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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珍视、期待和抛弃 友谊全托付 ...

  •   她仰头,念出破落陈旧的招牌。

      “义庄。”

      “对,仵作的徒弟摔伤了腿,无人为死者敛容,我便来了。”
      柳清静推开门,语带笑意,“楚楚,你会害怕吗?”

      “谁都会死,有什么好怕,它们和活人没有分别。”卫楚道。

      娇俏可爱的面容覆上天真烂漫,柳清静嘴角翘起,她眉眼弯弯,无声道:“我没选错。”

      义庄的陈设简陋,入门的堂屋里摆了几张长条凳搭起来的木板,躺了几具裹了白布的尸体,许是搁了些时日,不算热的气候,屋里仍散发淡淡的腐烂果肉闷出的糜味。

      卫楚后进门,反手合上半扇,她问:“除了不能照阳,还有什么需要讲究?”

      柳清静细细套上手套,慢吞吞道:“楚楚,没关系的,你陪着我就好,有些话,在别的地方我讲不出来。”

      卫楚面上闪过果然如此,她沉默表态,要听听柳清静心中是如何想的,对她而言,这一切突变太突然,无厘头又诡谲。

      柳清静掀开一张麻布,手指点在尸体颈部,喃喃道:“口唇,”指尖下滑,“指甲发绀,面白,浑身肉块发松,很典型的心悸急亡,要修整面容,择地下葬……”

      卫楚静立,看着柳清静的动作,给亡者修整发毛,施粉上妆,每一步熟稔精深,讲话时下意识分析死因和埋尸安排更像对自己加强记忆的重复性自言自语。

      倏然,柳清静语调变得轻快,她道:“我爹娘是做殡葬的,算半个仵作,我爹娘的爹娘也干这行,到我,是第三代。家中不算贫穷,可孤儿寡母,穷到揭不开锅的人家,见到我竟也唾弃,每回我去她家玩,便叫我,晦气鬼,快走,快走。”

      她断了断气,似笑似泣似怅惘似不屑,“别扰了我儿喜乐。”

      卫楚呼吸顿住,她克制自己,没打扰柳清静陷入记忆的一场剖白。

      “我不服,我说你儿是个短命鬼,”柳清静自顾自冷笑,手下修剪鬓发的动作轻了又轻,“她恨不得拿扫帚把我打死,可惜,她不敢。”

      话落在最后三个字,余音上翘,讥讽十足。

      “之后我被爹娘锁在家里,我爹说我该学手艺了,人啊,活得太锐气,就是自找苦吃。他教我给尸身敛容、做棺材、折纸马,十岁前,我手指上全是血泡,”满是茧的手指扫开碎发,继续道:“不过我挺开心,我有了好朋友,那些尸体就是我的朋友。”

      “他们安静、不爱动、喜欢听我讲心里话,无论我暴露多少阴暗的想法,他们都不会离开我,但是,人很贪心啊,某一天,我很痛恨地质问他们,为什么不回答我?”

      寂静一瞬。

      柳清静抬头看卫楚,眼尾泛红,她恳切询问:“我声嘶力竭问他们,他们不告诉我,一个字都不愿意讲,楚楚,你说呢?”

      卫楚一言难尽,她摸了摸后颈。咂摸出了些许味道,诚实回答:“你强人所难啊,它们真的回答你,那你和它们都要看大夫了。”

      柳清静哽了哽,她深呼吸,摊开话,“我决定找一个真正的朋友,很好的,只有彼此的朋友。”

      她和尸体度过唯有彼此的日日夜夜,非常,非常满足,那么挚友也该是这样,最好最深最无可挑剔,是彼此立足于世除了血亲外仅有的深度链接,而该死的罪恶的想接近和破坏的人事物,都要被驱逐。

      她怎么可以有除了我以外的朋友?

      “我?”

      卫楚指着自己,神情复杂到难以拆解,她搓了搓脸,看着柳清静不似玩笑的脸,她否定她:“我没想到你的负面情绪是这样来的,清静,做不到,我做不到,你也不可以寄希望于别人做到这件事。”

      “过去几个月不是很好吗!我难道不值得成为你的朋友吗!?”

      柳清静一下扔掉剃鬓发的细刀,胸腔起伏,情绪激动地喊着,她不解又愤懑,“你筑基了,是亲传弟子了,所以不要我了?卫楚,你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那几个贱人吗!?”

      卫楚抬高声音压下柳清静,她说:“因为我自私!”

      五个掷地有声的字音,瞬间压下柳清静隐隐崩溃的情绪,她原想卖惨示弱哄得卫楚一点一点站到自己身边,没料到峰回路转,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卫楚眉眼冷静肃然,她平铺直叙:“我需要情感,我需要交际,许多的事情我都有渴望,即便是和尚尼姑,他们也有普渡的情感,清静,我不愿意负担你沉重的期许,人活多少年,怎么敢抵押不知生死的明天呢?”

