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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梧桐岁岁待来人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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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光阴总是走得极慢,慢悠悠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在教学楼的走廊、窗台、课桌上,筛出一片片斑驳细碎的光影。
日子顺着笔尖流淌,一页页习题,一张张试卷,一次次晨读与晚修,拼凑出属于初二这一年,最平淡也最温柔的日常。
自那之后,陆时珩彻底成了苏知眠青春里,独一无二的例外。
班里的同学渐渐都看了出来。
那个永远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深交的苏知眠,身边多了个寸步不离的少年。
陆时珩生性开朗,人缘极好,向来是人群的中心,却偏偏偏爱凑在最安静孤僻的她身边。
课间的十分钟,别人三三两两追逐打闹、嬉笑闲谈,他永远搬着椅子,安安稳稳坐在苏知眠的身侧。
有时是拿着错题本,耐心细致地帮她梳理薄弱的知识点;有时是从口袋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糖果、小零食,悄悄塞到她的笔袋里;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安安静静陪着她发呆,不说多余的话,却驱散了她十几年如一日的孤独。
有人私下打趣过陆时珩。
“你天天粘着苏知眠干嘛?她又不爱说话,多无聊啊。”
少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笃定又认真:“她一点都不无聊,她很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堵住了所有人的调侃。
在所有人都觉得苏知眠沉闷、阴郁、无趣的时候,只有陆时珩,坚定不移地告诉所有人,她很好。
苏知眠偶尔会听见这些细碎的议论,落在耳朵里,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何其有幸,在人人都嫌弃她寡淡灰暗的年纪,被他这般坚定地偏爱。
只是这份偏爱越是滚烫温柔,她心底的恐慌就越是汹涌。
她藏在校服衣袖下的手腕,偶尔会控制不住的轻颤;深夜里反复袭来的崩溃与空洞,从未有过片刻停歇。她的心理疾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她困住,一点点蚕食着她为数不多的生机。
她太怕了。
怕有一天,自己溃烂不堪的内里暴露在他眼前,怕这束唯一偏爱她的光,会厌恶她、远离她、弃她而去。
所以她拼尽全力伪装。
伪装平静,伪装开朗,伪装自己是个和所有人一样,对未来充满期许、鲜活热烈的普通少女。
她把所有的阴暗、崩溃、病态,全部锁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只把最温柔、最乖巧、最干净的模样,留给陆时珩。
九月下旬,学校迎来了月度月考。
整座校园的氛围骤然紧绷起来,随处可见抱着书本背书的学生,教室里的笔尖声日夜不息,所有人都在为第一次正式大考奋力冲刺。
苏知眠比以往更加沉默刻苦。
她知道,父母的眼里从来没有她的情绪,没有她的疲惫,只有冷冰冰的分数。
成绩好,她就是家里勉强合格的孩子;成绩稍有下滑,她就是一无是处、拖累全家的祸害。
从小到大,她活在分数的枷锁里,活在父母无休止的对比与指责里。
可这一次,支撑她刷题到深夜的,不再是对父母指责的恐惧。
是陆时珩。
是他们并肩而立,一起奔赴同一所高中的约定。
深夜十一点,整栋小区灯火渐熄,家家户户归于沉寂。
苏知眠的书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光线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了堆积如山的习题册。
窗外夜色浓稠,晚风萧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和她压抑不住的、浅浅的呼吸声。
病症又一次发作了。
心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低落与自我否定,浑身酸软无力,大脑昏沉空洞,无数消极的念头密密麻麻缠绕着她,告诉她:你不行、你很差、你注定一事无成、你不配拥有未来。
生理性的心慌和窒息感席卷全身,指尖冰凉,微微发抖,握着笔的手几乎快要抬不起来。
她趴在桌面上,闭着眼,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的声响。
不能哭。
不能崩溃。
她还要考试,还要努力,还要和陆时珩兑现约定。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强迫自己睁开眼,重新看向眼前的数学题。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三遍;一道题做不对,就反复演算,直到弄懂为止。
病痛再汹涌,也抵不过她想要奔赴他的执念。
撑住,再撑一会儿。
撑过这场月考,撑过初二,撑过难熬的初中时光,撑到盛夏,撑到和他并肩走进高中的那一天。
这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赎。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知眠准时起床。
她对着镜子,细细整理好校服,梳好头发,抬手擦掉眼底熬夜的红血丝,压下眼底所有的疲惫与灰暗。
镜子里的少女,面色苍白,眉眼清淡,看起来温顺又安静,看不出半分深夜崩溃的痕迹。
完美的、伪装好的模样。
她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稍微吹散了心底淤积的沉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梧桐树下的陆时珩。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温柔又耀眼。他手里捏着两个温热的包子,正微微低头看着地面,似乎在等她。
看见她走来的那一刻,他瞬间抬起头,眼底亮起细碎的星光,笑着朝她挥手:“知眠,这里。”
一声声唤她的名字,温柔又自然,早已褪去了初识的生疏,成了日常里最亲昵的称呼。
苏知眠的脚步轻轻顿住,心底翻涌的所有阴郁,在看见他笑容的那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她缓步走过去。
“早上没吃饭吧?”陆时珩把温热的包子递到她手里,指尖带着晨间的暖意,“我猜你又早起刷题,没空买早饭。”
他总是这样细心。
总能精准捕捉到她所有无人留意的小习惯、小疲惫。
