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弦声［星际］》序雪檐

16、凡躯镇厄 首领的白月

　　凄厉的惊呼声骤然刺破旷野的喧嚣。

　　方才火海燎原，蚁潮退散的余温还滞留在空气里，焦黑的虫尸铺满整片林地，浓烈的灼烧气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本该是尘埃落定的安稳时刻，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尖叫，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心神。

　　黎晖刚刚松弛下来的肩线猛地绷紧，心脏骤然下沉，几乎是本能地转头望向聚落后方。

　　漫天烟火余烬还在暗紫色的天穹下零星飘落，火墙依旧在外侧熊熊燃烧，拦住了绝大部分噬金蚁的主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清扫残局的战场上，无人留意身后的盲区。

　　悬浮在肩头的狗蛋机身剧烈震颤，双色指示灯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彻底覆盖了原本平稳的绿光，尖锐的电子警报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战后短暂的平静。

　　“紧急警报！异常高能生物反应！有漏网变异蚁群突破外围警戒！绕过火墙防线，正向聚落生活区高速逼近！”

　　冰冷急促的机械音砸落的瞬间，黎晖的视线穿透前方慌乱的人群，精准捕捉到了后方的险情。

　　火墙阻隔了大型蚁群，却没能彻底肃清地底缝隙逃窜的残兵。

　　数只体型远小于普通噬金蚁的变异残蚁，通体覆着一层诡异暗沉的紫红色甲壳，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毒雾，不同于普通噬金蚁的金属寒光，它们的外壳透着致命的阴毒光泽。这些是蚁潮中潜藏的毒蚁，体型小巧、速度极快，擅长钻缝隐匿，方才大火围剿之时，尽数潜藏地底逃过一劫。

　　此刻它们破土而出，舍弃了前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守卫战士，直扑向毫无防备的聚落腹地。

　　那里没有兵刃，没有火障，只有来不及撤离只能躲在石台阴影里避难的部落幼崽。

　　旷野间刚刚升起的庆幸氛围，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彻底碾碎。

　　刚才还因守住家园而低声欢呼的守卫们动作齐齐僵住，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彻骨的惊骇。

　　军队统帅卡尔站在最前排，浑身浴火烟尘，手持兵刃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目眦欲裂，下意识抬脚想要冲回去救援，可两地相隔数十米的距离，即使以他最快的速度，也绝对赶不及阻拦。

　　咫尺之遥，便是灭顶之灾。

　　部落的幼崽是塞壬迪尔最后的新生与希望，是历经灾荒和战乱之后，全族拼死守护的火种。若是孩童在聚落腹地遭难，今日拼死守住的胜利，便会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几只紫红色毒蚁舒展锋利的颚齿，带着致命的破空之声，朝着瑟瑟发抖的孩童俯冲而去。

　　石台下的几个幼崽不过四五岁的模样，从未见过这般凶煞可怖的虫类，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在一起，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只能僵硬地缩在原地，等待厄运降临。

　　千钧一发的危局，无人可挡。

　　黎晖的大脑来不及产生任何多余的思考，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孩子出事。

　　他本就站在靠前的观景高台上，距离聚落后方的盲区是全场最近的位置。

　　风吹动他沾满尘土与焦灰的衣摆，身上旧伤未愈，但黎晖还是俯身，直接翻身跃下数米高的石台。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焦土，落地的瞬间，冲击力顺着双腿直冲膝盖，老旧的劳损痛感骤然炸开，他踉跄着稳住身形，不顾一切地朝着孩童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裹挟着浓重的虫腥与火灼气息。

　　他不是战士，没有阿兹瑞尔翻覆天地的共鸣之力，没有卡尔骁勇善战的格斗本领，手中无刃、身无护甲，只是一个肉身单薄的普通人。

　　在这群足以瞬间咬死成年族人的毒蚁面前，他的身躯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他没有退后半步。

　　短短数秒的奔袭，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里，黎晖抢先一步冲至石台下方，在紫红色毒蚁锋利的颚齿即将刺穿幼崽脖颈的瞬间，猛地俯身扑了上去。

　　他用单薄的脊背死死挡住俯冲而来的毒蚁，长臂舒展，将几个瑟瑟发抖的幼崽紧紧护在身下，牢牢圈进自己的怀抱里。

　　小小的孩童被温热的身躯包裹，隔绝了所有死亡的阴影，懵懂的眼里只剩下身前这个挺拔坚韧的背影。

　　下一瞬，尖锐刺骨的剧痛骤然贯穿脊背。

　　最前方那只攻击性最强的剧毒蚁，狠狠将螯针刺入了黎晖的左肩脊背。

　　冰凉坚硬的虫甲死死抵着他的皮肉，锋利的毒颚撕裂衣料，深深嵌进肌理，带着毁灭性的剧毒顺着伤口疯狂灌入血脉。

　　剧烈的疼痛远超皮肉外伤，不似普通的刺痛，而是一种更加滚烫且腐烂般的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虫，顺着血管疯狂窜遍四肢百骸，啃噬着血肉与经脉。

　　黎晖浑身剧烈震颤，紧绷的脊背猛地弓起，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细碎的痛感冲破忍耐的极限，却被他死死压在喉间，不敢发出半点大声的动静吓到怀里的孩子。

