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弦声［星际］》序雪檐

18、市井敌意 论如何在菜

　　距离噬金蚁那场祸事已经过去了四天。

　　黎晖试着活动肩膀，动作放得很轻，不敢大幅度拉扯到背上的痂皮。毒带来的酸软乏力大半褪去，力气一点点回到四肢，只是每当安静下来，他总会下意识抿一抿自己的唇，那天石屋里滚烫沉重的触感隔了这么久依旧清晰得吓人。

　　黎晖心里清楚这几天阿兹瑞尔在躲他，这几天他养伤，阿兹瑞尔依旧会安排洛雅送来草药和调配好的滋养药剂，石屋里的吃食从来没有断过，温热的肉汤和烘烤好的菌块总是准时放在石桌上面，可阿兹瑞尔本人很少进来。

　　大多时候，黎晖醒来，只看见石桌上还带着余温的食物，门外一道银蓝色的影子转瞬消失。偶尔夜里黎晖还没睡，听见石门被轻轻推开一点缝隙，他抬眼望过去，只能瞥见银发的一角，对方察觉到他清醒又安安静静退了出去，不再靠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天那个吻。

　　黎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穹顶粗糙的岩纹，思绪乱糟糟地拧成一团。理智上他明白，当时情况危急，阿兹瑞尔是为了给他排毒，是情急之下的举动，可那吻里翻涌的恐惧和近乎失控的偏执，根本不是一句简单的“排毒”就能概括的。

　　他想不通，也不敢主动去问。

　　问了，好像就要戳破一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着安稳的膜。

　　“喂，你又在发呆。”

　　狗蛋咕噜噜滚到他的胸口，电子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从早上到现在，你已经第八次摸嘴唇了。黎晖，你现在这个样子，跟那些怀春的小崽子一模一样。”

　　黎晖抬手，指尖无意识蹭过唇瓣，被戳中心事耳尖微微一热，伸手轻轻推了一把圆滚滚的金属小球：“别胡说。”

　　“我胡说？”狗蛋悬浮起来，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一圈，警报灯轻轻闪了闪，“那个赛尔诺大人，明显是亲完之后慌了不敢见你。啧啧，平日里那么冷一张脸，原来也有落荒而逃的时候。”

　　“他只是忙部落的事。”黎晖低声辩解，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虫潮过后，聚落里有不少后续的事务要处理，阿兹瑞尔作为首领本就琐事缠身。但黎晖能分辨出来，那种回避和单纯忙碌是两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之前那件从地球穿来的外套早就破烂不堪，在对抗蚁群的时候撕得不成样子，洛雅给他找了一件塞壬迪尔人常穿的素色麻布短衫，料子粗糙但能勉强蔽体，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活动起来很不方便。狗蛋外壳上也多了好几道被噬金蚁啃咬出来的凹痕，内部一些老旧的线路零件松动，运转的时候偶尔会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需要更换集市上流通的金属配件。

　　“我想去集市一趟。”黎晖撑着石床慢慢坐起来，后背的痂被牵动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买一块结实一点的布料，做一件合身些的衣服，顺便给你找替换的零件。”

　　“你一个人去？”狗蛋的绿灯急促闪烁，“阿兹瑞尔不在，集市里好多人看你不顺眼，溯弦先知的信徒可不少。”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间石屋里等着别人送东西过来。”黎晖垂了垂眼。他不想永远是一个被保护起来的、需要阿兹瑞尔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异类。他已经帮他们净化水源，挡住蚁潮，他不该只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居所里。

　　他已经慢慢学会了塞壬迪尔人的语言，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行吧，”狗蛋叹了口气，“我跟着你，有情况我立刻开声波预警。你可别逞能。”

　　黎晖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把几块部落流通的晶屑收在腰间的布袋里，推开石门走出去。

　　聚落的集市设在两棵巨大的荧光古木之间，平日里双月升起之后才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过白天也有不少摊位摆出来，售卖鞣制好的兽皮、打磨的骨器、本土晒干的草药、熔炼出来的碎金属……

　　经过噬金蚁潮的洗劫，这里明显萧条了不少。好些摊位空着，原本用来摆放货物的木架被蚁群啃得坑坑洼洼，地上还留着灼烧之后发黑的痕迹，风一吹扬起细细的黑灰。零星几个摆摊的族人安静守着自己的货品，说话都压着声音。

