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27、验身 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天刚亮，钟鼓楼上的钟就响了。

　　一声一声，沉沉的，从宫城的北头一直传到南头，惊起满城的鸽子。

　　奉天门外，送嫁的仪仗已经排开了。

　　一百二十抬嫁妆，每一抬都系着大红的绸花，从门前一直排到御道尽头，望不见尾。仪仗旗、金瓜、钺斧，在晨光里明晃晃的。北狄使团的二百骑列在另一侧，黑马，皮袍，那面白狼旗插在最前头，被晨风一吹，猎猎作响。

　　送嫁的宣府兵，由魏承业亲自带着，一千骑，铠甲擦得锃亮，列成两道铁墙。

　　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一身明光铠，头盔夹在臂弯里，两鬓那一层霜在日头底下白得刺眼。

　　永宁帝坐在奉天门的门楼上。

　　今日他穿了朝服，赤黄的衮袍，头戴翼善冠，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被供在高处的像。太子站在他左手边，一身大红的朝服，玉带金冠，面如冠玉。萧瑜站在下首，眼睛一直往侍读们站着的地方瞟。

　　沈昭站在侍读们中间。

　　天还没亮，她就从侯府赶回来了，换下哥哥的衣裳，穿上自己的。肋下的伤裹了三层布，裹得太紧，每喘一口气都疼。

　　萧珩也来了。

　　禁足还没满，是陛下特旨，准他来送妹妹。他站在皇子们的最末一个，一身石青的常服，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一直望着含章宫的方向。

　　吉时还没到。

　　萧瑜从皇子的行列里走了出来，走到门楼底下，扑通一声跪下了。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满场的人，都回过头来。

　　“沈家双生子，前日以兄代弟，入宫顶替。”萧瑜的声音拔得很高，高得连北狄使团那边都听得见，“儿臣在校场上亲眼看见，那日的沈昭，扣弦用的是右手。真沈昭，是左手。”

　　“沈昭借此出宫，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这是欺君。”

　　门楼上，一片死寂。

　　太子垂着眼，一言不发。

　　永宁帝看着跪在底下的儿子，看了很久。

　　“沈昭。”

　　沈昭走出行列，跪了下来。

　　“老五说的，你认不认？”

　　她伏在青砖上。

　　不能认。认了，沈家满门；认了，替她遮掩的哥哥、母亲、福顺、魏蘅，一个都跑不了。

　　“臣不认。”

　　“那你说，那日扣弦，为何用的右手？”

　　“臣那日手酸，不曾开弓。五殿下问臣哪只手，臣随手抬了一只。”

　　萧瑜冷笑了一声：“随手？你射了十几年箭，随手抬的，偏偏是不扣弦的那只？”

　　永宁帝没有说话。

　　他抬了抬手。

　　“拿弓来。”

　　一个禁军捧着一张弓上来。不是她那张柘木弓，是禁军用的硬弓，弓身漆黑，弓弦绷得像铁丝。

　　“百步外，那面旗。”永宁帝说，“射给朕看。”

　　满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昭站起来，接过弓。

　　肋下的伤，一扯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她咬住了牙。

　　左手扣弦。右手推弓。

　　拉满的那一刻，伤口崩了，热乎乎的血顺着腰侧往下淌，浸进了白绫，浸进了中衣。

　　她没有停。

　　一箭。

　　百步外，那面北狄使团的白狼旗，旗杆上的绳结，应声而断。

　　旗，落了下来。

　　满场静了一瞬。

　　然后，北狄使团那边，有人大笑起来。

　　是阿史那赫。他骑在那匹雪白的大马上，仰着头，笑得狼皮帽都歪了。

　　“好！”他用汉话大声说，“这一箭，我在西苑见过。是沈侍读，没有错！”

　　萧瑜的脸，一下子白了。

　　“父皇，这只能说明今日是真的，不能说明前日——”

　　“前日，初六。”

　　一个声音，从送嫁的队伍里响起。

　　魏承业翻身下马。铠甲哗啦一响，他走到门楼底下，单膝跪了下去。

　　“臣魏承业，初六那日去了定远侯府，拜祭沈侯爷的灵位。”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从铁里敲出来的，“沈家大公子陪着臣，在灵前坐了一整日。”

　　“一整日，没有离开过侯府。”

　　他抬起头来，看着门楼上的永宁帝。

　　“臣与沈崇，相交二十年。臣不敢拿他的灵位撒谎。”

　　满场无声。

　　沈昭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弓。

　　魏承业在撒谎。

　　初六那一日，坐在侯府灵前的，是她自己。沈晏在宫里。

　　他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陛下，当着北狄使团，当着他自己的父亲——英国公就站在勋贵的行列里，脸色铁青——用他和父亲二十年的交情，替她撒了一个谎。

　　这是七个月来，他第一次站出来。

　　永宁帝看着跪在底下的魏承业，又看了看跪在另一边的萧瑜。

　　最后，看着站在中间、手里握着弓的沈昭。

　　她肋下的血，已经洇透了外衫，在石青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老五。”

　　萧瑜浑身一抖。

　　“送嫁的吉时，你跪在这里，说你妹妹的送嫁队伍里有人欺君。北狄的使团看着，满朝的阁老看着。”永宁帝的声音不高，“朕的脸，你丢够了没有？”

