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燕衔锦

14、吾的卿卿 是她，原来

　　礼微盯着秦云清，问出心中疑窦：“是谁在帮你？玉萝额间那道刀疤深可见骨，寻常药石根本抹不平。更别提这颠倒阴阳的重生阵法，世间懂行的风水师寥寥无几。究竟是谁，有这等通天的手段？”

　　秦云清冷哼一声：“礼姑娘连南域奇毒赤颜散都能识破，想必也该听过一门行当——无相师。”

　　礼微心下一沉。无相师，她只在师父留下的旧札里见过零星记载，说那是一群行走于明暗夹缝中的异术匠人，一支墨笔能改人命数，但每改一次，必缠上一段因果。师父在那一页末尾用朱砂批了四个字：“莫碰，莫信。”

　　“你请无相师布阵？”礼微盯着他，“无相师索要的报酬，向来是宿主最珍贵之物。秦云清，你交换了什么？”

　　秦云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大笑出声：“我请他出山时，他确实要了我半副身家。可他到了临安，不知为何竟改了主意，最后分文未取，反倒对我说了一声‘多谢’。”

　　礼微眉头微蹙。无头无尾的一声道谢？这无相师，行事倒真是邪性。

　　她想起长廊里那道干涸的血痕，忽然问：“按你原本的计划，大仇得报，你该和玉萝一起死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死？”

　　秦云清浑身一震。

　　他最初的计划确实决绝，待大仇得报，他便了结性命，追随玉萝而去。可那天，他拖着流血的身躯赶回别院时，却看到了一幕奇景。

　　那棵青梅树，自玉萝死去那一刻便已枯败，正如他心中仅存的善意。可偏偏在那一天，枯死的枝头抽出了一点新绿。

　　秦云清像疯了一样奔到冰棺前，颤抖着将手覆在棺面上，指尖竟隐约触到了那一缕微弱的生机。

　　“我感觉到了，是她，她还在等我。”秦云清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能死。我若死了，谁替她逆天改命？”

　　他掀起衣袖，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只要她还有回来的可能，我便绝不能倒下。”

　　礼微眉心紧拧，望着冰棺里安然沉睡的玉萝，又看向一旁满身戾气的秦云清，心里五味杂陈。她通晓阴阳阵法，自然比谁都看的透彻。

　　“那不是生机，是逆阵聚阴的假象，阵法骗你，连你也甘愿骗自己，你明明知道，死人永远不会复活。”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秦云清冷哼一声，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打量三只闯入陷阱而不自知的困兽，“你们凭什么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这几日，我一直在暗处看着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查案。本以为你们永远碰不到真相，可惜……”他语气里透出一丝惋惜，眼底却已杀机毕露，“既然非要追根究底，那就都留在这里，给玉萝陪葬吧。”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人头皮发麻。柳随风等人纷纷拔刀，横在身前，怒斥道：“外面早就埋伏了死士！你是故意引我们进来的！”

　　“柳捕头，现在才反应过来，太晚了。”秦云清微微皱眉，“秘密既被你们窥见，就绝无活着出去的道理。只要你们死在这里，世上便再无人知晓真相。我也能安安静静地守着她，等她归来。”

　　“你疯了！”谢琅玉厉声喝道。

　　“我早就疯了。从她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秦云清扯了扯嘴角，目光忽然直刺谢琅玉，“谢大人，这里这么多人，只有你能明白我。毕竟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礼微一愣，不解地看向谢琅玉。

　　谢琅玉死死抿住唇，下意识错开了视线，竟是一句话也没反驳。

　　轰然一声巨响，地上的八卦阵纹亮起蓝光。幽冷的蓝焰沿着石缝疯狂蔓延，将整座石室照得亮如白昼。与此同时，暗道内涌出一大批黑衣死士，刀光映着蓝焰，如同潮水般朝他们三人扑杀而来。

　　谢琅玉咬牙提剑迎了上去，剑峰一挑一压，寒光闪处，硬生生抵住了对方的正面攻势，头也不回地喊：“柳随风，左翼！”

　　柳随风应声补位，一刀横劈，把想从侧面绕过去的死士截了下来。

　　礼微缩在两人身后半步，银针专挑死士握刀的手腕扎，一针一个准。

　　她一边闪避，一边高喊攻心：“秦云清，你恨世道不公，恨官府贪婪，恨秦家无情，可你的冤屈，凭什么要无辜者买单！”

　　银针没入一人肩膀，那死士闷哼倒下，礼微厉声再问：“你杀了那么多人，其中又有多少无辜者，秦云清，你分得清吗？”

　　柳随风踹开一人，回身又逼退两人，顺着话头道：“秦云清，你这般滥杀，和当年害玉萝的人有什么两样！”

　　秦云清没理会。他望着冰棺里的玉萝，她脸上还含着笑，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秦家打死玉萝，理应偿命。至于旁人……”他抬步越过厮杀的人流，一步步朝玉萝走去，“不过是复仇路上的代价。从她倒在我面前那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礼微见他执迷不悟，借着两人掩护，慢慢朝秦云清移去。擒贼先擒王，就在她距秦云清一尺时，一名死士绕开防线，弯刀直劈毫无防备的礼微。

