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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适培 是我分寸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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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返丹云寺,山间古刹依旧是往日模样。
林深静谧,香火清寂,处处透着与世无争的肃穆安然。
秋黎独立十三塔下,抬眸望向层叠塔顶,晚风吹起裙摆,竟生出几分恍惚。
京中繁华筵席、宫灯长明、那人温柔的低语与目光……好一场繁华旧梦。
转瞬便是皇家祈福之日。
午时刚过,道空便领着寺中众人,立在山门前静静迎候圣驾。
銮驾未至,清脆灵动的女声已然遥遥传来。
“黎黎!秦秦!”
唐姝的马车疾驰而至,未等车帘落稳,她便迫不及待探出身子,眉眼飞扬,满是久别重逢的雀跃欣喜。
秋黎闻声抬眸,眼底刚漾开一抹浅软笑意,视线却先一步撞入前方马背上那道挺拔身影。
许洄一身墨蓝色常服,身姿矜贵挺拔,稳稳坐于马身,他目光淡淡扫来,掠过她面容时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那一眼浅淡疏离,快得让人抓不住分毫温度。
秋黎微怔,心头莫名轻轻一空,默默收回视线。
想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道空师父抬手示意,嘱秋黎和冬秦二人引明昭长公主与景王殿下前往山寺旁的行宫暂且安置,等候圣驾。
一行人刚踏入行宫院落,山间天色骤暗,沉云压顶,暮色顷刻笼罩四野。
冬秦倏然脸色一变,急得蹙眉:“糟了!医馆晾晒的草药还未收回,师父入山未归,周娘一人定然忙不过来!阿姐,这里交给你了!”
一旁的唐姝闻声,当即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兴致勃勃追问:“是姜太医的医馆?”
“正是。”
“那我也要去!”
唐姝素来好动贪玩,哪里耐得住行宫静坐,话音未落便拽着冬秦转身就跑。
两道轻快身影转瞬窜出院落,跑得没了踪影。
偌大行宫庭院,刹那间寂然无声,只余寒风簌簌。
空空荡荡的院落里,独剩秋黎与许洄二人,气氛陡然凝滞。
方才山门前他那淡漠疏离的一眼,犹在秋黎心头盘旋,她心底微涩,不敢抬眼对视,垂着睫羽立在原地,浑身透着刻意的生疏拘谨。
这份压抑沉默叫人无所适从,秋黎终是轻敛衣襟,垂首恭顺开口,想要逃离这份窘迫:“王爷若无吩咐,民女先行退下了。”
她字字恪守尊卑,礼数周全,生生将两人隔出千里距离。
许洄看着她刻意疏远、生分客套的模样,眉峰微挑,心底又气又好笑。
“秋黎,抬头。”
低沉嗓音落在风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
秋黎茫然抬眸,杏眼澄澈懵懂:“王爷还有何吩咐?”
看着她这般恭谨疏离、形同陌路的模样,许洄无奈轻叹。
他微微俯身,身形缓缓逼近,将她笼在自己的光影里,漆黑眼眸一瞬不瞬锁住她的眼底,认真追问:
“几日不见,秋黎姑娘,是不认得我了?”
近距离的对视太过缱绻,秋黎心头微乱,索性不再掩藏心底那点委屈与嗔意,她睁着清亮杏眼,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赌气:
“民女自然认得,只是方才王爷的模样,似是不认得民女,民女也不好攀附。”
少女软乎乎的嗔怪落入耳畔,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
许洄心头郁色尽数散去,漾开浅浅笑意,声线温软缱绻,低声哄她:
“方才人多眼杂,我不敢太过注目,怕扰了姑娘清誉,是我分寸过甚,让你委屈了。”
他望着她羞红的耳廓,字字温柔笃定:“别忘了,我曾说过,来日方长,定会让秋黎姑娘,牢牢记住我。”
少年得逞的温柔笑意落在眼底,秋黎被他哄得心头微痒,无奈撇了撇嘴,所有的别扭生疏尽数烟消云散。
抵不过他再三温声相邀,秋黎终究应允,静静立在院中,等候他换衣归来。
不多时,许洄换罢素净常服而出,二人并肩缓步,往十三塔方向慢行。
晚风清幽,塔影斑驳,一路寂静无声。
许洄侧眸望着身侧少女清雅的侧脸,轻声问询:“你每日都要来这十三塔一趟?”
秋黎轻轻颔首,目光落向高耸古塔,语声轻柔平和:“只是日日来看看罢了,塔前香火,溢则撤,缺则添,早已成了习惯。”
暮色温柔,两人并肩慢行,距离无声拉近。
先前所有的生疏、别扭、试探,尽数化作晚风里缠缠绵绵的暧昧缱绻,情愫悄悄滋生,愈发深重。
二人行至十三塔下,暮色浸满古塔层檐。
塔前早立了一道黑衫身影,那人负手而立,抬眸静静端详着这座名动天下的高塔,气度沉稳,正是左相柳适培。
“舅舅。”
许洄出声唤道。
柳适培闻声回头,眉眼噙着熟稔的笑意,上前抬手轻拍他肩头,语气看似亲昵热络:“你这小子,回京多日,竟从不来我府中走动。一别十年,倒是生分了。”
许洄并未即刻接话,视线先悄然落向身侧少女,声线放得温和低缓:“秋黎,你先去忙你的事,我晚些时候再来寻你。”
秋黎垂眸依礼颔首,转身抬步,径直走入十三塔幽深的塔门之中。
许洄的目光始终黏在那道纤细背影上,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没入通往丑阁的幽暗梯道,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一转头,便撞进柳适培眼底那抹洞悉一切、似笑非笑的打量。
他眸光微狭,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方才这位姑娘,是何人?”
