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失明了》涔涔改玉

1、第 1 章 江

　　江寻鸣站在玄关，看着一个接着一个的箱子被搬进来，终于忍不住询问：“还有多少？”

　　工作人员没来得及答，一只黑白相间的长毛猫先从他脚边的航空箱，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女人，又无所谓地低头舔了舔爪，仿佛这一院子的人都只是替它搬家的，而江寻鸣是它新任仆人，没必要多花心思。

　　多傲慢的小家伙，江寻鸣眼睛一眯，弯腰便要狠狠蹂躏一下这位包场客户的大围脖，手指刚要触碰，一旁的的经纪人便急忙叫住她：“唉，江小姐，别这样！”

　　见没一根猫毛被碰到，这才松了口气补充道：“我们老板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猫，幸好你没碰到，不然他又要生气，相信我，你不会想经历那个场面。”

　　女人把手收回来，心中暗自腹诽，至于吗？这猫跟着那人入住，以后还不得她帮忙照顾，但毕竟花钱是大爷，她保持微笑：“好，我会注意，那请问还有别的要注意吗？”

　　经纪人没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拍拍她的肩，随后拉开包，抽出一叠纸递给她，“没事，他很好相处的，这些是他的需求，你不急，慢慢看。”随后便去指挥行李摆放了。

　　江寻鸣愣在原处，嘴角一抽，愈发觉得自己签合同时草率了！

　　都怪她，被钱迷失了双眼！

　　可是能怎么办？

　　外婆去世后，这民宿就落到她手里，结果刚花了大价钱修整后营业有不到一年就经济惨淡，她只好停业再学习修整，期盼着再次开业。

　　可是事情哪有那么轻松，光资金短缺就让她头脑发胀。

　　这时候来了个金主，除了出手大方还理由说得得绘声绘色、合情合理，说他老板作为画家不幸失明，正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调养，而当初她外婆在的时候，他老板曾入住留下相当好的回忆，所以请求她停业学习归停业学习，只需要再花一点点心思到他老板身上，价钱好说。

　　她心一热就签了合同。

　　现在……江寻鸣低头看向着沉甸甸的一打纸，这叫花一点点心思？

　　“啊，老板到了。”经纪人从门外探头。

　　江寻鸣把纸放到玄关柜上，呼了口气，迎了出去，她倒要看看这人是谁，什么公众人物，还神神秘秘地一直不肯告诉她真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的男人，黑发在脑后松松束着。他没让经纪人搀，先用手碰了一下车门边缘，等另一只手接过折叠盲杖，才站直身子。秋日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给苍白的皮肤添了一点暖色；他抬头朝民宿门口转过来，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女人一愣，寒暄的话到了嘴边，眼睁睁看着那张消瘦阴郁的脸与少年时期的挑衅明艳逐渐重合。

　　怎么会认错呢，他就是林泛隐，和她一整个高中生涯都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毕业以后，他们显然都互相不待见对方，但凡对方在的同学会，都不愿意去，可林泛隐偏偏不是一个容易彻底从视野里消失的人。个人展、海外深造、作品收藏，她偶尔翻到的艺术杂志，都能看见他站在自己的画前接受采访，眉眼舒展，言谈温和，只是话语中官方带着些无法掩饰的傲意。

　　那样的人如今站在她院子里，盲杖的杖尖轻轻碰着地面，等人告诉他台阶在哪里。

　　江寻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口。多年没见，突然向一个刚失明的人喊“我是江寻鸣”，听上去像故意提醒他还有谁能看见他的狼狈。何况他未必还记得她。不说也好，等他住下来再找机会告诉他，至少别挑在今天。

　　经纪人已经走到跟前：“这是民宿的老板，江小姐。”

　　林泛隐朝她站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她放缓声音：“里面请。门口有一道矮门槛，左边——”

　　“不用说，我来过。”他先用盲杖碰过门槛，跨了进来。江寻鸣在后面看着，这才知道经纪人口中的老住客原来是他，她估计他也不知道这民宿落到她手里，不然死也不愿意入住。

　　经纪人把余下的行李清单交代给搬运的人，朝江寻鸣眨了眨眼，指了指玄关那打子满是需求的纸，随后不等她张口就一溜烟说还有事走了。

　　林泛隐在玄关停了一会儿，盲杖往左探去，碰到的却是一片空墙，他抬手摸索：“这里原来有个柜子。”

　　“我拆了改了点格局，换鞋凳在右边。”江寻鸣把两个挡路的箱子挪开，告诉他距离。他依言找到了凳子，坐下换鞋，将盲杖折起来放在膝旁，脸上没什么表情，换鞋的动作却比刚才慢。

　　她不免有些担心，以前这从玄关到客厅是平的，只是她为了区分两处空间，把玄关地面抬高了一截，可不少住户说看起来清晰宽阔，只是对于盲人……她嘴唇嗫诺了几下刚要提醒那一级落差，男人起身就又记忆迈了出去。

　　果不其然，他脚下骤然踩空，整个人向前一栽，折起的杖碰着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江寻鸣伸手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背，两个人在台阶下晃了晃，才总算站稳。她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伤着，怀里的人已经猛地挣了一下。

