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落盛夏》冯清颜

14、考前余烬，暗自诀别 距离中

　　距离中考，最后六天。

　　校园里所有浮躁尽数沉淀，只剩下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缩成个位，鲜红刺眼，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最后一把刀。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冲向终点，奔赴属于少年人的盛夏与新生，只有苏知眠清楚，她的终点，不在前方。

　　经过前段时间一次次剧烈的情绪崩塌，她的精神彻底垮在了考前最后的日子里。

　　失眠成了彻彻底底的常态。

　　夜里躺在床上，双眼睁到天亮，大脑清醒得可怕，无边无际的空洞、自我否定、疲惫和绝望层层叠叠裹着她。她不敢哭出声，怕隔壁房间的父母听见，换来新一轮的谩骂、指责与“矫情”的定义。

　　白日里的发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受控制。

　　有时候只是短短一节课，她要失神、窒息、手抖好几次。视线时常模糊，耳边嗡鸣不断，整个人像泡在冰冷的水里，沉沉浮浮，抓不到半点依托。她依旧死死咬牙忍着，把头埋低，用刘海遮住惨白的脸，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桌下，一次次攥紧指尖，硬生生把崩溃压回心底。

　　她不敢让陆时珩彻底看清她的破败。

　　他是她仅剩的光，她舍不得让这束光，被自己满身的黑暗沾染、灼伤。

　　陆时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致。脸色一日比一日惨白，身形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眼底的乌青深重得再也遮不住，连平日里最轻柔的呼吸，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慌，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把所有温柔一点点堆砌在她身上。

　　每天清晨提前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永远揣着温热的牛奶和最软的糕点；课堂上只要她眼神一散，桌下立刻伸来温热的手，稳稳攥住她冰凉颤抖的指尖；课间不再催她刷题、不再讲知识点，只是安安静静陪她坐着，让她靠着短暂喘息；放学依旧慢慢走那条梧桐路，放慢所有脚步，只想让她少累一点。

　　“再坚持最后几天，知眠。”

　　傍晚的风拂过梧桐新叶，沙沙轻响，陆时珩走在她身侧，声音温柔又笃定，眼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考完一切就好了。压力、试卷、焦虑，全部都会消失。我们可以松一口气，可以去吹风、去看海、去过真正轻松的夏天。”

　　他的未来太明亮了。

　　明亮到苏知眠每次抬眼看向他，都会鼻尖发酸，眼眶滚烫。

　　他满心欢喜地计划着考完试的一切，计划着同校的高中生活，计划着海边的落日与晚风，计划着无数个岁岁年年的陪伴。

　　他以为他们来日方长。

　　只有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来日。

　　这些天，她格外乖、格外温柔。

　　他递来的糖她会好好收下，他叮嘱的话她会轻轻点头应声，他温柔揉她头发的时候，她会抬头看他，认认真真把他的眉眼、他的温度、他的声音，一一刻进心底。

　　她在贪婪地告别。

　　告别她短暂生命里，唯一照亮过她的光。

　　家里的氛围，依旧是压死人的冰冷。

　　考前最后几天，父母没有半句关心安抚，只有愈发严苛的催促。

　　“最后关头千万不能掉链子。”
　　“这次考不好，你这三年全部白费。”
　　“别整天死气沉沉，越考越没出息。”
　　“真是让人操心的祸害。”

　　字字句句，仍旧锋利如刀，反复凌迟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

　　她不再辩解，不再难过反驳，甚至连委屈的力气都没有了。

　　麻木地听着，麻木地应声，麻木地回到房间，麻木地看着满桌的试卷。

　　从前她撑下去，是为了奔赴和陆时珩的约定。

　　而现在，她撑完最后这几天，只是想好好给他一个完整的告别，不拖累他的盛夏，不毁掉他的欢喜，不让他在考前被自己的崩溃影响心绪。

　　她要让他安心考试，让他如愿奔赴光明。

　　哪怕她自己，早已深陷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趁着考前放假的空档，苏知眠一个人去了一趟他们常去的市图书馆。

　　还是那扇靠窗的位置，还是他们无数次并肩刷题、安静吹风的老地方。阳光落下来，温柔铺满桌面，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是一个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封纯白色的信封，认认真真放在桌角，压在最里面的书本底下。

　　信封干干净净，只提笔写了一行字：予时珩亲启。

　　里面藏着她所有来不及说的感谢、所有藏在心底的不舍、所有遗憾与亏欠。

　　是她留给这世界、留给陆时珩，最后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转身，没有回头。

　　她把所有温柔留在了他们的回忆里，把所有黑暗和结局，独自带走。

　　考前最后一天，学校正式放假。

　　夕阳落满整条梧桐街道，晚风温柔得不像话。

　　陆时珩在校门口停下，看着身边安静单薄的少女，忍不住轻轻张开双臂，小心翼翼抱了她一下。

　　少年的怀抱温热、干净，是她十六年人生里最安稳的港湾。

　　“好好休息，明天正常发挥。”他抵着她的发顶，轻声安抚，“不管最后怎么样，我都在。考完，我们就解放了。”

　　苏知眠靠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喉间哽咽翻涌，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声：“嗯。”

　　我不等解放了。

　　但我祝你，永远自由、永远明亮、永远盛夏无忧。

　　这场考前的最后温存，是她短暂一生里，最后的余烬。

　　风停在梧桐树梢，黄昏温柔落幕。

　　所有人都在静待盛夏盛放。

　　只有她，心知肚明——

　　这场奔赴，她不会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