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请君入翁 巴克的 ...
-
巴克的叫声穿过了早晨的微风，在金合欢树上发出声音之后把两只灰背椋鸟给惊飞了。
晨光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呈现出青白色。
岩洞里的血腥气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雷恩就用一只大手按住了林洵的尾巴，爪子深深的嵌入到泥土之中。
整个王石上下的雄狮都被这声音给惊醒了。
在岩石洞口外面的小山上，几只雄狮慢慢移动着脚步，在岩石洞口下面的土地上形成了一圈。
旱季清晨的阳光很热，每只成年雄狮肋骨外凸起，眼角干涩。
缺水到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
巴克半边肿胀的腮帮子油光满面，腐烂的牙床向外流着黏液，一滴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这头副手向前迈了半步，缺了一条右后腿，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痕迹，但是声音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按照南区的规定，旱季巡游勘水的时候，没有哪只成年公狮能够白白地吃掉领地上的食物。”
它只有耳朵是耷拉的，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围过来的巡逻狮子，“我们巡逻队昨晚跑了很远的距离，浅滩上的两个渗水坑也都被挖空了。如果今天红砂石冲沟找不到渗水层的话，明天全群都要舔石头缝里的沙子生活！”
几只巡逻的狮子摇着脑袋，前爪在干燥的泥土上不停地刨出白色的痕迹。
生存的压力已经被巴克几句话挑到了明面上。
在食物和水源短缺的旱季里，狮群中的同盟关系比枯树皮还要脆弱。
巴克转过身来面对着岩洞的入口，肿胀的嘴唇张开，露出发黑的断牙槽：“雷恩领主为王，受伤坚守核心石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林洵并不是小孩子，也不是没有吃过肉的幼崽，在领地上已经是成年雄狮了。大难临头时躲在领主的肚子底下避风头，算怎么回事？”
在山坡下面的两只黄鬃雄狮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身体向王石的方向移动了一些。
它们没有直接否定狮子王的话，但是在行为上流露出的不满却是很明显的。
没有谁愿意自己在外面顶着烈日，流血流汗，眼巴巴地看着另一只雄狮躲在最凉快的洞穴里得到庇护。
在岩洞里面，雷恩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两百四十公斤的大块石头把洞□□进来的大半的光都挡住了，右肩结痂的地方因为肌肉绷紧又裂开了两条小缝，淡黄色的血液沿着缝隙流出来。
“吼。”
狮王低沉的吼叫声贴着地面传播出去，伴有嘶哑的沙音，并且震动了洞顶，使洞顶落下一些灰尘。
雷恩抬起前掌，想要从洞口出来。
它一旦出现，凭借它强悍的杀气，巴克这套煽动众人情绪的话术就会立刻被撕裂。
但是付出的代价就是南方联盟的权威裂痕将全部暴露出来。
受伤、发烧的狮王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强行保护近卫，会使下面本来就不坚定的巡逻狮产生二心。
这就是巴克想要制造的绝境。
林洵伏在雷恩的身上，前爪紧紧抓在地上。
腹部被缠绕着的白千层树皮绳呼吸顶得紧紧的，粗糙的纤维刺激着皮肉，产生一种踏实而紧绷的感觉。
巴克要用规矩来对付他，顺便牵连到雷恩。
如果雷恩强行庇护他的话，巡逻队就会四分五裂，等到北方索尔血盟来的时候，南方就已经是一团糟了。
雷恩放他出去的话，就会按照昨天晚上松林密谋的路线，在干沟里剥下他的皮，咬断他的后腿，用他的身体做引线引爆雷恩体内的狂暴症。
不管是横着还是竖着，都是可以用来对付敌人的办法。
老油条对于以集体主义为名来实施职场霸凌的残废副手最不爽。
但是巴克忽略了一件事情。
林洵知道冲沟里面设置了口袋阵，也知道巴克右后腿已经坏了很多。
“别吼了，你那嗓子再喊两声就能咳出血来。”
林洵心里暗骂了一句，舌头快速地舔了雷恩淌血的右肩一下，把流出的脓血带走了一些。
下一秒。
雷恩的大爪子要从石洞里出来的时候，林洵就站起来。
浅金色的躯体钻出雷恩宽阔的影子之后，并没有等雷恩按住尾巴就自己走出了洞穴。
洞外的冷风扑来，把他的脖子上软毛吹乱了，在后颈处露出雷恩獠牙留下的四个血洞。
血痂是红黑色的，早上阳光很亮的时候会更加显眼。
驻守在山坡下方的巡逻狮群产生了一些骚动，所有的狮子都停止了前进。
巴克的独耳一下子竖了起来，断了的牙槽中吐出一团气息，显然没料到这个战五渣敢主动走出来。
林洵的四只肉垫踩在粗糙的玄武岩坡道上。
他走得较慢，四肢还有些微微发抖，把虚弱不堪的样子表现得很到位。
雷恩在洞口突然停下，金褐色的眼睛里面红色的血管很多，紧紧盯着林洵的背上。
它大大的狮口张开，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
林洵一步一步地走到坡道中段，在距离巴克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在一只成年雄狮一次扑杀的范围之外。
林洵的尾巴下垂，前爪稍微并拢一些，摆出一个低姿态，声音放得很轻，但是在寂静的集结地上还是清清楚楚的：“巴克副手说的非常在理。旱季巡游是全体成员都应当参与的工作，我吃了南区的肉，自然要为标记边界的事情负责。”
地上的巡逻狮互相看着对方。
巴克眼睛里的阴鸷更加明显了，在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算你聪明。”