许洄坦然浅笑,据实作答,语气无半分遮掩。
他全然不知,此刻丑阁靠窗的阴影里,那道他方才温柔叮嘱的少女,正浑身僵冷,死死凝望着塔下的柳适培。
柳适培。
这三个字,是刻在秋黎骨血里的恨,是她此生穷尽岁月都无法磨灭的梦魇。
今日寺中尽是皇亲贵胄与佛门子弟,塔中无人,自然没人发现暗处少女的异常。
秋黎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也不曾唤回她的神智,眼底素来的清冷自持尽数碎裂,翻涌着沉沉暗色恨意,压得呼吸粗重滞涩,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的隐忍、克制、伪装,在看见仇人的这一刻,濒临崩塌。
天色沉沉,入夜之后,一场滂沱大雨终是倾泻而下。
雨帘密不透风,淹没了山寺的喧嚣,洗尽白日的繁华。
秋黎独自立在子阁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烟雨滂沱,面上无半分避雨的慌乱。
她心底清楚,定会有人来寻她。
不多时,雨幕深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秋黎,回去了。”
戒渊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雨里,一身僧衣清寂素净。
秋黎抬眸望去,心底的翻涌被一丝暖意稍稍抚平,眼底漾开被人长久挂念的柔软。
两人并肩走下青石梯阶,雨声簌簌。
一道阴恻恻的嗓音骤然穿透雨幕,突兀响起,让人无端心生寒意、浑身不适。
“戒渊师傅,留步。”
柳适培撑伞缓步而来,雨珠顺着伞沿坠落,衬得他眉眼晦暗不明,脸上挂着一副算计颇深的虚伪笑意,步步逼近。
“谁能想到,罪臣谢春祁的幼弟,竟能跳出尘缘桎梏,小小年纪便遁入空门。”
他语气轻佻,字字诛心,刻意重提旧事,眼底满是玩味的审视:“一晃多年,道空长老果然将你教得极好,一身禅气。”
戒渊垂眸立在雨中,僧袖无风自动,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淡然,声线沉静无波:“阿弥陀佛,相爷谬赞,过往红尘早与贫僧毫无瓜葛,师父待我,素来倾囊相授。”
柳适培闻言只冷冷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倏然侧目,目光精准落向戒渊身后的秋黎,视线在两人之间反复来回,细细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打量,意图昭然若揭:
“戒渊师傅对秋黎姑娘倒是......格外照拂。”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暗藏无尽揣测。
刹那间,戒渊与秋黎心头同时一紧。
戒渊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维持着佛门淡然姿态,从容应答:“秋黎自幼被师父收留,与我们一同长大,照拂本是应当,我佛慈悲,善待众生,理所固然。”
他刻意疏离分寸,句句坦荡,试图堵死对方深究试探的余地。
可柳适培多疑成性,眼底的猜忌分毫未减,正要再度开口逼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秋黎!”
原净的声音穿透漫天雨声,清晰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原净踏着湿漉漉的石桥快步赶来,步履匆匆。
行至近前,他无暇行礼,第一时间将怀中揣着的狐裘披风取出,温柔披在秋黎肩头,语气带着细碎的嗔怪与关切:“入秋伤寒多发,你怎的脱了披风?我去取披风耽搁片刻,来晚了。”
安顿好秋黎,他才侧身垂首,端端正正朝柳适培揖礼:“阿弥陀佛,贫僧原净,见过相爷。”
柳适培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冷沉沉扫过原净,又深深瞧了瞧戒渊与秋黎二人,似要将几人所有隐秘尽数洞穿。
良久,他只一声冷嗤,满心猜忌未得实证,终究只能拂袖离去。
直至那道阴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几人紧绷的脊背才堪堪松弛。
戒渊转头看向原净,语声微沉:“你怎么来了?”
原净无奈看着他,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清醒:“自然是师父吩咐的,今夜大雨,我便知你定会来接秋黎,如今宫中权贵齐聚山寺,左相本就疑心极重、爱捕风捉影,你二人雨夜独处,岂不是主动送上门,任人猜忌拿捏?”
话音落,他抬手细细替尚且心绪翻涌、未回过神的秋黎系紧披风系带,语气放软,却依旧带着提点:“你也是,平日聪慧通透,怎的一遇旧事,便乱了分寸?”
漫天大雨滂沱不止,冲刷着青石古刹。
三道清寂孤挺的背影并肩而立,终是一同隐入茫茫烟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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