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弦声［星际］》序雪檐

28、重见天日 死生契阔,

　　岩层之上，早已不复平静。

　　聚落西侧的整片古矿坑区域，地面陡然传来一阵深沉到极致的震颤。那震动并非寻常落石的轻响，而是整片地底岩层崩塌错位的轰鸣，沉闷、厚重，透过层层岩土传导至地表，让整片部落的大地都跟着剧烈摇晃。

　　驻守在外围营地的卡尔瞬间绷紧了全身筋骨。

　　他手握制式战刃正带队例行巡防，巡查矿坑外围的安防结界。塞壬迪尔人的感官天生敏锐，地底异动传来的刹那，他背脊的神经骤然紧绷，心底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遭的草木簌簌震颤，地面碎石不受控制地微微弹跳，远处平整的石台裂开细密的纹路。视线尽头，废弃古矿坑的方向浓烟翻涌，灰白的粉尘冲破地表缝隙，滚滚升腾，在暗紫色的天穹之下弥漫成一片浑浊的雾霭。

　　矿坑塌方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卡尔脑海，让他周身的血液瞬间发冷。

　　今日入矿的，是赛尔诺，还有黎晖。

　　卡尔猛地抬手，高声吹响了紧急集结的共鸣哨声。

　　清冽尖锐的哨音划破聚落的宁静，穿透风声，传遍整片居住区。这是塞壬迪尔部落最高等级的险情信号，代表首领遇困或者族群危殆。

　　“全员集结！奔赴西矿坑！”

　　卡尔声线紧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他顾不上整理装备，转身率先朝着浓烟漫天的矿坑方向狂奔而去。

　　短短片刻，部落之内尽数躁动。

　　原本各司其职的族人闻声而动，守卫队的战士身披轻甲，手持镐头、铁锹、破岩器具，尽数狂奔集结。不少普通族人也闻讯赶来，有人徒手，有人搬来简易的挖掘工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西侧崩塌的矿山。

　　没有人懈怠，更没有人退缩。阿兹瑞尔是守护了部落百年的首领，是所有塞壬迪尔人心中的天。天塌地陷，他们唯有拼命相护。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潮水，浩浩荡荡涌向满目狼藉的矿坑入口。粉尘漫天，碎石遍地，原本规整的矿坑洞口早已彻底被厚重的岩层封堵，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地底死寂沉沉，听不到半点人声，连最微弱的共鸣波动都彻底断绝。

　　所有人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而此刻的地底，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封的绝望。

　　黎晖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已经不知道熬过了多少漫长的时光。

　　没有昼夜，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可以计量时间的参照物。只有不断稀薄的空气，刺骨的寒凉，和怀中人越来越微弱的生命气息。

　　阿兹瑞尔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靠在黎晖怀里，狗蛋也早已彻底休眠，小小的金属球体安安静静躺在黎晖身侧。

　　氧气持续走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涩的刺痛，肺部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昏沉的眩晕感不断侵袭黎晖的意识。缺氧、疲惫、透支、心底极致的恐慌，层层叠叠裹挟着他，好几次让他险些彻底昏厥。

　　可只要指尖触到阿兹瑞尔冰凉的肌肤，那点涣散的心神就会被硬生生拽回。

　　不能睡。

　　绝对不能。

　　他答应过要带阿兹瑞尔出去，答应过要带他回家。

　　黎晖一点点松开紧抱的手臂，缓缓调整姿势，将阿兹瑞尔平稳安置在相对平整、没有碎石坠落风险的岩壁角落，用自己残存的外衫碎片，轻轻盖在他伤痕遍布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冰冷的岩壁，摇摇晃晃站起身。

　　浑身筋骨酸痛发麻，双腿发软无力，掌心早已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旧伤叠新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疼痛。

　　前方，是彻底被巨石碎石封堵的矿道出口，层层叠叠的岩层厚重坚固，隔绝了所有生机。

　　黎晖弯腰，摸索着捡起一块断裂的锋利碎石，石块边缘尖锐粗糙，入手冰凉刺骨。他攥紧石块，任由尖锐的棱角嵌入血肉，顶着缺氧带来的眩晕，一步步挪到封堵的岩壁前。

　　下一秒，他抬手，狠狠朝着厚重的岩层砸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地底孤零零回荡，转瞬便被黑暗吞噬。

　　碎石磕碰岩层，只落下薄薄一层石粉，坚硬的岩壁纹丝不动。

　　没用。根本没用。

　　可黎晖像是感受不到绝望，也感受不到掌心撕裂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又费力的动作。

　　砸、磨、抠、刨。

　　锋利的石块一次次撞击，刮擦着坚硬的岩石，石粉漫天飞扬，呛得他不断咳嗽，胸腔剧痛难忍。他的指甲一片片劈裂翻起，鲜血混着石粉和尘土，糊满了整个手掌，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疼。