　　他死死咬着下唇，舌尖抵着牙床，硬生生扛住撕心裂肺的剧痛，双臂依旧死死收拢，将怀中的幼崽护得密不透风。

　　其余几只毒蚁紧随其后，疯狂啃噬、蛰刺着他的后背与肩胛。

　　密集的痛感层层叠加，席卷全身，毒素蔓延的速度快得骇人，不过短短一瞬，黎晖便清晰感觉到四肢开始发麻变得僵硬，浑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

　　视线开始轻微发昏，耳边族人的惊呼、狗蛋的警报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所有塞壬迪尔怔怔看着那一幕，看着那个素来被他们猜忌非议，视作灾星异客的人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部落的孩子挡住了必死的毒袭。

　　人群前方，溯弦先知蒙着眼布的身躯骤然一僵，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眼底藏着慌乱与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定义为灾祸源头的异客，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守护他一心想要倾覆的族群。

　　而不远处的火墙边缘，刚刚镇压完最后一批主力蚁潮周身还萦绕着凛冽杀伐气息的阿兹瑞尔恰好回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响仿佛尽数消弭。

　　风停了，火静了，耳边所有的喧嚣全都褪去。唯有那道单薄清瘦的背影，和刺入皮肉的紫红色毒蚁，牢牢定格在他的视线里。

　　阿兹瑞尔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他眼底浅淡的紫色竖瞳瞬间收缩成一道细线，那是极致情绪波动的征兆，是共鸣之力濒临失控的本能预警。

　　无人见过赛尔诺失控的模样。

　　身为一族首领，执掌生杀大权，背负全族安危，千年岁月里，他始终收敛戾气、压制力量，克制所有私人情绪，以最公正、最冷静的姿态守护着这片土地。面对任何事，他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此刻，极致的恐慌与暴怒，彻底吞噬了他的心神。

　　周身微凉的空气骤然冰封，无形无质的共鸣威压轰然炸开，席卷整片旷野。地面的碎石微微震颤，周遭残留的火星尽数熄灭，整片天地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刺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银白长发在风里肆意翻飞，清冷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极致迅捷的银蓝残影，瞬间划破数十米的距离。

　　狂暴失控的共鸣之力倾泻而出，不带丝毫保留，精准锁定那几只还在啃噬黎晖皮肉的毒蚁。

　　那几只致命的紫红色毒蚁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逃窜的动作，躯体便在极致的能量冲击下，瞬间崩碎成漫天细碎的血雾，彻底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

　　极致的杀伐戾气萦绕在阿兹瑞尔周身，他的眼底翻涌着骇人杀意，整片旷野的温度降至冰点，所有族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卡尔僵在原地瞳孔骤缩，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他们的首领真正动怒时，何等恐怖可怖。

　　而此时的黎晖，早已撑到了极限。

　　剧毒顺着血脉飞速侵蚀全身，神经中枢被持续破坏，麻木与冰冷从四肢蔓延至心脏，剧烈的眩晕感席卷脑海，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他勉强靠着最后一丝清明，微微松开紧绷的手臂，将怀里几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幼崽，轻轻推向闻讯赶来手足无措的族人。

　　确认孩子安然无恙脱离危险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身上所有的所有的力气被抽离，黎晖没办法再站稳，他的身形轻轻一晃，不受控制地朝着冰冷的地面向后倒去。

　　下坠的风声掠过耳畔，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

　　一双有力带着极致颤抖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阿兹瑞尔单膝跪地，稳稳将人抱入怀中。

　　常年低温的掌心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滚烫，修长有力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背，力道克制又偏执，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怀中人的体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方才尚且带着温热的肌肤，此刻冰凉得如同寒玉，毫无暖意。原本清透的面色彻底褪尽血色，变得一片灰白苍白，唇瓣毫无生机，泛着暗沉的紫青。

　　他的呼吸微弱又浅促，胸腔起伏细若蚊蚋，几近停滞，连心跳都变得轻柔无力。

　　“黎晖。”

　　阿兹瑞尔低头，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脸，低沉的嗓音里藏着千年未曾有过的慌乱与沙哑。

　　悬浮在半空的狗蛋彻底乱了节奏，不再有精准冷静的数据分析，机身疯狂旋转盘旋，双色灯光急促闪烁。

　　“检测到高危未知毒素！正在极速侵入神经与心肺！玄溟星生物数据库无匹配样本！无对应解毒药剂！”

　　“心率持续暴跌！血压濒临临界值！机体机能快速衰退！主人撑住！”

　　冰冷的机械预警一遍又一遍回荡在空旷的旷野，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阿兹瑞尔心上。

　　周围的族人彻底安静了下来，无人再敢言语，只剩下满心惶然。

　　阿兹瑞尔抱着怀中冰冷虚弱的人，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碾碎这仅剩的微弱生机。

　　淡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重的阴翳与后怕，眼底深处是无人窥见的汹涌情绪，克制的温柔与极致的恐慌交织缠绕。

　　黎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上方那人银白的发丝和冷峻的眉眼。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告诉对方孩子没事，想安抚他眼底的慌乱，可喉咙干涩僵硬，剧毒已经侵蚀了声带，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难以吐出。

　　万千话语尽数堵在心底，最终只余一片沉沉的黑暗席卷而来。

　　眼皮重重一垂，所有的意识彻底消散。

　　垂落的指尖轻轻搭在阿兹瑞尔的小臂，无力滑落。

　　旷野风凉，余火未尽。阿兹瑞尔静静抱着怀里彻底陷入昏迷的人，周身死寂一片，压抑的悲伤与愤怒层层堆叠，笼罩整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