苏知眠捧着温热的包子,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底。她轻轻点头,小声道:“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陆时珩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马上月考了,别太累,正常发挥就好。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一句“我相信你”,胜过世间所有的鼓励。
从小到大,没有人相信她。
父母只相信她的不足,只看见她的缺点,永远觉得她不够努力、不够优秀、不够懂事。所有人都在逼迫她变好,唯有陆时珩,温柔地告诉她,你可以慢慢来,我相信你。
苏知眠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馅料填满口腔,微微温热的酸涩,悄然漫上眼眶。
“我会好好考的。”她抬眸看着他,眼神认真又执拗。
“那就好。”陆时珩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宠溺,“我们一起加油,稳步进步,等到中考,稳稳上岸。”
晨光温柔,梧桐叶轻轻摇晃,少年温柔的期许,落在她心底,牢牢扎根。
月考两天,转瞬即逝。
考试的日子里,陆时珩依旧时时刻刻顾及着她。
进考场前,会主动跟她说别紧张;考完一科出来,会第一时间找到她,问她发挥得怎么样;看见她面色不好,会叮嘱她多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的温柔从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是藏在每一个细碎的日常里,润物无声,却刻骨铭心。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全班公示排名。
苏知眠发挥得很稳,名次比上次前进了十几名,稳稳排在班级中上游。
不算顶尖耀眼,却是她拼尽全力,熬过无数个崩溃深夜换来的结果。
陆时珩的成绩依旧稳居班级前列,遥遥领先。
他拿着两张排名表,快步走到她座位旁,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看,进步好多!我说了你可以的。”
少年的眼里满是为她开心的真诚,没有半点炫耀,纯粹为她的一点点成长而雀跃。
苏知眠看着表格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身侧笑意明媚的少年,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很浅,很淡,却真实。
陆时珩看愣了一瞬。
他见过她沉默的样子、温顺的样子、安静发呆的样子,却是第一次看见她笑。
少女眉眼浅浅弯起,眼底的灰暗被一点点冲淡,温柔得像初秋最软的风,干净又好看。
他心脏轻轻一跳,耳尖微微发热,连忙别开眼,又忍不住偷偷回看,低声喃喃:“苏知眠,你多笑笑很好看的。”
苏知眠的笑意一顿,耳尖瞬间染上薄红,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掩去眼底的慌乱与羞涩。
心底却软软的,一片温热。
原来她也可以被人夸赞好看。
原来她灰暗无趣的人生,也可以拥有这样明媚温柔的时刻。
自月考之后,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默契。
他们会每天一起早读,一起刷题,一起放学走过长长的梧桐道。
秋日的黄昏总是极美,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半边天空,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交叠,再也分不开。
放学路上的时光,是苏知眠一天里最放松、最治愈的时刻。
没有堆积如山的习题,没有父母压抑的争吵,没有深夜泛滥的病痛,只有温柔的晚风,绚烂的晚霞,和身边满心是她的少年。
陆时珩会跟她讲班里好笑的趣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讲他对未来的期待。
他说他想考上重点高中,想考一个好大学,想以后自由自在,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他的未来盛大又明亮,铺满星光,前途坦荡。
苏知眠总是安静地听着,认真地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底一边欢喜,一边酸涩。
她由衷为他开心,却也无比清楚,自己大概率走不到他的未来里。
她的未来没有星光,没有盛夏,没有高中校园,没有来日方长。
她的未来,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早已注定的结局。
可她贪恋此刻的温柔,舍不得放手,舍不得推开这束唯一的光。
有一天傍晚,天降微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打湿了梧桐枝叶,朦胧了整条街道。
陆时珩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稳稳罩在苏知眠的头顶。
伞不大,他下意识把大部分伞面都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尽数淋在微凉的雨丝里,沾了薄薄一层潮湿。
苏知眠低头看见他湿漉漉的校服肩膀,轻声道:“你往这边靠一点,会淋湿的。”
陆时珩却摇摇头,笑着看她:“没事,我男生不怕淋,你别感冒就好。”
雨丝簌簌落下,雨声温柔细碎。
狭小的伞下,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天地,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与寒凉。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相闻,心跳悄悄共振。
陆时珩低头看着身侧安静温顺的少女,雨声朦胧了世间万物,唯独她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他犹豫了很久,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郑重与虔诚:
“知眠,等我们考上高中,我带你去看夏天的海好不好?”
“我听说盛夏的海特别好看,风很软,天很蓝。”
“我们一起熬过初中,熬过中考,以后还有好多好多夏天,我都陪你。”
好多好多夏天。
岁岁年年,来日方长。
这是他对她,最盛大、最温柔的期许。
苏知眠抬眸望着他,眼底悄然蓄满湿意。
她看着少年真挚滚烫的眼眸,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长久陪伴的模样,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好。
我陪你等夏天,陪你等未来,陪你等所有岁岁年年。
哪怕我自知,自己根本等不到那个碧海蓝天的盛夏。
我依旧愿意骗你,也骗我自己,在我尚且活着的每一天,好好陪你,好好爱这束属于我的微光。
小雨淅沥,梧桐低语,少年的诺言藏在温柔的雨幕里,真挚滚烫,永远定格在这个初秋的黄昏。
那时的陆时珩一无所知。
他满怀期待的无数个盛夏,是苏知眠穷尽余生,也奔赴不到的远方。
他心心念念的岁岁年年,从一开始,就注定只剩他一人,孑然回望,疯魔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