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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遥登场 晚上六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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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五十分,听澜抱着那叠招新稿,站在写作社活动室门口。
活动室在社团楼二楼的走廊尽头,门牌是手写的,纸角被撕过又贴了回去:文学角(写作社)。门虚掩着,一道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有人特意给晚归的人留的灯。
她提前了十分钟,这是她翻墙之后给自己立的规矩。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隔着一层很软的东西传出来。
听澜推开门。
屋子比她想象的小,也比她想象的好。靠墙一整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有几本是倒着放的;窗台上有一盆长得过分茂盛的绿萝,藤蔓一路垂到了地上;一张旧沙发,一台嗡嗡作响的打印机,还有一张堆满稿纸的长桌。桌后面坐着一个女生,正低头在电脑上敲着什么。
她抬起头。
个子应该比听澜高出半个头,长发松松地拢在左肩,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她看见听澜,眼睛先弯了一下,才开口:
“你就是沈听澜吧?”
“学姐好。”听澜下意识地鞠了半个躬,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半路僵住了,“我是……对,我是。”
“周遥。”女生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周末的周,遥远的遥。叫我周遥就行,叫学姐也行。”
听澜愣了一下,才把手递过去。
那只手很暖。暖得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其实一直是冰的。
周遥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说什么,只是松开之后,转身从桌上端起一个纸杯,放到她掌心里。
“拿铁,半糖。我多买了一杯,不知道你喝不喝,不喝我就自己解决。”
杯子是热的,隔着纸壁烫得恰到好处,一路暖到手腕。
听澜捧着它,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学姐,我是来……拿稿子的。”
“知道。先坐。”周遥指了指那张旧沙发,“手这么冷,站着聊事情,太亏了。”
沙发很软,软到听澜一坐下去就想陷进去睡着。
周遥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很自然地开了口:“先说好消息。你的招新稿,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听澜的心跳停了一拍。
“……写得很烂吗?”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周遥笑了,“不烂。其实挺好的。”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结尾那一段,‘写下来的话,不会被人打断’,是你一开始就写好的,还是后来补的?”
听澜怔住了。
“……后来补的。”她老实交代,“我本来删掉了,交稿前一刻又放回去了。”
“我就觉得。”周遥点点头,神情很平静,“前面的句子都很整齐,唯独那一段,有点乱,像是被人反复删过又反复改回来的。可是整篇里,那是最像你的一段。”
听澜捧着杯子,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写了这么多年东西,被夸过“文笔不错”“很细腻”,却从来没有人这样,一眼看出哪一句是她删了又改回来的。
“学姐,你怎么……”
“读多了就知道了。”周遥说,声音很轻,“哪些话是随手写的,哪些话是写的人舍不得删的,读多了,是能看出来的。”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端起桌上的另一杯咖啡,低头喝了一口。
听澜看着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被人隔着很远,轻轻念了一遍。
“好了,说正事。”周遥放下杯子,“梁书意跟你说了吧,第五页有点脏。电子稿我有,现在重新打一页就行。你把原稿带来了吗?”
“带了。”
听澜把稿子放到长桌上,一页一页摊开。十五页干干净净,只有第五页,被她当天用袖子擦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
周遥走到打印机旁边,弯腰调了几下,打印机吭哧吭哧地吐出一张新纸。她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递给听澜:“新的第五页。你先对一下页码。”
“谢谢学姐。”
“那一页,给我吧。”
她伸手去拿桌上那张脏的。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纸页边缘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只有一瞬。
很短,短到听澜如果不是正在低头对页码,根本不会注意到:周遥的目光落在纸上,落在那团被擦得模糊的灰色上,落在那个半截藏在污渍里的、小小的鞋纹上。她的手指在纸边悬了一下,像翻书翻到一页,忽然想不起这行字有没有读过。
然后她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这个我来处理。”
她说得很自然,一边说,一边把那页稿纸对折,夹进桌上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里,合上,放进抽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听澜抬起头的时候,抽屉已经关上了。
“学姐,那一页扔了就行,真的。”
“不能扔。”周遥说,“社里有个规矩,新人的第一份稿子,哪怕是废稿,都要存档。”
“……有这个规矩吗?”
“有。”周遥一本正经,“刚定的。”
听澜愣了三秒,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周遥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很软的弧度,像是把一天里所有绷紧的东西都松开了。
“等你以后出书了,”她说,“我就把它拿出来,当你的黑历史。”
“那我可能要杀人灭口。”
“我会躲好的。”
新的第五页换上,十六页稿子重新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用订书机订好。周遥帮她抹平了边角,又递过来一个透明文件袋:“装好,别再被风吹走了。”
听澜的脸腾地热了:“学姐你……你也知道了?”
“知道一点。”周遥的神情很正经,眼睛里却全是笑意,“新生大群,联合群,我全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
“不笑我?”
周遥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订书机放回桌上,指尖在边缘敲了敲,才慢慢地说:“那天早上,风很大。”
“对!风是主谋!”听澜立刻抓住这个话头,“要不是那阵风,我根本不会翻墙,那阵风来得一点道理都没有——”
“嗯。”周遥说,“确实很不讲道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听澜没有多想。
“所以,我想,翻墙这件事,”周遥接着说,“不该算在你一个人头上。谁都有想去捡回来一样东西的时候。”
听澜怔怔地看着她。
这一整天,她听了无数句话。有人笑,有人转发,有人叫她“单脚侠”,有人在阶梯教室里装作很自然地回头,很自然地笑。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这件事,不该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她低下头,把那杯已经不烫的咖啡又喝了一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学姐。”
“不用谢。”
“真的,群里那句话,‘再传我就退群’,我看到的时候……”
“顺手的事。”周遥说。
听澜以为她只是客气,没有发现,那四个字被说得有一点点快,像是不想让这个话题再往深处去。
“对了,学姐,”听澜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其实……你叫我‘同学’就行,不用这么客气。”
“我叫你什么?”
“……听澜。”
周遥看着她,没有立刻应。
“我还是叫你小作家吧。”她说。
“嗯?”
“你不喜欢吗?”
“不是……”听澜挠了挠头,“就是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那就是第一个了。”周遥笑,“我们这里有个习惯,叫学姐的人,通常都习惯了。可是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
“周……遥学姐?”
听澜试探着,把名字放在了前面。
周遥安静了一下。
“还是第一次,”她说,“有人把我的名字,放在‘学姐’前面。”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听澜,而是低头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嘴角弯着,语气轻得像是在对着一片叶子说话。
听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一刻,她觉得这位无所不能的学姐,似乎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对了,”周遥忽然又抬起头,像是随口一问,“你平时写东西,用本名吗?”
听澜的脚步一顿。
“……笔名。”
“叫什么?”
“不能说。”听澜后退半步,一脸警惕,“说了会社死。”
周遥看了她两秒,然后点点头,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我就不问了。你要保管好,别被人认出来。”
“我会的!”
听澜信誓旦旦,推门出去。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活动室的门还虚掩着。
周遥坐在长桌后面,没有动。
抽屉被她重新拉开了一条缝,那只浅蓝色的文件夹露出一角,她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合上了抽屉。
听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是许知远。
许知远:明天有空吗?
许知远:有件事得麻烦你。不难,就是帮我看几条通知。
听澜靠着楼梯扶手,看了一眼屏幕,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灯。
她想,今天遇到了一个特别温柔的人。
她回了一个字:
行。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个字,会把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一点一点交到另一个名字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