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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庶子难存 世间最苦的 ...
冰棺仍在不断朝外冒着寒气,礼微立在八卦阵中,身冷,心更寒。阵法里的戾气郁结两年不散,足以想见当年的情形是何等的惨烈。
谢琅玉站在她身侧,看着棺中沉睡的玉萝,忽然问了一句:“若是阵法一直运转,死人当真......有重生的可能吗?”
“不可能。”礼微摇头,“逆天改命本就是天道大忌,这阵法早已偏离正统。我不知秦云清是从何处得知此法,但两年光阴流转,阴阳壁垒早已稳固,此举非但唤不回亡魂,反而会日夜消磨棺中残存的魂魄,再耗下去,玉萝只会魂飞魄散,连轮回路都会被斩断。”
柳随风听得越发震惊,他身为捕快,见惯世间的善恶,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事,当下开口:“若阵法只会害了玉萝姑娘,那秦云清如今身在何处?他布下此阵,总不可能就此放任不管!”
这话落定,石室深处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阴风,烛火一晃,险些被阴风吹灭。礼微飞快扫过石室四周,察觉到异常:“不对,阵法一直在运转,有人在暗中维护。”
谢琅玉神色一凛,瞬间戒备:“时隔两年,还有人守阵?”
“不只是守阵。”礼微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卦纹,触感之下,精气仍在循环,“阵眼未灭,灵气持续流转,说明近日一直有人前来续阵。”
她望向冰棺:“秦云清,或许从未离开。”
沉闷的风声自暗道深处涌来,似有人踏夜而来,步履极轻。
“有人来了。”谢琅玉反应最快,持剑侧身挡在礼微身前。
柳随风亦上前半步,目光紧盯暗道入口,蓄势待发。
暗道深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逼近,阴风吹得烛火四下摇曳,将来人的身影拉得孤冷。
那人一袭墨色长衫,身姿清瘦,孤寂得如同这万年不化的寒冰,不过而立之年,两鬓却已斑白。
死寂在石室中蔓延,烛火颤巍巍悬在半空,映得秦云清眉眼温柔。他遥遥望着冰棺里安然沉睡的玉萝,仿佛周遭的窥探,步步逼近的危机,全都不值一提。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偏头看向面前戒备的三人,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笑。
“几日光阴,能让你们查到这里,也算难得。”
秦云清语气平淡得残忍,“也不枉费我给你们留下的线索。”
谢琅玉攥紧长剑:“你早知晓我们会来这里?”
秦云清嗤笑一声:“谢大人,你自长安而来,想要你死的人太多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活了下来,还与他们两个凑到了一块。”
谢琅玉冷冷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秦云清不答话,脚步悠闲得走过明暗交错的八卦纹路,每一步落下,地面阵纹便亮起一缕亮光,三人越看越惊。
柳随风满脸难以置信:“秦云清,是你!秦家四十三口全是你杀的!”
秦云清笑得凉薄:“是,那又如何?”
秦云清坦然接下了所有罪责,礼微望着他,平静开口:“秦家四十三口,全中了赤颜散。”
一句话落下,秦云清微微顿住,抬眼看她:“我倒是小瞧你了,赤颜散是南域奇毒,你连这个都知道?”
礼微并不觉得秦云清这话是在赞赏她,她继续往下说。
“大婚当夜,你将毒药混进秦家饮食,四十二口人接连毒发,唯有宋姑娘,你特意减轻了她的药量,毒性不会夺走她的性命,却会日夜啃噬她的心神。你还寻来一名身形与自己相似的替身,用新娘发间的陪嫁金钗划烂替身的面容,再塞进宋姑娘掌心。”礼微顿了顿,“你唯一算漏的,是宋姑娘浇灭了火势,留下了关键证据。”
秦云清微微扬眉,饶有兴趣地听礼微继续说下去。
礼微明白,他根本不怕她们查到真相,他勾结官府,不管真相如何,灭门的罪名都会扣在宋慈的头上。赤颜散的残毒不断侵扰脑海,用不了几日,宋慈便会扛不住压力,彻底疯掉。
疯妇无从自证清白,案子便能迅速敲定,所有人对此乐见其成,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弱女子的死活。
这是一场近乎完美的布局,偏偏冒出来了个礼微,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柳随风听得胸腔里憋了一团火,怒斥道:“宋姑娘什么都没做错,一生都被你毁了,秦云清,你还是人吗?”
秦云清神色淡漠:“倘若秦家当年没有逼死玉萝,今日这一切,本就不会发生。”
“秦家有罪,罪在逼死玉萝。”礼微上前半步,“可府中仆役无辜,宋姑娘更是未欠你分毫,你为一己私欲,害了他们一生,这般报复,早已经不是复仇了,秦云清,你这是滥杀。”
“他们无辜?”秦云清抬眼,烛火映得他眼底猩红一片:“那我和玉萝,当年又何其无辜?!”
