，破晓的晨光薄薄落了他一身，眉目温软柔和，眼瞳浅浅，可骨相清挺，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他似是察觉到目光，缓缓侧首望来，月白色的狐皮鹤氅被晨间寒风拂得轻轻扬起，绒边漫着淡光，立于晨雾之间，恍如踏雾而来的谪仙。

　　“阿姝，愣着做甚？”

　　一声轻唤温温和和落进耳里，唐姝方才恍然回神，眼底瞬间漾开惊喜，快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怀愈哥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姜怀愈抬手，掌心轻轻揉过她的发顶，声音低缓：“昨夜便到了。”

　　“正好！我们今日要去碧灵山看云蒸霞蔚，你同我们一道去！”

　　唐姝一把攥住他的手，兴冲冲拽着他往寺内走，满心满眼都是对山巅奇景的向往。

　　少年任由她牵着，眼底盛着宠溺，低声应下。

　　辰时三刻，六人如约在寺门前聚齐。

　　唐姝同冬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扬声：“出发！”

　　话音未落，两人一人牵着秋黎一边手，兴冲冲往前跑，身后三名男子望着她们这般孩子气的模样，都被逗得低笑出声，无奈又纵容地跟了上去。

　　碧灵山山势奇特，欲登顶观霞，必经山腰这一处山谷。

　　一路沿着向阳的山坡上行，日光暖融融洒在肩头，草木都浸着暖意。

　　可不过穿过一丛灌木的功夫，周遭光景陡然一变。

　　方才的暖阳像是被隔绝在外，山谷间阴寒幽闭，凉意顺着衣料往骨缝里钻，两侧崖壁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嶙峋的山石泛着冷硬的土尘。

　　一群不知名的飞鸟掠过上空，凄切的鸣啼在狭谷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散。

　　谷底横亘着一条河，河道不宽，水流却湍急汹涌，浪头狠狠撞在河中巨石上，轰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紧。

　　时隔多年重临此地，可秋黎还是被这险象环生的山谷所震撼。

　　她敛了笑意，声音沉下来：“去往山顶，唯有沿着河边这道陡坡可行，大家务必当心，脚下千万不要打滑。”

　　众人方才从对霞景的憧憬里回过神，神色敛了几分，放轻脚步，小心地踏上陡坡。

　　山路湿滑难行，唐姝好几次脚下不稳，身子险些往侧边滑去，每一次，姜怀愈都及时稳稳攥住她，几番下来，他索性牢牢牵住她的手，再没有放开。

　　唐姝一边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一边抬头看向前方步履从容的两姐妹，问道：“黎黎，秦秦，你们怎么走得这样稳当？”

　　秋黎没有回头，眼尾带着一点浅淡笑意：“傻姑娘，我和冬秦自小在丹云寺和山间医馆长大，算是久居山中，早就习惯了。”

　　冬秦正要应声附和，头顶忽然传来沙石簌簌滚动的异响。

　　众人闻声齐齐抬首，只见崖壁之上，无数拳头大小的碎石正裹挟着尘土轰然砸落。

　　“贴紧崖壁！”

　　许洄的声音骤然划破山谷，冷静锐利，不带半分慌乱。

　　秋黎下意识伸手想去拽住身前的冬秦，手腕刚往前递，便被许洄一把攥住往回带。

　　下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一块近乎一人高的巨石自崖顶砸落，重重砸在秋黎方才立足之处，脚下石道顷刻轰然塌陷。

　　千钧一发之际，许洄手臂一收，稳稳揽住她的腰，足尖发力，一连向后退开五步，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石道崩碎的烟尘还未散去，冬秦脚下立足的土层也跟着垮塌，她身子一空，顺着湿滑的土坡急速下坠，直直朝着下方奔腾的激流滑去。

　　“冬秦！”

　　秋黎望着那下坠的身影，血液一瞬冲上头顶，浑身四肢发麻，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走在冬秦身前的唐昀，在她滑落的刹那，没有半分迟疑，跟着纵身顺着土坡滑下，借着下坠的冲势，他长臂一伸，牢牢扣住了冬秦的手腕。

　　可土坡陡峭湿滑，单凭一人之力根本刹不住势头，二人拉扯着，一同往坡底坠去。

　　头顶碎石依旧不停滚落，轰隆声不绝于耳，许洄与姜怀愈无暇分心去接应坡下二人，各自抬手，牢牢护住秋黎与唐姝的头颅，将人紧紧按在岩壁凹陷处，以身躯替她们挡去飞溅的碎石。

　　不知过了多久，崖上落石才骤然停歇。

　　许洄依旧不敢放松，手掌还牢牢护着秋黎的头顶，沉定的目光扫过上方崖壁，随即朝着坡下扬声呼喊：
　　“唐昀，听得见吗？”

　　坡下静悄悄的，迟迟没有回应。

　　秋黎心头悬着千斤重担，正要从他怀中挣开，坡底终于遥遥飘来唐昀的声音：“皇叔，我无事，冬秦姑娘也安好。”

　　许洄仔细确认崖顶暂无二次塌方的迹象，方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垂眸看向她，声音毫不掩饰那份焦灼：“你可有受伤？”