它把左前掌抬起，指着西北方向那条蜿蜒开裂的山脊：“红砂石冲沟的入口处地势比较开阔，风向也十分复杂，因此需要大量的信息素来驱赶北方游荡的野狗。你身上有王石的气息，就去冲沟外侧的干沟走一遭，把尿液，抓痕等痕迹留在合欢树桩上。”
这话说得非常文雅。
把冲沟入口处看起来很安全的硬骨头交给他的时候，其实就是要把他逼到干沟必经之路上去，让他进入北方斥候设下的伏击圈。
林洵抬头的时候，浅金色的狮子脸上没有一点抵触的表情，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看到巴克浮肿又难看的脸之后，他心里已经打过很多分差了。
冲沟之外？
那个地方很宽广，如果黑鬃斥候扑空了的话，就可以马上返回北方。
要去就去一个让人难以退出的地方。
“冲沟外面的风很大，树桩上的味道也没有保持多久。”
林洵说话的声音十分平稳，而且还有未成年雄狮特有的稚嫩，笨拙的特点，“既然要去，就干脆直奔冲沟下段的背风裂隙。因为那里是红泥湿润的地方，渗水层也最容易在这里出现。留下王石抓痕之后，即使北方有斥候过来，十天半月也不会散发出味道。”
说完之后。
巴克那张半边浮肿的脸肉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冲沟的下部。
那可是北方索尔血盟放出八头重装雄狮，修尅亲自坐镇的死亡漏斗区。
两边的悬崖高约三十米，下面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可以通行，进去之后就只能瓮中捉鳖了。
这头愚蠢的狮子怎么可能会自己往死门里冲呢？
巴克眼里露出的残忍和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睛了，它张开嘴，口水流到下巴上也很高兴：“好的，有骨气，不愧是王石培养出来的近卫！”
它怕林洵反悔，于是就转过头来对着坡下的巡逻狮大叫：“听见没有？林洵自己亲自调到了冲沟下段！今天勘水的时候，南区如果再有人偷懒耍滑，就不要怪领地的规矩无情！”
巡逻的几头狮子发出低沉的吼叫，并且对林洵多了一份怜悯之心。
在它们看来，瘦小的近卫走进冲沟下段与直接将脖子伸到北方巨兽口中没有区别。
林洵不理會巡邏的獅子。
他稍微侧身一点，然后向着山坡下面走去。
巴克带着受伤的右后腿，大摇大摆地从他的旁边走过，利用身体的位置掩护自己，把脖子压低了凑到林洵耳边。
那股高烧烂牙的臭气直扑到鼻子里来。
“小崽子，到冲沟去的时候一定要留下两条抓痕。”
巴克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发出一种恶心的粘稠声，“等到骨头都碎了的时候，也喊不出求饶的叫声来。”
林洵眼睑下垂，眼中的神色非常平静，仿佛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求饶？
他微侧着头，看着巴克的右后腿爪腕每走一步就发抖，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老子上一辈子的时候加了五年班，连人事经理杀人不见血的裁员话术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烂了一半的嘴，瘸了一条后腿的老狗，在老子面前装什么阳谋？
“巴克副手还是少注意自己的后腿吧。”
林洵轻轻吐出一个气音，“如果骨头缝里的脓血流尽之后，这副手的位置恐怕就坐不住了。”
巴克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起来，然后猛地转过了头。
但是林洵已经先一步迈出了爪子，在碎石坡道上轻盈地滑了下去，根本没有给它反扑和提问的机会。
巴克紧紧咬住腐烂的牙齿，断掉的牙槽被挤压出剧烈疼痛，疼得它眼前一片漆黑，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寒冷。
那么这只战五渣又是怎么知道它的后腿深处已经化脓了呢？
坡顶岩洞口。
雷恩仍然站在阴影与光线交汇的地方，两百四十公斤的身体像一尊风化的铁像。
它看着林洵越来越远的背影，并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再叫喊。
但是兽瞳里面已经凝聚出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杀气。
林洵的身影完全隐没于灌木丛外的时候，雷恩就低头对着阴影中发出两个短促的低频震颤。
那是南区最优秀的伏击命令。
紧接着，狮王庞大的身躯伏低了下去，带着高烧不退，伤口破裂，在岩壁背光面的反斜坡上顺着枯草丛中潜行。
……
红砂石冲沟，也就是红砂岩石形成的沟壑。
往下走的时候，地表温度会上升。
两边的红砂岩峭壁高约三十米，将天空直接切断，在头顶上造成了一条狭窄的蓝线视野。
地面是由风化剥落的粗粝红砂组成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洵停在了一个背风的凹槽处。
他抬起右前爪，在岩石的缝隙处抓了抓。
那是昨天晚上从王石石槽下挖掘出黑草籽的时候，在石头缝隙里刮下来一些干燥的野金花粉。
这种植物的花粉非常辣，遇水后会融化，并且会造成猫科动物鼻腔粘膜严重充血，不停地打喷嚏。
林洵把淡淡的黄色粉末均匀地分布在自己的前爪的指缝中。
做好之后，他就抖了抖皮毛，腹部的白千层绳索也因为动作而稍微收了一下。
没有丝毫的迟疑，林洵就迈开步子，踏进了冲沟下面最狭窄的咽喉隘口。
峡谷中最小的地方宽度大概只有三只斑马那么宽。
呼——
头顶上掠过一阵干燥而炽热的空气。
当林洵单薄的浅金色人影已经完全进入狭长隘口的时候。
轰隆！
轰隆隆！
在头顶两侧，红岩绝壁高三十米的地方，四块大石头一起掉落的声音响了起来！
几块和磨盘一样大的滚石从悬崖上飞驰而下，在隘口处重重地撞击在一起，溅起了很多带有臭味的红土烟尘，并且把唯一的退路给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