　　“儿臣……”

　　“禁足三月，抄《孝经》百遍。”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瑜身上移开，慢慢地，落在了站在他左手边的太子身上。

　　“朕最恨欺君。”

　　“可朕更恨，有人拿欺君二字，当刀子使。”

　　太子垂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吉时到了。

　　含章宫的方向，传来了鼓乐声。

　　一顶八人抬的金顶大轿，从宫道的那一头慢慢地过来了。轿帘是大红的，绣着金凤，四角垂着流苏，随着轿夫的步子一晃一晃。

　　轿子在奉天门前停下了。

　　帘子掀开。

　　令仪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大红的翟衣，层层叠叠，金线绣的凤从肩头一直飞到裙角，在日光底下灼灼地亮。头上戴着九翚四凤的冠，珠翠垂下来，一串一串，遮着她的脸。

　　她瘦得撑不起那件嫁衣。腰上的玉带，系到了最后一个孔，还是松松的。

　　可她站得很直。

　　她走到门楼底下，跪下，叩首。

　　“儿臣令仪，拜别父皇。”

　　永宁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张端坐了一早上的脸，终于动了一下。

　　“去吧。”

　　就两个字。

　　令仪站起身来，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满场的人，越过送嫁的仪仗，越过那一千骑宣府兵。

　　落在了沈昭身上。

　　她看见了那张弓。看见了沈昭外衫上，那一小片洇开的血。

　　她提起嫁衣的裙摆，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满场的人都看着。没有人拦。

　　她在沈昭面前站定了。

　　珠翠在她脸前晃，看不清她的神色。

　　“伤又崩了。”

　　“不碍事。”

　　令仪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

　　是那只小瓷瓶。她母妃留下的药，治伤疤最好的那一瓶。

　　“我用不着了。”她说，“你拿着。”

　　沈昭握着那只瓷瓶。

　　瓷瓶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和那一夜，一模一样。

　　“令仪。”

　　“替我谢你哥哥。”令仪说，“那首诗，我带着走。”

　　她顿了顿。

　　珠翠后头，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你说过，拿命保证。”

　　“我记着。”沈昭说，“你也记着。”

　　令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轻。可这一回，里头没有泪。

　　“沈昭。”她说，“你要是做到了，我就原谅你。”

　　她转过身，走回了轿前。

　　经过萧珩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停。

　　萧珩看着她。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此刻绷得那样紧，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三哥。”

　　“……令仪。”

　　“你别难过。”令仪说，“我知道，你不说话，是为了护着一个人。”

　　“那个人，值得。”

　　她上了轿。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一身大红。

　　鼓乐重新响起来。轿子抬起来，一晃一晃地，往午门的方向去了。一百二十抬嫁妆跟在后头，北狄的二百骑跟在后头，魏承业的一千骑宣府兵，跟在最后头。

　　魏承业上马之前，回过头来，看了沈昭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戴上头盔，打马跟了上去。

　　送嫁的队伍出了午门，出了正阳门，往北去了。

　　城楼上的人渐渐散了。

　　沈昭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小瓷瓶。

　　萧珩走到她身边，站住了。

　　“禁足还剩二十二天。”他看着北边的天，“满了，就走。”

　　“野狐岭。”

　　“野狐岭。”萧珩说，“魏承业的队伍走得慢，出张家口，少说要一个月。”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殿下是说——”

　　“我是说，”萧珩没有看她，“令仪出关之前，我们还追得上。”

　　三更，曹怀恩来传：陛下召见。

　　西暖阁里，永宁帝站在窗边。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只穿一件玄色夹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只橘子，没有剥。

　　“你的伤，崩了。”

　　沈昭伏在金砖上，没有答。

　　皇帝慢慢转过身来。

　　“魏承业那个人，朕知道。他这辈子没撒过谎，今日一开口，脖子上的筋都在跳。”

　　他把橘子放在窗台上。

　　“北狄那个王子，在西苑见过你射箭。他今日替你喊那一嗓子，是因为他也有想要的东西。”

　　“沈昭，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好骗？”

　　她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

　　“臣不敢。”

　　“你不敢。他们敢。”永宁帝在炕边坐下，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朕今日不追究，不是信了他们。是朕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父亲在野狐岭留下了什么，你从令仪那里拿走了什么，你去天津卫找了什么人，朕不问。”

　　“朕等着。等你一样一样，摆到朕面前来。”

　　“到那时候，朕再决定，是信你，还是杀你。”

　　她叩首，退出去。

　　走到门口，听见皇帝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扛到最后，扛进了野狐岭。”

　　门，在身后合上了。

　　今夜是七夕，宫道上空荡荡的。宫女们白日里在廊下供了瓜果，穿了针线，此刻都睡了，只剩下一盏一盏没有收的乞巧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月亮是上弦，半边亮，半边暗，挂在北边的天上。

　　沈昭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往北看。那边，是居庸关。是宣府。是张家口。是野狐岭。

　　父亲在那里，等了七个多月。令仪往那里去了。

　　她握紧了袖中那只小瓷瓶。

　　二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