　　刀风擦过后脑，礼微急身躲闪，堪堪避开。刀锋贴着她耳畔掠过，劲风蛮横，竟一把扯落了她常年覆面的面纱。

　　白纱轻飘飘旋落，好似一片迟来的雪，坠落在尘石之间。

　　经年遮掩的容颜，毫无预兆地展露在烛火下。

　　谢琅玉余光扫过，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那是一张和卿卿一模一样的脸。

　　周遭的声音在谢琅玉耳畔消弭，天地之间，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

　　岁月是最无情的东西。它令卿卿的容颜，在他的记忆里一日一日地淡化。哪怕这些年他拼了命地去想、去描摹，哪怕他在长安的院子里刻满了她的神像，那张脸却还是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渐渐化作了一团模糊的雾。

　　所以他第一眼见她，只觉得那双眼睛清冷熟悉，觉得那份安静的神态似曾相识。他甚至一次次将旁人错认成她，却唯独没有在这一刻之前，真真切切地认出她。

　　直到此刻，那道熟悉的身影与记忆中快要消散的轮廓轰然重合。

　　门廊下穿着鹅黄衫子笑盈盈说“我等你”的少女，还有眼前这个面覆轻纱、清冷坚韧的医女。

　　从前种种，在这一瞬，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是她。原来一直是她。

　　不是幻境，不是错觉。

　　她活生生立在他眼前，眉眼依旧，鲜活如故。

　　“礼姑娘，小心后面！”

　　另一名死士抓住他失神的空隙，高举长刀，携着凛冽风声，直接朝另一旁的礼微劈去。

　　柳随风厉声急喝，提刀欲驰援，已然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谢琅玉猛地惊醒，本能地猛旋身形，不顾一切地将礼微护在怀中！

　　“铮——！”

　　刀背狠狠劈砸在他早已开裂的肩胛旧伤上，皮肉撕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大半衣襟。

　　剧痛将他整个人击溃跪地，他眼前白了一瞬，却仍将怀中人护得密不透风。

　　礼微贴在他胸膛上，温热的血淌过她的指尖，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灼穿。

　　“谢大人！”她失声轻唤，“为什么？”

　　杀伐一瞬凝滞，那死士似乎也惊住了，下意识转头看向高处，秦云清微微皱眉，用眼神示意那死士退下。周遭死士见状，也无声无息地跟着退去。

　　谢琅玉再也撑不住了，身子向前倾去，落入一个带着淡淡草药香的怀里。

　　礼微的手已经按上了他不断涌血的伤口：“谢大人！你撑住，别说话。”

　　谢琅玉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隔着朦胧的血色望着她。

　　那目光太重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礼微被他看得心口忽地一抽。

　　她分明不认识他，那痛却真切得厉害，像心底某根看不见的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直到此刻还在微微发颤。

　　柳随风持刀伫立，看着陡然变故的一切，满是震惊与费解。

　　谢琅玉垂眸，视线死死锁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指尖控制不住的抬起，沾着血，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眉心。

　　血色衬着她瓷白的肌肤，衬着她因惊愕而泛着水光的的眼，美得触目惊心。

　　一尊不慎跌入凡尘的菩萨，染了红尘的血，却比庙堂之上端坐千年的泥塑更令人心碎。

　　谢琅玉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间居然有如此荒谬的事，他的卿卿，真的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相隔不过咫尺，安安静静地活着。

　　高处传来秦云清苍凉的声音，落进三人耳中。

　　“你看见了，对不对！”

　　秦云清立在冰棺之侧，看一出早已注定的戏，终于唱到了最后一折。

　　“你认出她了，谢大人，只是可惜——她看你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谢琅玉脊背一僵，抬眼死死看向他：“你早就知道她是谁？”

　　“我何止知道。”秦云清笑了一下，“我曾随无相师学过点观命之术，看人看骨，看骨知命。我自第一眼见她，便觉得这姑娘的命格有些古怪，分明是早该断了的命线，却被人硬生生续上了。后来谢大人来了，我看了你们俩站在一起，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偏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你们二人命格纠缠，因果深重，早已分不清谁欠谁更多。”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弧度：“她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可是谢大人，你守着那些一个人的回忆，又有什么用呢？”

　　“你.....你在说什么？”礼微的声音发紧，低头看向怀中的谢琅玉。

　　谢琅玉没有反驳，他只是极轻地闭上眼，像是卸下了什么背负太久的重担，又像是陷入另一场更深的绝望。

　　秦云清没再看他，目光落向那口冰棺，笑意更深：“我与玉萝，一生情深，却不得相守。我这辈子最不甘的，就是没能和她白头到老。”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惨淡的光。

　　“既然你们误闯我局中，横竖都该葬身此地。”

　　“我活不成的圆满，便成全你们。”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冰棺上，“人间无缘相守，那便死后同棺、红衣相配。”

　　“做一对……永世不离的鬼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