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隐冥枢》一夏知甜

2、踏阙归来，风声有诈 云风裹

　　云风裹着细碎的水雾，扑在王衍脸颊上的时候，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脚下踩着天穹仙阙的登云阶，白石被千万修士的鞋底磨得温润，石阶一路向上，没入翻涌不停的云海深处。百年在外漂泊，他走过蛮荒满地碎石的险峰，踏过魔域湿滑黏腻的黑石古道，早已习惯脚下崎岖，忽然踩上这平整光洁的石阶，反倒生出一点陌生的违和感。

　　袖口还沾着沿途摘来的野菊香气，是下界一处幽谷里随手折的。百年间他习惯随手揣些零碎的花草、残破古籍的书页、不知名的小石头，算不上什么宝物，只是漫长独行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片冰凉的残玉，玉身布满蛛网般的细纹，是当年叶夙璃崩散神魂之际，他拼尽全力抢下来的唯一物件。

　　玉中早已没有半分她的气息，只剩一缕极淡、快要彻底消散的魂痕，是支撑他整整百年不停寻找的全部凭据。

　　“是王衍公子？”

　　身侧传来一声试探的问询。

　　守在登云阶入口的仙阙弟子，一身规整月白道袍，腰间玉牌锃亮，眉眼带着几分拘谨，打量着他这身粗简的行头。仙阙之中往来之人，衣料多是云绫织就，流光隐现，配饰齐全，像王衍这样只穿一身洗得柔和的素色布衣，长发简单用木簪束起的，实在少见。

　　王衍收回思绪，微微颔首，语气温淡：“是我，王衍。收到大典传讯，归来赴会。”

　　那弟子面上的拘谨松了几分，连忙躬身行礼：“早已等候公子多时，仙阙之中早已为您备好了客院。近些年外出游历的王家子弟归来的不多，管事原本还担心传讯没能送到您手上。”

　　他嘴上恭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王家旁支的这位王衍公子，百年前就离开了仙阙，常年不见踪迹，属于只记载在宗族名册上，大多数后辈只听过名号，不曾亲眼见过的人物。谁都知晓他不爱仙阙的条条框框，一心在外云游，至于修为深浅、手中本事，少有人说得清楚。

　　王衍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抬起来，望向云海之上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

　　天穹仙阙，正道之首。

　　世人提起这里，皆是满心向往，赞颂此地仙法鼎盛，庇护五族苍生。可在外游荡百年，他听见太多被刻意压下去的流言，零碎、隐晦，散落在各族茶余饭后的闲谈，残卷边角模糊的只言片语。百年前那场天机倾覆的变故，典籍上寥寥几笔带过，语焉不详，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平息的小小灾异。

　　可他清楚不是。

　　叶夙璃便是因推演那件秘辛，才落得神魂碎裂的结局。

　　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口轻轻扯了一下，不算剧痛，是早已刻进骨血里，经年累月反复泛起的钝涩。他这一趟归来，名义上是参加仙阙百年一度的盛大祭典，心底真正的目的，是仙阙藏书阁深处封存的禁书卷宗。外界很难寻到的上古天机记载，只有天穹仙阙才有收藏。

　　说不定，那里会找到能够收拢残魂，重寻叶夙璃的法子。

　　“公子，请随我来。”守阶弟子侧身引路，踏上登云阶向上走。

　　石阶很长，层层盘旋，云雾在身侧流动，视野时而开阔，时而被白茫茫云海遮挡。沿途不时有往来的仙门修士擦肩而过，衣袂飘飞，言语之间谈论的，大多都是这次大典的安排、各族前来赴会的贵客，还有近些年各族境内安稳的情势。

　　没有人提起裂隙，没有人提起献祭，仿佛这份盛世安稳本就理所应当。

　　一路行过几处观景台，远远能望见远处成片的殿宇，朱梁玉瓦，隐在云海之间。弟子边走，一边和他轻声介绍如今仙阙的近况，哪几位长老尚在，哪些新晋的天才弟子崭露头角，说起王家的诸位人物时，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敬畏。

　　“如今仙阙大小事务，大多由王家诸位主子主持。王擎公子前些日子已经提前归来，忙着对接五族来客的接待事宜，这几日几乎日日都在议事大殿。”

