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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怨忽逢 第二日早起 ...

  •   第二日早起,宗勉特意换了一件新袍。
      如意替他束好发,又将领口理平。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觉得尚算精神,便抬头笑道:
      “走吧。趁你还没有后悔!”
      如意忍不住笑了一下,推着他出了院门。
      昨夜落过小雨,廊下仍有些湿,花叶间却已透出日光。两人还未到书房,便看见几名仆役正往厅中抬箱笼,廊边立着两个风尘仆仆的生面孔,身上衣饰却是京中样式。
      云南王正命人奉茶,见宗勉来了,便招手道:
      “来得正好,京里有人来看你。”
      宗勉眼睛一亮。
      “家里来的?”
      “八王千岁与长公主府上派来的,也替你爹娘捎了信。”
      来人忙上前见礼。宗勉坐着还礼,听说父亲、哥哥已经启程往西北,母亲身子尚好,太君也安,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箱笼逐一打开,有药材、衣料,也有书册、笔墨,另有几样包裹得十分仔细的汴梁点心。
      八王送来的东西实用居多,连供他倚靠的软枕都叫人备了两种,说不知哪一种合用,让他自己挑。重阳送的却细致得多,除了一匣上好的墨,还添了一只精巧的银暖手炉。
      宗勉拿在手里看了看,笑道:
      “这里倒不冷,义母怕是照着京里的天气置办的。”
      信使也笑。
      “长公主说,宁肯备着,不能等要用时再寻。”
      他说罢,略整衣襟,恭敬道:
      “另有几句话,是长公主命小的当面转告。”
      宗勉便将暖炉放下,坐正了些。
      “你说。”
      “长公主说,云南若住得不惯,便回来,不必怕路远,更不必怕给谁添麻烦。京里有她在,总能替公子寻医问药。”
      这几句听得宗勉心头微暖,正要应声,信使又道:
      “还说,公子年纪尚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可因这一场病,便将自己看轻了。您出身侯门,又是她亲自认下的义子,该有的体面,一分也不会少。”
      云南王听到这里,也轻轻点了点头。
      信使见众人神色和缓,语气越发殷勤。“长公主还惦记着您的婚事,说二公子眼看便要十八岁了,也该议亲。京中有几家的小姐,门第好,模样也好,都是知书达礼的。待您回京,她亲自替您相看,定不叫您受半点委屈。”
      如意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轻一顿。
      方才宗勉翻看礼物时,她还俯身替他拆过绢包。此刻站在身后,忽然觉得自己离得太近,便悄悄退开了半步。
      宗勉回头看向她。
      她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如意忙垂下眼,脸上带着一点勉强的笑。
      信使并未察觉,仍道:
      “长公主怕公子如今心中难受,凡事便要将就,特意叮嘱,旁的都可缓,终身大事却不能因一时——”
      “义母的意思,我明白了。”
      宗勉开口,声音不高,信使却立即住了口。
      “劳烦回去替我叩谢义母。她送来的东西,我都收下,也会好好养病,不敢自轻。只是这婚事……”
      话未说完,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将领快步登上石阶,到了门前,先收住步子,抱拳行礼。
      “王爷,北边来的急递。”
      云南王脸上的笑意微敛,伸手接过。
      宗勉的话便停在了嘴边。
      来人不过十八九岁,身量修长,穿着一领银灰软甲,腰束革带,佩剑随着步履轻轻碰在甲裙上。他方才走得急,额角尚有细汗,站定之后却腰背笔直,眉眼清朗,颇有一股利落的英气。
      廊外日光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甲叶映出淡淡的光。
      “金童,先候着。来,本王替你们引见。”
      云南王将手中的信放在案上,神色看似随意。
      “这是你杨世伯的二公子,杨宗勉。宗勉,这是任金童,你们在天门阵时,可曾见过?”
      “任金童?”