      “你把友谊的情感全托付到一个人手上,是一种脆弱,它不坚固,走向也只会是死亡。”

      柳清静怔怔,久久,她摇头,逃避似的低下脸,散落的碎发影影卓卓遮住她的脸孔,幽幽的声音传出,“你选了他们而已。”

      “是你选择太轻易了。”

      她抵赖道。

      卫楚胸口堵着什么,轻声绕过了那些郁结,从咽喉涌出,“我和你认识并不久,其实,清静,你太缺朋友了。”

      她臆想的全心全意、忠贞不二的朋友,话本都不存在,却敢把这份期待随意交付到认识不久的人身上,卫楚想,她愧受。

      柳清静没说话,整个人呈现抵御式的姿态,仍然固执己见。

      舌尖抵了抵虎牙,卫楚憋回似有似无的情绪,她手握上剑身,侧过脸道:“清静,你是我拜入凌然宗的第一个朋友,只要同道,即便殊途,你也是我的朋友。”

      其实,我也从小没什么朋友,认识你,我很高兴。

      卫楚到底把那句话压了回去,她不能说,这样的话讲出来,害人害己。

      卫楚垂眸,转身迎着门外走去,柳清静落在门后阴影里,冷然来一句,“不,我不和你做朋友。”

      珍视和抛弃,只隔了一扇木门。

      卫楚沐浴在日光下,并不觉得温暖,只是刺眼,她抿唇道:“随你高兴。”

      飒沓人影消失在眼帘,撑着倔犟的少年肩膀霎时塌下,她像是说给自己听,亦或说给尸体。

      “要么爱要么恨,做到极致,也是唯一。”

      唯一的唯一。

      她没告诉卫楚,那个她骂短命鬼的孩子,真的在孩子时便死了,对方会背着娘和她玩,不多,却也算童年唯一的玩伴。

      柳清静说:“白茫茫一片,好清静,”她给尸体盖上白布,如常地处理下一具,“还有别人,对不对?日子还长——”

      雀鸟落在枝丫,叫了两声,再飞离。

      卫楚没回宗门,她找了个结实的屋顶摊开自己晒太阳,闭着眼睛,乍一眼瞧着还以为死了。

      玄机闪出来,旁观了一场大戏,它心绪跌宕起伏,张口便道:“她这是有点癔症,你不如劝她去看大夫。”

      卫楚伸出中指,闷闷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说真的。”
      “别对别人的人生指指点点。”

      腰间的玉牌闪了闪,卫楚闭着眼睛去摸,拿到眼前挡住了日光才觑眼去看,是施瑾川。

      “我忘了跟他约了在广场见面了!”

      卫楚猛然坐起来,拍拍脑袋,她本打算找两边的人分开聊聊,搞明白什么事,结果柳清静这边闹了个水落石出,她就忘了和施瑾川的邀约。

      玄机幸灾乐祸:“你跑上去来得及么?”

      “跑什么,当然是他来见我。”
      卫楚又躺回去,形容了一遍自己所在的环境,呼唤施瑾川下来相见。

      施瑾川速度很快,卫楚闭着眼,忽然觉得身侧微风拂过,脸上的光暗了下来,清浅的香气笼罩了周遭,她睁眼,便见少年蹲在她面前,面目恬然,一只手还握了两三只绿荷,并一枝胭脂红的含苞半绽的荷花,温柔地看着她。

      施瑾川见人醒了,指腹沾了沾荷面的水珠,恶趣味地弹到她脸颊上,面上噙笑:“恩人,若要小憩也该挑个好地方,屋顶太晒。”

      卫楚歪脑袋,冷不丁伸手用食指悬空点了点施瑾川的侧脸,她说:“你既生气了,脸上还笑什么?你知不知道很假。”

      那一下距离极近,宛若隔靴搔痒,施瑾川差点生错觉,以为真的碰上,人僵了下,下意识答道:“笑起来很难看么?”

      “挺俊的,我的意思是,该生气就生气。”

      卫楚拍开他,坐起身,背着阳光看他。

      施瑾川点头,他道:“等了一个时辰,的确有些生气。”

      她忽然这样,瞧着眉宇也有淡淡的郁气,大概出了些事。

      施瑾川思忖,想到正事,将手上的荷叶荷花递到卫楚跟前,“家中长辈知我喜花草,送了些稀品,你可置于窗台,当作添景。”

      卫楚眨眼,她欣赏几眼,没有推诿,直接接了满怀,“很漂亮,能养很久么?”

      “嗯,翁中置水散养,加些特制的药剂,可以盛放数月。”

      施瑾川简单讲清如何照顾,食指敲敲膝盖,直率道:“有什么困惑,我也许能给予薄见,一个人苦恼比较难捱。”

      卫楚拨弄花瓣,她道:“事是私事,和误了你的约有些关系,违诺这事是我不对,但有些想法我是想和人聊聊。”

      “将心中的念藏着,不会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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