　　“别碰我！”

　　“你先站稳。”江寻鸣掌心贴着他绷紧的胳膊，确定他的两只脚都踩在平地上，便立即松开。她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刚想说他不该收起盲杖，抬头却看见他停在原地，像是忘了继续发火。

　　两人刚才离得太近，她额前的头发擦过他的侧脸。江寻鸣闻惯了自己那股桂花发油味，嘴里的薄荷糖也只剩一丝凉意，却看见林泛隐缓缓吸了口气，表情一下变得古怪。他没说话，只把握着盲杖的手指收紧了些。

　　“沙发在前面，离你三步。你要不要先坐下？”她尽量用刚才接待客人的语气问他。

　　林泛隐没有答，扶着墙试着往前走，走了半步又停住。江寻鸣把自己的手臂递过去：“我不拽你。你扶着我走，可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握住她的小臂。走到沙发前，他先用另一只手摸到扶手，才放开她坐下，将盲杖搁在手边的茶几上。江寻鸣退开两步，见他还微微皱着眉，似乎仍在想刚才那一下究竟是怎么踩空的。

　　“那原来是平地。”他说。

　　“对，是我改了玄关，刚才应该提前提醒你的，一时间么反应过来，下次会注意，你的膝盖碰到了吗？”

　　“没碰到。”他答完，没有马上往下说。江寻鸣以为他又要发脾气，等了片刻，却见他侧着头，似乎在听她的呼吸。“江小姐，你用桂花头油？”

　　她心里一跳，面上仍维持着礼貌：“是，您不喜欢这个气味吗？”

　　“只是觉得年轻人少用，加上你吃的薄荷糖气味也很特殊，很少人喜欢。”

　　“林先生你真是见多识广。”江寻鸣克制着情绪，生怕暴露。

　　“不，只是有位故人也经常用这个组合。”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故意试她的反应，没听到女人回应，他冷笑一声，“江寻鸣，你以为你瞒得住我吗？”

　　江寻鸣沉默片刻，脑内一片杂乱，最终还是叹息一口承认了。

　　这用桂花头油其实是外婆的习惯，只是外婆喜欢帮她吹发抹油，她便用惯了。而薄荷糖，她从小就喜欢这些刺激的味道，阈值拔高，大众款满足不了她。

　　眼前这人当年没少嫌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天天念叨，她真不知道关他什么事儿，结果如今久不见面，却还是被这气味暴露身份。

　　林泛隐笑了一声，随即却又停住，“前几年听人说你离开事务所去经营民宿，原来就是这里……我可是住过这里一段时间的，而如今那个宜居的住所被你改成这样，我看不见都能猜到是你设计师的老毛病又犯了，只注重设计感，丝毫不管人怎么住着舒服！”

　　她一时说不出话，他那种熟悉的刻薄劲已经浮上来，让她想起高中时自己每画完一张图，他总有办法先挑出最不愿让人看的地方，关键那时候她还能回嘴几次，这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深呼吸几声，“我承认台阶有问题，这不等于我整个民宿设计有问题。”终于没再维持那点客气，“还有，你才来几分钟，替我把这些年都判完了？”

　　“我只是说我亲自走过的地方，更何况那些话也不是但我一人说，你看你民宿的评论区，你再看那些避雷，说什么？只适合打卡，不适合居住。”

　　这些确实都是她民宿自媒体下的言论，夸赞不少，类似华而不实的言论也不少，只是……江寻鸣眉头一皱，“你不是刚才才知道我继承这个民宿吗？怎么听起来你一早就知道，还关注了不少时间？”

　　男人听后失去焦的眼瞬间放大，苍白的脸庞被红晕填满，“你说什么呢？谁关注你了？我只是听说，听说你知道吗？”手指蜷缩，身体猛地一颤，明明也看不见她，偏偏侧头去躲她的打量，“少自作多情，我要是知道你继承的是这个民宿，我就不来了！”

　　随后便是一系列碎碎念，那些刺耳的话被男人突然而然的情绪绞碎，江寻鸣看着他泛红的耳廓，一时间都无法继续跟他生气，叹息一声：“既然林先生你如此看不上我这民宿，我们现在就可以退订金，还是不要互相折磨对方。”

　　可没还没等她话音刚落，男人便抢话，“我只是说不好住，没说不住。”他抱着臂膀，“你和我经纪人可是早就谈好了，合同也签了，哪有人都来了，行李都堆满了，还让我离开的道理。”

　　随后他听女人没说话，还侧着头调高音量补充道，“你知道我说服我家猫从家搬出来有多困难吗？”说着那长毛奶牛猫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召唤，十分配合地跳到林泛隐的大腿上，那重量迫使他闷哼一声。

　　江寻鸣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好吧，看在你家猫的面子，但事先说好，你后面可不能故意给我找事。”说着便凑过来要摸猫。

　　“什么叫看我家猫的面子，再说我哪里难搞。”他嘀咕着手开始上下撸猫，突然摸到女人的皮肤，一愣，脸再次涨红，颤抖着嘴唇，将那句不要摸我的猫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