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隐冥枢》一夏知甜

10、秘录藏禁，夜客登门 地下禁库之

　　地下禁库之中，赤色禁制的光芒在岩壁上来回流淌，嗡鸣震颤之声不绝于耳，压迫感沉甸甸覆满整间石室。银甲守卫分散穿梭于林立的高大书架之间，灵戈顶端浮动着冷白灵光，仔细扫过每一处缝隙，不肯放过半分异动。

　　王衍静立于石壁暗龛之内，周身被那道突如其来的隐匿屏障裹住，呼吸压至极缓，一丝灵气都不敢向外溢散。隔着薄薄一层石壁，外面搜查的脚步声清晰入耳，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心尖之上。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人群最前方的王擎身上。

　　王擎眉头紧锁，立在石室正中，眸光快速扫过一排排书架，指尖捻着一枚传讯玉符，还未向外发送讯息。他没有立刻下令扩大搜捕范围，只是低声吩咐手下修士：“查验护阵日志，查清警报触发的确切点位。”

　　一名修士应声快步奔向石室角落的阵基台，指尖飞快拨动阵盘上的石键，一道道灵光浮起，翻查出刚刚的记录。片刻之后，那名修士面色微变，回身躬身禀报。

　　“主子，护阵日志显示，警报触发点，在‘上代王家秘录’卷宗所在的书架位置。”

　　王擎瞳孔微缩，身形一动，快步朝着那处书架走去。

　　王衍藏身的暗龛，恰好就在这排书架的后方。他心口微微一沉。

　　是那卷上代王家秘录。他仅仅只是目光扫过，指尖不曾碰到书卷分毫，怎么会触动护卷大阵？

　　王擎站在书架之前，目光落在那卷边角破损的竹简之上，久久沉默。他缓缓抬手，指尖悬在竹简上方一寸，却没有直接触碰，只是低声自语，音量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竟然是这一卷……尘封多年，连我都几乎快要遗忘。”

　　王衍隔着石壁，将这句话收入耳中。

　　上代王家秘录，王擎是知晓此物存在的，只是一直将它遗忘在了地下禁库的角落。这份秘录里面，究竟记载了什么，能够直接触发护阵的最高警戒？

　　“此处只有卷宗完好摆放，没有被人挪动的痕迹。”一旁仔细查验书架的守卫出声汇报，“书卷并未离架，没有被翻阅、取走的迹象。”

　　王擎缓缓颔首，眼底神色复杂难辨，随即转头看向一众守卫，沉声开口：“书卷完好，并未失窃。或许是护阵经年运转，阵纹老化，临时出现异动。不必大肆搜捕，仔细巡查一遍通道，确认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便暂且撤出去，关闭禁库石门。”

　　此言一出，正在四下搜寻的修士皆是一怔。

　　护阵警报响起，按规矩应当彻查整座地下禁库，连石壁夹缝都不能放过。可王擎身为主事之人，直接将缘由归结为阵纹老化，打算草草了结此事。

　　一众守卫纵然心中疑惑，却不敢违逆王擎的指令，齐声应是，沿着长长的石阶，重新退回上方通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人声。

　　偌大的地下石室，转瞬之间，重归寂静。赤色禁制的光芒缓缓褪去，岩壁流转的红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只剩下夜光石散发的淡绿微光，安静照亮林立的书架。

　　石室之中，只剩王衍一人。

　　不对。

　　王衍心底十分清楚，方才那道护住暗龛的隐匿屏障，绝非凭空而生。在守卫赶到之前，是有人悄悄留下这道灵光，给他指明藏身的暗格，护住他不被当场抓获。

　　那个人，此刻还在禁库之中。

　　他抬手，轻轻撤去自身灵力防护，缓步从石壁暗龛之中走了出来，目光扫过空旷的石室，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在石室之中轻轻回荡。

　　“既然出手相助，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应答。

　　只有微风穿过书架缝隙，拂动书卷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王衍神识全力铺开，一寸寸扫过每一处书架死角、石壁裂隙，却感知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仿佛方才的灵光屏障，只是护阵自带的应急机关。

　　可他心里明白，绝非如此。

　　护卷大阵方才已经全面告警，所有防御禁制全部激活，不可能同时生出一道保护闯入者的隐匿屏障。出手之人，修为深不可测，熟知地下禁库的每一处构造，来去无痕，想现身便现身，想隐匿，任凭他如何探查，都捕捉不到踪迹。

　　那人帮他躲过一劫，却不愿露面相见。

　　王衍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卷【上代王家秘录】的竹简之上。

　　他缓步上前，停在书架前方，垂眸静静打量这卷古朴竹简。方才仅仅一眼，便引得护阵爆发警报，足以证明这卷秘录的涉密等级，远高于普通的天穹封印卷宗。就连执掌仙阙事务的王擎，看见它的时候，神色都难掩波动。

　　玄清长老与王擎和他定下的约定，只禁止触碰天穹献祭相关卷宗，并未提及这一份王家秘录。

　　指尖悬在竹简封皮上空，王衍迟疑片刻。

　　是就此遵守承诺，不再多生事端，带着已经记下的神魂修复之法，趁早离开禁库，及时将两枚玉符归还，全身而退；还是翻开这份秘录，看一看里面埋藏的上代王家旧事？

　　一旦翻开，便是节外生枝，极有可能再次触动护阵，引来第二轮搜查，风险巨大。

　　可心底的疑惑如同野草疯长。

　　整件事推进得过于顺利，集齐双符、进入禁库，随即突发护阵警报，又有人暗中出手相救，所有巧合串联在一起，指向王家尘封的过往。

　　他沉吟良久，缓缓收回手。

　　不能冒这个险。此行初衷只是求取收拢残魂之法，不该被旁枝末节的秘辛裹挟，一旦败露，救叶夙璃的机会便会彻底失去。

　　他转身，不再多看那卷竹简，快步向着通往地面的通道走去。

　　行至通道石门的阵眼之前，他取出一白一墨两枚准入玉符，重新嵌入石壁凹陷的阵位。灵光流转，厚重石门向内缓缓开启，外面是沉沉夜色，仙阙的夜风顺着通道吹了进来，带着云海湿润的凉意。

