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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梦境篇三:鸳鸯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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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变成纸人了。”谢挽宁拿过铜镜,向屋里照了一圈。
身着寿衣的男尸依然坐在先前的座位上。而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低垂着头,蒙着盖头的女子。
谢谢宁对这道身影再熟悉不过,哪怕盖着盖头,也能一眼认出。
她用眼、用心,描摹过这道身影太多次。
她攥着铜镜,指节边缘泛白,视线牢牢锁住这道身影。
郁长青在镜中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意识。
“怎么跟要钻进去似的。”望月来扒拉她,看见镜中身影,也是一怔。
他俩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声:该怎样进去,把郁长青带出来?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到子时?”望月打破沉默,“你不说这里的时间流速很快吗?”
二人对望一眼。
是的,太慢了。
谢挽宁在鬼打墙的镜像里少说也消耗了近半小时。出来后,他们在东厢房又待了很长时间。如果按她计算的流速......此时恐怕已经超过子时。
除非她的思路根本是错的。
那又怎么解释,从上午到天黑,只用了不到三小时?
她忽然想起更衣时,窗外投进的越拉越长的树影,心中一动。
影子拉长,说明太阳其实是在下降的。
要么,这里的时间在倒流,要么,就是太阳的方向是反的。郁长青给他们留下的线索指向镜子,不单是暗示他们用镜子照鬼。
镜子能照出鬼,他们都已知晓。按照郁长青的性格,不会再浪费时间精力,做出无效的提示。
她猛然抬头。
“我们可能在镜像里。”谢挽宁指尖点着桌面,向望月道。
望月睁大双眼:“但这环境没有不正常的地方啊。”
“它的不正常之处,恰恰在于它太过正常。”谢挽宁沉声,“这里办的是阴婚,死人的规矩,本该和活人是不一样的。”
一栋完全符合阳间建制的院子,真的适合办冥婚吗?
“我们进来的时候,太阳在东厢房上空。桂媒人之所以把我们全部赶进房间,关上门窗,就是不希望我们发现,这里的太阳,是从东边落下的。”
“记得我们在更衣室看到的影子吗?越拉越长,如果太阳在上升,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当时一心牵挂着郁长青的安危,竟忽略了这么明显的线索。
“郁长青和镜子里的纸新娘替换了位置,正好说明,婚礼,是要在那个空间里举行的。”
纸人点睛,便越过了阴阳界限。纸新娘来到了他们活人所在的空间…
那作为新娘的郁长青,此刻恐怕已经被置换到另一个空间内了。
另一个,没有活人的空间。
她的指尖不再动弹,按在桌面,指甲盖泛白。如果她的推理成立…那郁长青一直在另一个空间,一个人,没有行动能力。
望月呆呆地望着她:“这是你猜的?”
“半猜半推,不过八九不离十。”谢挽宁已经起身催促,“找路过去吧,师傅还在那边。”
真是好算计。先用鬼打墙的连环镜像将他们全部困住,再将虚弱的郁长青移到真实的世界里。即使他们从循环镜像里脱身,也很难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其实是另一层镜像。
谁会怀疑自己一开始所在的地方就是假的呢。
他们会乖乖在这里等待婚礼开场。
如果子时,他们还没能出现在真实世界的婚礼上,必是团灭的局面。
而独自在那边的郁长青,恐怕也是在劫难逃。
如果推断成立,这个世界里应该有一面朝向正东或正西的镜子,才能达到东西颠倒的效果。
望月显然没跟上谢挽宁的思路,她也懒得再向他讲解初中生都会的平面镜反射原理。
“把纸新娘带上吧。”谢挽宁犹疑片刻,“纸新娘是师傅在镜中的投影。”
望月依言扛起纸新娘,动作轻柔,生怕碰坏这纸糊的壳子。
扛上的瞬间,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二人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一面一人高的铜镜,悬在西边墙上。此刻,天井中的宾客已经在依次落座。时间很紧迫了。
宾客三人组里,还是没有任何一人出现。
谢挽宁捡起石块,在铜镜旁的墙上刻下一个宁字,再画一个箭头指向铜镜。
她小心翼翼伸手抚上镜面。镜面瞬间荡起波纹、触感和水面无异。两人对视,目光中皆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为防万一,他们紧紧拉着对方的手,一前一后跨过镜面。
踏上地面的瞬间,银镯一热。纸钱的潮闷气息混着腐败的空气,钻过谢挽宁鼻尖。
这院子,果然是东西颠倒的阴宅制式。
檐下垂着一溜素白灯笼,光很冷,把整座院之照得像纸糊的灵堂。廊柱上裹满白布,软塌塌垂下。一个个人影已经在宴席里落座。打眼一瞧,全是纸人,齐齐面朝天井中央。
天井正中央,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鬼新郎身穿藏蓝寿衣,脸上扑了铅粉,嘴唇涂成一条僵硬的红。
郁长青着民国绛红喜服,绣金缠枝莲,盖着盖头,头依旧低垂。
谢挽宁抿紧了唇。
纸媒人硬邦邦地转过头,朝向他们。死板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股怨毒,似没想到他们能找过来。
望月随后出来,踏出镜面的瞬间,手里一空,纸新娘不见踪影。
谢挽宁一直盯着郁长青的身影。不知是不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她看见郁长青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郁长青意识到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侧。
盖头将视野遮去大半,她只能看见一只下垂的手,惨白,带着紫红的尸斑,指甲盖里嵌满香灰。和一片藏蓝色衣角。
她立刻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谢挽宁和望月被桂媒人叫走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慢慢抽干,变得难以掌控,甚至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从未在梦境中陷入过如此被动的境地,却并未觉得恐惧。
只是隐隐担心,望月能不能把谢挽宁护好。
谢挽宁他们走时没有关门,郁长青能看见院里的影子正向西慢慢拉长。
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世界,是东西颠倒的。
必须让其他人知道。
手已经不听使唤。她一遍又一遍尝试抬起指尖,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终于,她在桌上留下了那道指向镜子的划痕。随后,意识彻底沉入水底。
她隐约觉得自己还在东厢房里,能看,能听,却像隔了一层罩子似的不真切。
似乎看到了一些让她不太愉快的事情,但这记忆浮浮沉沉,怎么也抓不住。
好像还被什么人搬来搬去。
再睁眼时,就发现自己身着喜服,站在天井正中央。纸钱燃烧的气息黏在肺里,说不出的憋闷。腕上银镯温着,看来小孩好端端地在附近。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关节传来一阵酸麻,像生锈的铰链被生生掰开。不过,确实是能动了。
纸司仪的声音在死寂中突兀响起,像是纸甲刮过黑板:“吉时到,新人入场——”
身旁男尸纹丝不动。郁长青自然不敢妄动,也在原地静立。
片刻后,男尸缓缓抬起僵直的胳膊,伸向郁长青。
郁长青心下奇怪。这动作,不像在抬,倒像在克服着逼他向上的力量,拼命往下压。她深吸一口气,与男尸双手交握。
潮湿、冰冷。像菜市场里死了很久的鱼。
她忽地想起另一个人的手。比大多女性略修长些,指尖温热,手掌很软,因常年握笔的缘故,中指侧边有一层薄茧。
这只手,曾经在银幕光影中,在深夜卧室里,在生死交界处,静静躺在她的手心。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想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