柳随风道:“私仇再深,自有律法公道为你做主。”
秦云清淡淡扫过他一身官服,冷笑一声。
公道?这二字何其可笑,皇帝昏庸,贪官当道,黎民苍生,何处去寻半分公道?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苟全性命,便是这自保一念,在这乱世当头,竟也举步维艰。
“你们既查到这里,想必也该好奇,我好好的秦家公子不做,为何会走到今日这般万劫不复的地步。”
深埋两年的恨意,在这一刻,从他口中徐徐而出。
如姨娘去世的那天,是冬至,落雪无声,是临安城一年里最冷的日子。这一天,秦云清刚满六岁。
偏僻的小院冷得像座冰牢,缠绵病榻多日的如姨娘,在这一日,迎来了弥留。
秦云清紧紧握住如姨娘的手,嘶哑哭喊:“娘,你再撑一撑!大夫马上来了!”
孩童的执念是可笑的,也是可怜的。六岁的秦云清不懂,不是大夫不来,而是这秦府上下,太多人盼着他们死。
如姨娘心里比谁都通透,她极其艰难的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儿子稚嫩的发顶,温柔道:“云清……娘想吃饺子了……”
那是一碗最普通不过的冬至饺子。
被困在秦府深宅,郁郁一生,到死,她所求的,不过是她贫寒少女时,年年冬至都能吃上的一碗饺子。
年幼的秦云清止住哭声,慌忙点头,小手死死攥住母亲的指尖:“娘!你等着!我很快就做好!你一定等着我!”
他跌跌撞撞冲出寝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屋里安静下来,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散乱的鬓发。
如姨娘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唇间反复呢喃着唯一的心愿:“云清……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等秦云清端着一碗滚烫的饺子跑回来时,屋内只剩下一地寒凉,和一具再也不会睁眼的躯体。
那一日,大雪葬人,六岁的秦云清,在这冰冷的秦府,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如姨娘一死,小院里这对碍眼母子的风波才算落幕。
秦府主母慢悠悠地想起,府中还有一个无人照拂的庶子,孤零零丢在小院,传出去终归落人口实。
她懒得费心教养,更懒得给他安排体面下人。只随意让人牙子送来一排半大的稚童,冷硬吩咐:“挑一个,伺候你起居。”
一群孩子怯生生立在廊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
彼时的玉萝,是其中最笨拙的一个。她是她爹用半袋小米卖给人牙子的,骨瘦如柴,垂着脑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自知平庸不起眼,样貌身段样样不如旁人,以为自己绝不会被选中,只等着再度被人转手发卖。
可是下一瞬,一双精致雪白的缎靴,稳稳停在了她的面前。
秦云清捏着一枝早春残留的青梅花枝,用枝尖轻轻蹭她脸颊,带着少年独有的肆意霸道,迫使玉萝痒得抬头。
年幼的玉萝傻傻地瞪大眼睛,瞧着眼前华贵而阴郁的少年。
一双黑白澄澈、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大眼睛,直直撞进秦云清眼底。
懵懂温顺,眼里只清清楚楚映着他一个人。
秦云清静静垂眸,与她对视良久。
死寂沉沉的心底,终于落进一点微不足道的亮色。
他忽然勾唇笑了,带着此生唯一的偏执占有:“虽呆笨了些,但好在眼里只看我。”
“往后,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本少爷一个人,记住了吗?”
年岁尚小的玉萝听不懂什么情爱执念,只牢牢记住了这一句话。
往后数年,府中曾欺辱秦云清母子的下人,非残即伤,下场凄惨。
玉萝知道,这都是少爷的手笔,但她还是替少爷担下来了。
世间最苦的,莫过于,心甘情愿。
少爷十二岁那年,他看见夺去他母亲性命的弟弟在湖边玩耍,恶劣地将人推入冰湖。
玉萝在旁目睹这一切,也深知此举后果,可她跪在主母面前,还是承认一切都是她的挑唆,与少爷无关。
这次的惩罚比往日都重了些,锋利的刀子从她额间斜劈而下,凝嵌在了右侧锁骨处,一瞬间玉萝感到骨肉剧痛,血流如注。
夫人的声音从上方冷冷传来:“没了这张脸,看你日后如何蛊惑主子,搬弄是非。”
滚烫的血顺着眉眼不断滑落,糊满整张面容,视线猩红模糊,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红。
十岁的小姑娘重重倒在地上,朦胧血色里,她遥遥看见那个素来阴郁冷漠的少年,疯了一般朝她飞奔而来。
剧痛蚕食着神志,她心底却缓缓升起一个荒唐又卑微的念头。
若是死了,少爷也许再也不会被夫人追责。
这么一想,死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呢。
那一天,秦云清以命相搏,抱着气息奄奄的玉萝踏出秦府。
漫天鹅毛大雪簌簌坠落,落满他的发间、眉梢,寒凉刺骨。
世人常说,他朝若是同淋雪,也算人间共白头。
秦云清觉得,玉萝真的是一个傻姑娘,拿了他一枝花,听了他一句话,便义无反顾地同他进了这吃人的秦府。
他低头,极轻地拂去玉萝发间的落雪,嗓音沙哑。
“我带你走,玉萝。”
“今生来世,你我,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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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临安篇马上要结束啦,下一篇去广陵,喜欢的宝宝可以先点个收藏攒攒,随时可能会重修,主线剧情不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