　　秋黎急急摇头，纵然听见冬秦平安，方才那一幕惊魂仍萦绕心头，面色苍白，指尖止不住发颤。

　　见她这般模样，许洄复又朝下问话：“你们此刻身在何处？”

　　“我们在河边。”唐昀高声应答。

　　待到四人绕路赶到河畔，才愕然发现，他们与坡下二人之间的道路，早已被塌方滚落的巨石彻底堵死。

　　许洄上前试探，想要踩着碎石堆翻越过去，可乱石松散极易踩空，才迈上几步，石块便往下滑，只能退回原处。

　　秋黎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定了定神开口：“王爷，我们手边没有工具，人手不足，河水又湍急凶险，贸然翻越石堆太过冒险，不如先行折返，带人再来救援。”

　　许洄环顾周遭险峻地势，沉眸颔首：“好。”

　　姜怀愈抬眼望向天色，眉头轻轻蹙起：“王爷，需得尽快，这天怕是快要落雨了。”

　　临行前，许洄朝着坡下郑重嘱咐：“唐昀，我们回去寻人，你照看好冬秦姑娘。”

　　“皇叔放心。”

　　仿佛老天有意为难，几人方才转身离开不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瞬之间，细密雨丝铺满山谷，所幸雨势尚不算滂沱。

　　唐昀侧头看了一眼身侧惊魂未定的少女，默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轻轻拢到她肩头系好。

　　冬秦还陷在方才坠坡的惊惧里，心神恍惚，没有推辞他这份好意。

　　唐昀抬手，替她将斗篷的兜帽戴好，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沉稳：
　　“我们不能长久待在此地，雨若是再大，河道极易涨水，凶险难测。”

　　他抬眼看向方才滑下来的那道土坡，“先往上走。”

　　土坡本就陡峭，经雨水一浸，泥土湿滑难行，此刻二人早已顾不上男女之别，唐昀走在前头，牢牢攥住冬秦的手，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轻轻发力拉她跟上，冬秦借着他掌心传来的力道，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爬。

　　不多时，二人终于踏上完好的石道，下山的路已经被落石截断，雨天往山顶走，反倒稳妥几分。

　　不知爬了多久，也不知许洄一行人有没有带着人赶来，漫天细雨慢慢停歇。

　　一路跋涉，冬秦的心神渐渐平复，她垂眸望着裹在身上带着他体温的斗篷，又望向身前少年挺拔的背影，待到踏上平坦之处，两人自然而然松开相握的手，掌心残留的温热却迟迟不散，顺着血脉漫上来，染得她面颊微微发烫，她悄悄弯了弯唇角，下意识将斗篷拢得更紧。

　　待到雨丝尽数消散，二人竟不知不觉登上了碧灵山顶。

　　“冬秦姑娘，我们……”

　　唐昀的话音还未落，便听见少女清亮又惊喜的声音骤然响起：
　　“殿下快看——是云蒸霞蔚！”

　　雨歇云开，恰逢日暮西垂，熔金似的落日余晖漫铺开来，将翻涌层叠的云海浸染成一片滚烫绯霞，漫山云浪翻涌流动，真如坠入世外仙境。

　　唐昀昔年驻守边疆，曾无数次抬首目送雁阵向南远飞，却从不曾料到，有朝一日，飞鸟会从他们脚下的云涛之间振翅掠过，翅尖擦过漫卷的红云，如梦似幻。

　　他侧首，目光落向身侧少女。

　　冬秦双手轻轻合十，眼睫垂落，静静阖上双目，片刻之后，才缓缓睁开。

　　“云海，也可以许愿？”唐昀望着她，语气认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软意。

　　冬秦扬起一抹明媚笑意，眉眼浸在晚霞柔光里：“何止云海，只要是心底觉得幸福的时刻，便都可以许愿。”

　　她转过脸，猝不及防撞进唐昀的视线里，声音清脆：“殿下不妨也试一试。”

　　唐昀凝着她一双澄澈灵动的杏眼，晚霞铺落在她莹白的面颊上，暖光淌过眉眼。

　　夕阳明明行将沉落，可少女身上蓬勃鲜活的生机，却比漫天落霞还要耀眼。

　　“好。”他低声应下。

　　冬秦心头轻轻一颤，说不清是不是错觉，眼前这人，哪里还是旁人传言里那个冷面肃杀的黑面修罗，此刻的他眼底盛着晚霞，温柔得不像话。

　　绚烂晚霞终究短暂，绯色一点点褪去，暮色顺着山尖漫上来，二人才动身准备下山。

　　初春昼短，夜幕来得极快，方才落过雨的山道泥泞湿滑，冬秦脚下一绊，踩到横生的枯枝，身子骤然一歪，慌乱间下意识攥住了唐昀的手，等稳住身形，她羞怯得想要收回指尖，唐昀却反手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妥帖又安稳。

　　“山路陡滑，抓紧我。”他的声音低低的，混在山间晚风里。

　　一路相携，眼看快要行至山脚，远处忽然传来急切的呼唤：
　　“冬秦！”

　　是秋黎的声音。

　　冬秦心里一紧，飞快抽回自己的手，扬声应答：“阿姐，我们在这里！”

　　唐昀垂眸看着骤然空了的掌心，残留的暖意还未散去，再抬眼望向前方故作平静的少女，又无奈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