　　王衍踏出地下禁库，石门在身后重新闭合，恢复成一面完整的山壁，看不出半点通道的痕迹。

　　他收好玉符，沿着来时僻静的后山小径，快速撤离藏书阁后方，借着林木的遮掩，一路赶回客院的云松小院。

　　推开院门，院内依旧安静无人，和他离去之时一模一样。他反手合上木门，走进屋内，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

　　此行核心目的圆满达成，叶夙璃手札之中记载的残魂收拢法门，已经牢牢记在心中。

　　只是一连串的疑团盘旋在心间，挥之不去。

　　触发警报的上代王家秘录、暗中出手救他、转瞬消失无踪的神秘人、一路顺水推舟，仿佛提前铺好的前路。

　　他坐在木案之前，取出怀中两枚玉符。墨玉是王擎之物，白玉属于玄清长老，大典落幕之前，必须悉数归还。玄清长老特意叮嘱，白玉出借一事，万万不能告知王擎。

　　两件玉符不能长时间留在自己手上，需要寻合适时机，分头悄悄送还。

　　他指尖一点，催动叶家的传音玉蝶，一缕灵力渡入其中。

　　“已从禁库平安撤出，拿到神魂修复的古法。中途突发护阵警鸣，风波已暂时压下，一切暂且安好。”

　　讯息送出，片刻之后，玉蝶轻轻震颤，传回叶星眠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藏书阁那边的异动已经传到长老殿，几位激进长老十分警觉，怀疑有人私闯地下禁库，打算加派重兵，二十四小时轮守禁库入口。往后再想靠近，难如登天。好在王擎出面，将警报定性为阵法老化故障，暂时压下了严查的提议，只是长老殿已经下令，近期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藏书阁后山。”

　　王衍眸光微沉。

　　王擎出手压下风波，是刻意保全自己。

　　可激进长老心中的疑心并未消散，仙阙的守备只会越来越严。

　　他正思索对策，院外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小院木门之外。

　　“王衍，你在院内？”

　　是王擎的声音。

　　王衍心中一动，迅速起身开门。门外，王擎一身深色劲装立在月光之下，眼底带着复杂的神色，抬手示意，低声开口。

　　“可否入内一叙？”

　　王衍侧身相让：“请进。”

　　二人走入屋内，王衍关上屋门，隔绝外界耳目。

　　王擎目光直直看向他，开门见山，语声压得极低：“方才地下禁库里面的人，是你。”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王衍没有否认，平静颔首：“是我。”

　　“护阵触发点位，是上代王家秘录。”王擎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没有触碰卷宗，仅仅只是目光落上去，便触动了警戒。那卷秘录布有特殊的心神禁制，只要修士的神识目光聚焦其上，便会激活警报，不需要亲手触摸。”

　　王衍眼底露出讶异。原来是心神禁制。

　　“那份秘录里面，记载了上代王家，那场无人敢轻易提起的内乱旧事。”王擎的声音低沉，“是王家极力想要掩埋的过往，就连仙阙大部分长老，都不清楚秘录之中的全部内容。我只年少之时，远远看过寥寥数语，之后便被封存在地下禁库深处，再也不曾取出。”

　　“今夜我出面压下搜查，能保你这一次。但长老殿疑心已起，接下来几日，藏书阁周边暗哨密布，千万不要再冒险靠近。两枚玉符，妥善收好，寻机会尽早归还。”

　　王衍抬眼望向王擎：“你明知闯入禁库之人是我，为何选择遮掩，不将我交予长老殿？”

　　王擎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窗外翻涌的墨色云海，缓缓出声。

　　“一则，你恪守约定，并未去翻阅天穹献祭的卷宗。二则……王家欠下的旧因果，或许，本就该有人去窥见一二。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过早掀开，仙阙必将大乱。”

　　他不再继续谈论秘录的话题，转而叮嘱大典期间的守备安排，提醒王衍近日外出多加小心，尽量减少独自行动，避免落入长老殿眼线的监视之中。

　　简短交谈完毕，王擎起身告辞，悄然离开了云松小院。

　　小院重归安静。

　　王衍立在窗前，望向西崖那片终年浓雾笼罩的清寂别苑。

　　今夜地下禁库之中出手相救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脑海之中，再度闪过那个常年闭门静养、修行受损，几乎不踏出自家院落一步的王家老五，王戾。

　　他立刻摇了摇头，压下这个念头。传言王戾修为受损，怎么可能拥有这般通天手段，潜入禁库，悄无声息布下隐匿屏障，在重重守卫眼皮底下护住自己。

　　应当只是自己思虑过重，无端生出的猜想。

　　可心底那根疑惑的弦，却再也无法彻底放平。

　　西崖，清寂别苑。

　　白衣人静坐窗前，听完侍从传回藏书阁地下禁库的全部动静，指尖轻轻叩击窗沿，眸光淡淡，望向仙阙主殿的方向。

　　风波暂时平息，可怀疑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所有人心底。棋局的走向，正顺着他预想的轨迹，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