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落盛夏》冯清颜

2、晚风藏暗疾 晚归

　　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梧桐叶淡淡的枯味，吹进晚自习的教室。

　　教室里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昏黄的灯管悬在天花板上，投下温柔又沉闷的光影。所有人都埋首题海，奔赴日复一日的少年时光，热闹又鲜活。

　　只有苏知眠的世界，永远是静音模式。

　　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数学卷子的几何题上，视线却早已涣散。大脑里有密密麻麻的杂音在叫嚣，像无数根细针，反反复复扎着她的神经。

　　这种感觉，她早就习惯了。

　　从很小的时候就陪着她，无休无止的低落、窒息、空洞，没有人察觉，也没有人过问。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个安静、听话、乖巧的普通女孩，把所有溃烂的情绪，死死封在心底。

　　后排忽然传来轻轻的纸张落地声。

　　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滚落到了苏知眠的脚边。

　　她垂眸，弯腰捡起，身后传来少年清润的声音，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慵懒：“同学，麻烦递一下。”

　　是陆时珩。

　　苏知眠回头。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眉眼干净利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耀眼。他是班里最亮眼的存在，性格开朗，朋友成群，永远活在阳光里，和阴暗孤僻的她，是两个极端。

　　苏知眠没有说话，轻轻把笔递了过去。

　　指尖短暂相触，温热的温度转瞬即逝。

　　陆时珩接过笔，却没有立刻低头做题，反而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轻声问：“你是不是做题很累？看你发呆好久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苏知眠的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底那片荒芜灰暗的角落，第一次被一束微弱的光照亮。

　　从来没有人会留意她的疲惫。

　　家人只看分数，老师只看成绩，同学只看她沉默孤僻的性格。所有人都默认，安静的人就该懂事，就该自律，就该毫无波澜地长大。

　　只有陆时珩，注意到了她片刻的失神。

　　苏知眠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没有。”

　　“骗人。”陆时珩笑了笑，眼底盛着温柔的细碎星光，“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总是一个人发呆，不说话，也不跟别人玩。”

　　他不怕她的冷淡，也不觉得她沉闷无趣。反而愈发觉得，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像一本翻不开的书，内里藏着无数秘密，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读懂。

　　苏知眠抿了抿唇，没有辩解。

　　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这个热烈明媚的少年，自己不是发呆，是情绪失控的前兆；不是孤僻，是病态的荒芜。她怕吓到他，怕他知道真实的自己有多糟糕，怕这唯一愿意留意她的光，也会转身离开。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同学们瞬间活跃起来，收拾书本、嬉笑打闹、讨论题目，喧闹的氛围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苏知眠慢悠悠收拾着桌面，动作很慢，借着整理书本的动作，悄悄平复心底翻涌的恐慌。

　　陆时珩收拾好书包，没有立刻走，就站在她的座位旁安安静静等着。

　　“一起走吗？顺路。”他主动开口。

　　苏知眠抬头看他，愣了两秒。

　　夜色温柔，晚风习习，校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了一路。她看着少年坦荡温柔的眉眼，鬼使神差的，轻轻点了头。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一路没有太多话语，却一点都不尴尬。

　　路上全是结伴而行的同学，吵吵闹闹，只有他们两个，安静地走着。

　　陆时珩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认真又温柔：“苏知眠，你以后要是无聊，可以找我说话。”

　　她侧头看他。

　　“我觉得你很好。”少年的声音真诚又热烈，“很特别，比那些吵吵闹闹的人有意思多了。”

　　简单的一句话，猝不及防击溃了她层层筑起的防备。

　　活了十几年，她听过最多的话是没用、沉默、不争气、白眼狼。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很好，她很特别。

　　晚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苏知眠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所有潮湿与破碎。她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压下心底翻涌的病态情绪，轻轻吐出两个字：“好。”

　　陆时珩瞬间笑了，眉眼灿烂，像揉碎了整片星光。

　　“那说好了。”

　　他转头看着身侧安静的女孩，满心都是少年纯粹的欢喜，已经开始悄悄规划往后的日子。

　　他想和她做朋友，想每天和她一起放学，想陪她走过整个初中。

　　良久，陆时珩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绵长的路，轻声开口，许下了年少最郑重的期许。

　　“苏知眠，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以后，我们考同一所高中。”

　　夜色温柔，晚风温柔，少年的承诺更是温柔得要命。

　　苏知眠站在漫天晚风里，看着眼前满眼是她的少年。

　　心底荒芜的黑暗里，第一次开出了一朵微弱的花。

　　她明明深陷无边苦海，却贪恋这片刻的光明。

　　她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明知道自己的人生早已注定烂尾，却还是自私地、拼命地，想要抓住这束唯一的光。

　　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无人察觉的哽咽与虔诚：
　　“好。”

　　一起考高中。

　　这是苏知眠灰暗、痛苦、溃烂的人生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往后拼尽全力、苦苦硬撑的全部意义。

　　只是那时的陆时珩不知道。
　　这场双向奔赴的少年约定，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他以为的来日方长，只是她竭尽全力，撑出来的短暂盛夏。

　　晚风依旧温柔，无人知晓，温柔之下，藏着她久治不愈、无人问津的暗疾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