      宗勉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当初正是任金童听信严容之言,以暗器伤了父亲,九姑姑才不得不独闯幽州,设法取回解药。后来八郎劝他回云南查证,他才终于知道六郎当年如何在汴梁救了父母,父亲又如何甘愿替死,也见到了安居王府、受人奉养的母亲。
      得知自己错怪了六郎,他羞愧难当,原想立即北返幽州,当面赔罪。云南王却劝道,六郎素来豁达,不会因他受人蒙蔽便怀恨,何况南北路远,待日后有机会进京,再郑重致歉也不迟。
      此后,见他武艺出众、办事稳妥,云南王便逐渐加以任用,如今已将他留在身边听差。
      任金童显然也知道眼前是谁。他看了看宗勉,随即上前,郑重抱拳。
      “原来是二公子。金童有礼了。”
      宗勉没有立即还礼,目光落在那身银灰软甲上。
      这样的盔甲,他从前也有。束紧腰带,佩好兵刃,走到哪里,甲叶便轻轻作响。他曾嫌那声音吵,后来入了云翼军,反倒盼着哪一日能重新穿上。
      如今,任金童只须寻常站在那里,双脚稳稳踏着地面,便已是他求而不得的模样。
      宗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任将军的大礼,我可不敢当。当初破天门阵时没有见到将军,后来幽州辽军被围,也未曾听见将军的消息,还以为将军已为萧太后尽忠。没想到,原来早到了我舅舅这里。”
      话说得不急,冷意却分明。
      “宗勉,这事怪我。”
      柴宗曦放下手中的信,接过话来。
      “金童原要北上请罪,是舅舅拦住了。彼时阵前军情紧急,你父帅也未必有暇见他,我便劝他留待日后进京,再当面赔罪。”
      任金童缓缓放下双手,神色间已有些难堪,却没有替自己分辩。
      “当初我受严容蒙蔽,出手伤了杨世伯,险些铸成大错。此后一直未能当面致歉,二公子怪我,也是应当。”
      宗勉抬眼望住他。
      “只盼任将军下次动手之前,先将事情查明白。旁人的性命,总不能回回都指望侥幸。”
      厅中静了下来。
      云南王眉头微动,却没有立即打断。任金童垂下眼,低声应道:
      “二公子教训得是,我记下了。”
      如意立在轮椅后,见宗勉肩背绷得紧紧的,目光从任金童的甲胄移开,落回自己膝上,便没有出声,只将手轻轻搭在椅背上。
      随后,宗勉转向云南王。
      “舅父既有要事,宗勉便不打扰了。”
      他说着,将膝上的衣料往旁边挪了挪,准备离开。一角绸料滑落,他伸手去接,指尖擦过柔滑的边缘,终究没能抓住。
      如意立即俯身拾起,掸去浮灰,叠好放回匣中,又替他拢住膝上的薄毯。
      任金童的目光恰在此时落了过来。
      先前只顾送信与应答,直到这会儿,他才看清轮椅旁的姑娘。她穿着浅青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钗,俯身时,一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似乎早已熟悉宗勉的习惯,整理好毯角,又低声问他是否坐得稳妥,待他点头,才直起身。满厅的人都在,她却只顾着将手边的事做好,动作轻缓,并不慌乱。
      任金童看得微微一怔。待她抬眼望来,他才回过神,略一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前的路。宗勉却将这一眼看在眼里。他并不疑如意,可方才还想说出口的婚事,此刻竟怎么也提不起来。任金童站在厅侧,肩宽腰直,举手投足都有习武之人的利落;自己却连滑落的一角衣料都拾不起,又要劳她弯腰。
      他固然恼任金童伤过父亲,却也明白,胸中那阵酸涩,并不全是为了旧事。
      “如意,我们走。”
      他低头去转轮圈。这一回,如意没有立即伸手,只待他将椅子转过半边,才扶稳椅背,推着他向门外去。
      经过任金童身旁时,那少年将军侧身让开,又俯身移走门边一张挡路的矮凳。
      宗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出了厅门,日光有些刺眼。他低下头,忽然不愿再看廊外那片明亮的院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怨忽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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