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Tilvera

29、防狼 钟有之从复

　　钟有之从复盘室回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刚写完的战斗分析报告。他推开办公区的门，看见何林零坐在桌旁，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若有所思地滑动着什么。

　　"会长呢？"钟有之把报告卷成筒状敲了敲手心。

　　何林零头也没抬："在房间睡觉呢。"

　　钟有之愣了一下："他不回现实休息吗？现实里明显更松弛一点吧。"

　　艾琴端着一杯黑咖啡从隔壁资料室走出来，二十五岁的脸上带着一贯的干练，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总是这样。"她靠在门框上，抿了一口咖啡，"其实也好。在这里至少醒来有人陪。在现实里——身边总是空荡荡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钟有之的手指在报告筒上停住了。何林零的滑动动作顿了一下。

　　大家都明白。

　　他们认识优沐时他就一个人住在出租屋了，身边好像都没什么人。

　　沉默了几秒。

　　何林零推了推眼镜，把终端合上了："……我去整理一下副本数据。"

　　他站起来走了。钟有之也跟着出了门。艾琴站在原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杯子搁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气氛重新流动起来，但刚才那几句话留下的余温还在空气里缓缓沉降。

　　优沐的房间在公会宿舍区的尽头。

　　门没锁——他从来不锁门。公会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习惯，所以进来的时候都会先敲两下门框。

　　不过现在没人进来。

　　房间里是那种杂乱中又有序的风格。书架上堆着各种副本攻略、小说、不知道从哪个本里顺回来的小物件；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角落里摞着几个抱枕和靠垫，颜色从浅杏到奶白到淡黄，像一盒被打翻的棉花糖。

　　总体看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温馨感。

　　床上铺着浅灰色的被子，上面散落着几只毛绒玩偶——一只棕熊、一只兔子、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优沐躺在中间，侧着身，被子被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一只脚露在外面搭在被子上，脚趾微微蜷着。

　　他觉得这样睡最舒服。

　　淡黄栗色的短发有些乱，几缕翘在头顶，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右眼下方的泪痣在睡颜中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没有任何防备，呼吸轻而均匀。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暖意里。

　　最高权限系统空间。

　　数据流在虚空中无声涌动，桑简站在中央，狼尾发尾在虚拟光线中微微飘动。他刚刚处理完《末世之余》副本的异常参数——篡改副本的代价就是得亲自去修补数据裂缝。他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把所有紊乱的代码归位。

　　烦躁。

　　不是因为累——他不会累——是因为无聊。修补数据比杀人还枯燥。

　　他正准备退出系统空间，余光扫到了旁边一面虚拟屏。那是系统自带的监控界面，可以查看任何玩家的实时状态——当然，需要权限。

　　他有。

　　屏幕上显示的是优沐的房间。

　　画面里，优沐侧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睡得很沉。浅杏色针织衫的领口从被子里露出来，锁骨的线条在暖黄灯光下若隐若现。长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潮汐。

　　桑简的烦躁安静下来了。

　　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水面上的油，薄薄的一层，让底下的波澜暂时看不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画面角落里，有几粒极微弱的金色光点——萤火虫。不是活跃的，是休眠状态的，像哨兵一样绕着房间缓慢飞行，每隔几秒闪烁一次。然后虚拟屏被屏蔽了。

　　桑简嗤了一声。

　　"睡觉还放萤火虫巡视。防狼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优沐翻了个身，被子从怀里滑下来一点，露出半边肩膀。睡颜在暖光中显得格外平静，和平时那个永远带着面具、永远笑眯眯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设防的安静。

　　那张脸安静的时候，有一种异样的脆弱感。

　　不是软弱。是一种……可以被打碎的东西才会有的那种质感。像瓷器，像薄冰，像萤火虫翅膀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鳞粉。

　　桑简回想刚才那个人的侧脸，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冷光。

　　"……更吸引人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叹息的东西。

　　他转身，身形逐渐融进数据流中。

　　没事干的时候，他就到处去副本里找怨念吸收。怨念是这个世界里最纯粹的能量，像食物一样滋养着他——让他的银丝线更锋利，让他的存在更稳固，让他离"人"这个形态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