　　黎晖一踏入集市，周遭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瞬。一道道目光落过来，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不远处，那天被他救下的幼崽的母亲正蹲在摊位前整理草药，看见黎晖，身子微微一顿，而后轻轻低下头，对着他做出Shareth（塞壬迪尔语:致敬/你好）的致敬手势，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却不敢上前搭话。

　　可这份温和只是少数。

　　更多投过来的视线，是戒备、猜忌，还有毫不遮掩的敌意。大多是年轻的族人，不少都是溯弦先知的追随者，他们始终相信，这场灾祸根源就是这个从天而降的人类。

　　黎晖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不适感，目光在摊位之间慢慢扫过，朝着售卖兽皮布料的那一处走去。

　　摊位上堆叠着鞣制平整的深灰色兽革，质地厚实耐磨适合裁剪成衣。黎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冰凉柔韧的皮革，身侧猛地冲过来几道高大的影子。

　　“咚”的一声。

　　肩膀被人狠狠撞上，力道很重，黎晖本就还没有完全恢复，身子踉跄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那块兽皮直接滑落，摔在布满细沙的地面上沾了一层灰土。

　　他稳住脚步，抬眼看向来人。

　　一共四个年轻的塞壬迪尔人，身形高大，脸上带着挑衅的冷意，把他半包围了起来。为首那人下颌线条凌厉，银发束在脑后，正是之前经常跟着长老听先知布道的信徒。

　　狗蛋瞬间飘到黎晖身前，红蓝指示灯同时亮起，滋滋的电流声响起：“警告，对方带有攻击性！我翻译他们的话：外来的异类，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为首的青年嗤笑一声开口：“扫把星。你自从来到这个星球后，苔藓枯死，水源浑浊，噬金蚁席卷聚落。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会遭遇这些苦难。”

　　旁边另一个人跟着附和，声音尖锐：“赛尔诺被你迷惑，处处护着你，你吸走我们部族的气运，还敢大摇大摆来集市挑选东西！”

　　黎晖安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他的塞壬迪尔语还有一点生涩，发音算不上完美：“如果没有我这个异类，你们喝着带毒的浑水，种植区全部枯死，那场蚁潮到来的时候，你们连一道火墙防线都很难守住。那天如果我没有冲上去，那个幼崽已经死在毒蚁口下。”

　　这句话一出，对面几个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话戳破了他们心里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个来自星空之外的人类，实实在在救过他们。

　　“巧言令色！”为首的青年被激怒，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手一扬，腰间一柄打磨锋利的骨刃抽了出来，刀刃重重扎在黎晖身侧的木摊位上，木质架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开裂声木屑飞溅，“你以为靠着一点小手段，就能抹去灾祸？你就是灾厄的化身！跪下，向部族、向天星谢罪！”

　　周围的族人察觉到这边的冲突，纷纷往后退，远远围成一圈，没有人上前劝解，只是安静旁观。有人面露不安，有人冷漠地看着，还有人隐隐偏向这几个年轻人，低声附和。

　　孤立感瞬间裹住黎晖。

　　他没有后退，脊背挺得笔直。

　　他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不会下跪。”

　　“不识好歹！”青年眼中凶光一闪，抬手就要挥起骨刃朝着黎晖劈过来。

　　狗蛋发出尖锐刺耳的高频声波，震荡空气，逼得对方动作一顿。可这威慑撑不了多久，剩下几个人也同时往前围拢，包围圈越收越紧。

　　黎晖心脏微微收紧，他知道自己身体还没痊愈，硬碰硬没有胜算，可他不愿意退。一旦他今天退让，往后这些人的刁难只会变本加厉。

　　就在骨刃即将落下的刹那，人群外围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Malketh！”（塞壬迪尔语:停下，这里可以理解为住手。）

　　喧闹的集市像是被冻住了，黎晖浑身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人群分开的方向。

　　围观的族人惊慌地向着两侧避让，自动让出一条通路。阿兹瑞尔站在通道尽头，周身漫开的共鸣寒意压得周遭空气都变冷。

　　他身上还穿着处理族务的长袍，衣摆沾了一点泥土，原本清俊沉静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骇人的冷怒。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被围在中间的黎晖身上，又扫过那几个持着骨刃、面露凶色的年轻族人。

　　怒意藏在平静的眼底，沉甸甸压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