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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两恩情 生于天地间 ...
柳随风走得匆忙,连随身带来的卷宗也落下了,礼微便翻阅他带来的入城登记册,谢琅玉也坐在床上,翻看其他旧案的卷宗。
半晌,礼微指尖点在册页上的一行字,低呼出声:“谢大人,你来看看。”
谢琅玉顺着她的指尖望向册上的名字:“秦云清?这名字有什么蹊跷?”
“整整两年时间里,秦云清频繁以巡查产业为由离开临安主城。”
“生意人时常外出跑船洽谈生意,本就是分内之事,这有什么古怪?”谢琅玉不解地挑眉。
“不一样。”礼微轻轻摇头,“他一次次出城,却没有任何抵达周边州县的入城备案记录。”
“你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去往其他城池,一直隐匿在临安郊外?”
礼微点头,“正是如此。”
谢琅玉若有所思:“若果真如此,那秦云清这两年的行踪,就是一条被刻意抹去的暗线。”
礼微顿了顿,看着谢琅玉:“谢大人,方才当着柳捕头的面,我没有全盘托出。”
谢琅玉抬眼看她:“姑娘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礼微摇头,“柳捕头被恩情困住,我若当着他的面说太守牵涉此案,他只会更难做。可谢大人不同,你与临安官场没有瓜葛,我需要一个能一起看证据的人。”
谢琅玉沉默片刻:“礼姑娘就不怕我与太守也是一路?”
礼微看着他:“谢大人若与太守是一路,就不会被人截杀了。”
谢琅玉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姑娘请说。”
礼微认真道:“真正的秦云清,或许没有死在灭门之夜。”
谢琅玉一时怔住:“礼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礼微的思绪回到几日前夜探停尸房的时,缓缓道:“秦府所有人都中了赤颜散毒,连新娘也不例外,只是下毒人对新娘刻意把控了剂量,药量轻微,不足以致命,却能够扰乱神智,让她变成疯子,刚好充当替罪羊。”
谢琅玉皱眉:“那秦云清呢?他的尸首你也验过?”
“验过。”礼微点头,“那具尸首的死亡时间比秦家其他人整整早了两天,早在大婚前夜便已殒命。布局之人早就料到事后会有人查验尸身,特意用金钗划烂替身整张面容,又布置了火炉,打算毁尸灭迹。那人算好了一切,唯独算漏了一点。”
礼微低低一笑:“他算漏了疯癫的宋慈,慌乱之间,宋慈打翻了火炉,又用一壶冷茶浇灭了火势。本该被推出去顶罪的新娘,阴差阳错,留下了全盘布局里的致命漏洞。”
谢琅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消化完这一连串线索,问道:“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礼微道:“昨日我和柳捕头寻访过秦家乳娘,对方提起一事,秦云清年少时和玉萝一同被赶出府邸,在城郊一处别院居住度日。等他成年重回秦府掌家后,那座别院便荒置了,我想,那里面大概藏着我们想要的线索。”
“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动身。”
“等等!”谢琅玉欲要坐直身子,身上伤口被拉扯的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强忍着不适道:“我同姑娘一起去。”
“大人的伤势还很重。”礼微阻拦道,“方才不过说了几句话,呼吸都已经不稳,郊外山路崎岖,大人这个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
谢琅玉摇头:“我身负皇命,本就是来查这连环灭门案。秦府是连环凶案里最重要的一环,别院又是关键现场,我不能留在医馆坐等消息。”
礼微无奈道:“大人这般状态硬要赶路,半道上伤势恶化,别说查案,连性命都得搭进去。”
谢琅玉额角挂着冷汗,却仍不肯退让:“幕后之人势力庞大,官府内部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你孤身一人前去,若是遇上留守的杀手,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他方才苏醒,对临安地势虽不熟,可在官场沉浮多年,有些事比谁都清楚。
秦云清若是真的活着,定然不会束手就擒,秦家作为江南巨富,多半豢养护院私兵,若是让礼微一个弱女子碰上了,事态可能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
礼微垂眸略一思忖,谢琅玉说的是实话。自己虽会些轻身功夫,但对上一批悍不畏死的杀手,依旧凶险万分。然而谢琅玉重伤未愈,带他同行,同样是莫大的累赘。
礼微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腰间的小药囊上。
“我有个折中的法子,我用敛元散压下大人的伤痛,再雇一辆马车走大路,停在别院外围的林子处,大人留在车内坐镇,我一人先行潜入,确定没危险后,大人再进去。若是我久去不归,大人便想办法传消息出去。”
谢琅玉清楚自己如今这副身子,贸然闯入别院,只会变成礼微的包袱。可要他缩在医馆坐等消息,也不是他谢氏子弟的作风。
半晌,他点头:“就依你的安排,但你务必记住,一旦察觉不对劲,千万不要执着证据,优先保全自身。”
“我晓得。”礼微应得干脆。
应完之后,两人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僵持了好一会儿,礼微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谢琅玉起初没在意,等了一会儿见她还不挪步,忍不住问:“礼姑娘,你怎么还不走?”
礼微的脚在地上蹭了蹭,尴尬地咳了一声:“雇马车要钱,我没钱了。”
其实礼微也可以选择雇牛车,牛车只要几个铜板,可一想到谢大人那样金尊玉贵的贵人,蹲进稻草堆里,礼微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琅玉噎了一瞬:“你开这家医馆,没赚到钱?”