　　王衍眉峰微抬。

　　王擎，王家嫡系，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百年前离开仙阙的时候，对方已是锋芒毕露的少年天才，如今想来，早已是仙阙里举足轻重的掌权之人。

　　“王家其余几位嫡系，也都回来了？”王衍随口一问。

　　引路弟子想了想，缓缓摇头：“大多都已归阙，唯独……王戾公子依旧住在清寂别苑，极少踏出那片院落。大典的席位照例给他预留了，只是往年大大小小的宴会，他基本都不会现身，这次祭典会不会到场，谁也说不准。”

　　王衍听见这个名字，稍稍顿了脚步。

　　王戾，王家第五子。

　　他记忆里对这人的印象很浅。百年之前，王衍尚在仙阙短暂停留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清寂别苑地处偏僻，少有人去，他偶然路过，遥遥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白衣身影，安安静静，不与旁人相交。族中闲谈偶尔提起，都说这位五子修行受损，性情孤僻，不喜喧嚣，常年闭门独居，在嫡系之中几乎没有存在感。

　　一个被搁置在角落，与世无争的人。

　　他只淡淡听过几句传闻，未曾打过交道，自然谈不上熟识。

　　“清寂别苑，还在老地方？”王衍轻声问道。

　　“是的，依旧在云海西侧那片山崖之上，结界常年开启，等闲之人不得随意靠近。”弟子回道，“族里默许王戾公子独居在此，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

　　王衍微微点头，没有再接话。

　　只是心底悄然记下一笔。

　　清寂别苑，云海西崖。

　　引路弟子继续往前走，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一般：“近些日子五族齐聚，暗地里的动静不小，各处巡查也严密很多。近来各族之间，都还在提防那个名叫冥枢的势力。”

　　冥枢。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王衍的眼神微微一动。

　　百年漂泊路上，他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号。

　　一个凭空冒出的暗处势力，行踪诡秘，无人知晓其据点，无人探明主事之人的身份。它从不大肆屠戮仙门，也不公然举旗反叛，却总能恰到好处搅动各方格局，很多即将尘埃落定的纷争，总会因为冥枢暗中出手，生出意料之外的变数。

　　百年来，五族联手追查冥枢，投入无数人手，搜遍魔域、荒古秘境，翻遍四海，却连对方核心据点的影子都抓不到。

　　所有人都去往仙阙之外，穷山恶水之中搜寻冥枢的踪迹。

　　好像从来没有人认真想过，那股搅动整个修真界的力量，会不会就近在这片天穹云海之中。

　　“冥枢，近期又有动作？”王衍语气听不出波澜，像是单纯随口好奇。

　　引路弟子左右张望一圈，见附近没有其他修士，才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妖族一处存放上古残卷的秘库，一夜之间，核心几卷古籍不翼而飞。现场没有强行闯入打斗的痕迹，只留下冥枢独有的暗纹标记。妖族震怒，已经派人将这件事上报仙阙，想借这次大典，同各族一同商议对策。”

　　又是冥枢。

　　王衍垂眸，看向袖中那片冰冷残玉，眸色沉了几分。

　　他一心只想寻回叶夙璃，本无意掺和仙阙的权斗，各族博弈，或是仙门与冥枢之间的缠斗。可此刻踏回天穹仙阙，扑面而来的，便是层层暗流。

　　一股隐约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此番归来，看似主动奔赴藏书阁寻一线生机，可有些局，或许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布下。他以为自己只是寻人的过客，殊不知，双脚一旦踏上这片云海仙山，就已经踏入一张铺展百年的大网之中。

　　二人继续向前，穿过云海长桥，前方客院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远处，厚重悠远的古钟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缓缓响彻整片天穹仙阙。

　　钟鸣九响，是宣告仙阙大典将至，五族宾客陆续抵达的信号。

　　钟声回荡在云海之间，绵长肃穆。

　　王衍抬眼望向远处重重殿宇的深处，目光掠过云海西崖的方向，那是清寂别苑所在的方位。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

　　没有人知晓，那座偏僻清冷的别苑之内，白衣静坐之人，是否听见了这九声长鸣。

　　仙阙风起，棋局已动。

　　而他王衍，刚刚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