　　刺骨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疲惫早已侵蚀骨髓，意识反复浮沉，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早已抵达极限。

　　可他脑海里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挖开这里。出去。带阿兹瑞尔活下去。

　　“有人吗……”

　　黎晖撑着岩壁，嗓音沙哑破碎，早已不复清亮。他放弃了塞壬迪尔语的笨拙呼喊，用尽所有力气，一遍一遍用最熟悉的中文嘶吼。

　　“外面有人吗！救命！”

　　即使他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听见，但他依旧不敢停。

　　停下，就是坐以待毙，就是看着阿兹瑞尔彻底沉寂在这片冰冷的地底废墟里。

　　一下，两下，三下。

　　无尽的重复和煎熬。

　　掌心的伤口不断扩大，鲜血浸透石块，染红了眼前斑驳的岩壁。汗水、尘土、血水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他的体力飞速透支，身形摇摇欲坠，好几次直接踉跄跪倒在碎石堆上，膝盖磕碰出青紫伤痕。

　　就在黎晖的意识即将彻底溃散，手臂再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快要彻底瘫倒在地的时候。

　　岩层之外，隐约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是敲击声，是挖掘声，是无数人合力劳作的沉闷响动！

　　那一刻，濒临熄灭的希望，猛地在心底炸开。

　　有人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黎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亮。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撑起身体，颤抖着握紧手里的碎石，用尽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狠狠砸向岩壁。

　　“铛！铛！铛！”

　　他拼尽所有余力，反复敲击，不敢停歇，一遍又一遍，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人，他们还活着。

　　岩层之外，正在带队疯狂挖掘的卡尔动作骤然一顿。

　　那几道微弱却规律的敲击声，在这里显得尤为突兀。他猛地抬手，厉声喝止所有人的动作：“停！”

　　喧闹的矿坑瞬间寂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眼前厚重的封堵岩层。

　　下一秒，又是三声清晰的敲击，穿透岩土，传至耳畔。

　　“里面有声音！在这里！”卡尔双目骤亮，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冲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全力开挖！集中所有人力，打通这一处！”

　　数十名精壮的战士立刻聚拢过来，镐头起落，巨石撬动，所有人拼尽全速，朝着声源处疯狂开凿。

　　碎石簌簌滚落，厚重的岩层一点点被凿开。

　　挖掘声、撬动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漫长的几分钟，像是熬过了一个世纪。

　　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最后一块厚重的巨石被众人合力推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穿透厚重的黑暗，顺着破开的洞口，直直倾泻进沉寂冰冷的地底矿道。

　　光线骤然涌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碎石，也照亮了洞口那个满身狼狈的人影。

　　黎晖长久身处绝对黑暗，骤然接触强光，双眼瞬间刺痛，生理性的泪水猛地涌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刺眼的光亮，浑身脱力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

　　洞口外，卡尔带着一众族人快步冲了进来。

　　当看清地底景象的那一刻，所有人心底骤然酸涩一片。

　　清瘦的身形摇摇欲坠，满身尘土血污，浑身布满磕碰划伤，狼狈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而塞壬迪尔至高无上的赛尔诺，此刻银发凌乱，满身血痂，肌肤惨白冰冷，毫无生机，安静地靠在岩壁边，让所有人心口骤然一紧，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几名随行的医护族人立刻上前，想要上前搬动担架，将昏迷的首领紧急带出地底救治。

　　可就在他们伸手的瞬间，一直半僵着濒临昏厥的黎晖，猛地回过神来。

　　极致的虚弱与紧绷过后，是本能的应激戒备。

　　他几乎是瞬间扑回岩壁边，手臂死死环住阿兹瑞尔冰冷的身体，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别碰他……”

　　他怕惊扰，怕挪动，怕这来之不易的生机转瞬即逝，怕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睁开双眼。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滞，看着眼前满身伤痕固执守护的异乡人，心底五味杂陈。

　　卡尔快步上前，看着首领毫无生机的模样，眼底泛红，喉结重重滚动。

　　他放下所有急切，放软了所有姿态：“黎晖大人，我们带首领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一把温柔的利刃，瞬间刺破了黎晖死死紧绷、强行支撑的所有防线。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黎晖环着阿兹瑞尔的手臂，一点点无力松开。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的动作，是下意识、用尽余力地紧紧攥住了阿兹瑞尔微凉的指尖。下一瞬他便身形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地底的白光静静洒落。

　　两道满身伤痕的身影，两两相依，指尖死死相扣，不曾分离。

　　族人小心翼翼上前，将两人分别轻轻抬上担架。众人抬着担架，一步步走出黑暗幽深的地底矿道。

　　刺眼的天光洒落下来，拂过两人狼狈苍白的面容。

　　历经生死沉沦，他们终于得以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