礼微摇头,摇得坦然:“没赚到,很多时候还是倒贴,靠卖些药材维持生计。”
她又拍了拍那只扁扁的药囊:“现在这屋里头值钱的都给大人用完了,我连维持生计的钱都没了。”
谢琅玉看着她,无奈一笑,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抛过去。
礼微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是个拇指大的玉鸣笛,通体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纹路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拿着这个去钱庄报谢氏的名字,会有人支银子给你。”谢琅玉道。
礼微握着鸣笛刚要应声,他又补了一句:“想拿多少拿多少,当作还姑娘救我的恩情了。”
礼微把鸣笛揣进怀里,冲他一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便往外走,青布做的药囊在腰侧一荡一荡的,谢琅玉目送那抹素白的身影穿过医馆前堂,消失在街角。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一动,忍不住笑了。
礼微带着马车回来时,谢琅玉正半靠在床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盯着院中那棵枇杷树看得出神。午后的光从叶隙间斜斜探进窗内,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病中的苍白染上几分绯色,像三月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眉眼浓丽得惊人,偏偏他唇线抿得薄而平,将那一脸秾艳生生压出几分冷来。
礼微一掀帘子进来,迎面就撞上这张脸,心里忍不住嘀咕一句,这人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了,嘴上却只道:“谢大人?我回来了。”
谢琅玉眼睫一颤,回过神来,轻轻笑道:“回来了,取了多少?”
礼微将玉鸣笛扔给他:“二两。”
谢琅玉指尖一顿:“你只取了二两?”
“雇一辆马车只需要二两。”礼微把药包搁在矮几上拆开,头也不抬。
“我不是说当作报恩了吗?”
礼微舀了一团药膏在掌心捂着,语气平淡:“对呀,大人欠我的恩,也只值二两。”
谢琅玉一时语塞,看了她好一会儿,又低低笑了一声,这一笑扯到伤处,他又蹙眉咳了两下,倒将方才那副冷清模样全散了。
“二两银子就把谢氏的人情还了。”他慢慢抬起眼,“传出去,我武陵侯的脸面往哪儿搁?”
礼微把捂热的药膏一点一点上在他伤处,道:“大人脸面值钱,下回多取些就是了。”
她低头缠着纱布,随口补了一句,“反正鸣笛还在大人手里,又没被我昧下。”
谢琅玉垂眼看她发顶,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别开眼,道:“礼姑娘,你倒是与旁人都不同。”
礼微手上一顿,心里觉得莫名其妙,抬眼看他:“哪里不同?我也没长三头六臂呀?”
谢琅玉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没再接话。礼微包扎完毕,便将药包、银针全部装入腰间的青布药囊,又取来一小罐镇痛的敛元散递给他:“谢大人,将这个喝了,能压制大半的痛楚,只是药性有些霸道,服后手脚会发软,你一会儿莫要强行动武。”
谢琅玉淡淡嗯了一声,接过瓷罐,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让他不禁微微皱眉,下一秒,一颗蜜饯出现在他眼前,头顶传来少女清冽的声音。
“草药大多时候都是这么苦,大人习惯便好。”
谢琅玉愣愣接过蜜饯,含入口中,蜜饯的甜意很快压过了汤药的苦涩,那句“习惯便好”却让他心头一动,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个蒙着面纱的姑娘。
她太瘦了,肩骨在衣料下凸起两道尖锐的弧度,连脖颈都细得过分。
可就是这样一副瘦弱身架,偏偏透出一股从骨子里生出来的韧劲。像一只受过伤的鹤,翅膀折过,羽翼残破,却依然立在泥沼里,不肯低头啄食地上的腐肉。究竟是经历过怎样的苦楚,才能让这具破败的身躯,生出这等风骨。
“礼姑娘。”谢琅玉不禁开口,“你身子不太好吧。”
礼微手下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行装:“自小带的老毛病了,不碍事。”
谢琅玉没再追问,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方才她替他包扎时,指尖一直在抖,那不是累的,是常年气血亏虚的底子,她自己是医者,不会不知道。
礼微自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师父说过,她这一生劫难重重,至多撑到二十来岁。
可这结局,她在很多年前就已坦然接受了。
寿数短便短吧,她想的从来不是还能活多久,而是剩下的日子里还能做多少事,多救一个人,多行一处医,多替这苍生尽一份力,便不算白来这一遭。生死于她,早已不是挂碍,倒像是催她快马加鞭的一声更漏。
礼微没有正面接他的话,只转头看他:“谢大人伤成这样,还有闲心操心别人?”
谢琅玉被她这一句噎了噎,笑道:“正因为自己伤着,才更知道诊病的大夫手稳不稳。”
礼微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人重伤初醒,前路凶险,偏偏还能笑得出来。
她低声说了一句:“谢大人和传闻里倒是不太一样。”
“传闻里我是什么样?”
“玉面罗刹,杀伐狠辣,冷酷无情。”
谢琅玉轻笑一声:“那你觉得呢?我是什么样的人?”
礼微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大人是个好人。”
谢琅玉怔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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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两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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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临安篇马上要结束啦,下一篇去广陵,喜欢的宝宝可以先点个收藏攒攒,随时可能会重修,主线剧情不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