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轿夫的证词 失踪轿夫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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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轿夫里，有一个人失踪了。
他叫石六，三十二岁，在永安会馆抬了五年轿。林秋娘死后，其余三人都回了会馆，只有他没有回家。妻子说他昨夜来过一趟，拿走一件冬衣，临走前把攒了半年的铜钱全塞进米缸，像是没打算再回来。
周奎查到午后，带回一只旧草鞋。
“在西平码头的货棚外找到的。”他说，“鞋里有血，附近却没人。会馆已经放出话，说石六偷了东家的银子。”
“不是抓他，是先把他的名声毁掉。”韩琛翻过草鞋。鞋跟内侧烙着一盏缺角黑灯，和林秋娘肩背的印记相同，“他也是债奴。”
林秋娘死后，石六没有立即逃。他等到尸体被偷、钱福失踪，才意识到下一个可能轮到自己。
项启明问：“逍遥派在码头能找到他吗？”
“能。”韩琛看向苏绯，“但先找到他的未必是我们。”
苏绯正倚在窗边看会馆私账，闻言抬了抬眼：“想让我做什么？”
“放一条假消息。就说石六手里有钱福的私账，今晚在南码头卖。”
“卖给谁？”
项启明道：“飞龙卫。”
苏绯合上账册：“这消息不够像真的。码头上的人宁愿相信飞龙卫会抢，也不信会买。”
周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绯改口：“那就说卖给外地盐商。飞龙卫埋伏在旁边，听起来合理多了。”
消息放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去会馆后巷牵走了一匹快马。
程野一路跟到东市，在卖鱼摊后找到石六。人还活着，左臂中了一刀，藏在几只空鱼筐之间。追杀他的人已经倒在旁边，腿被程野折了一处，不致命，也跑不了。
石六看见飞龙卫腰牌，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我没偷银子。”他说。
“我也没问银子。”项启明蹲在他面前，“林秋娘上轿前，你看见什么？”
石六的嘴唇发白：“什么都没看见。”
韩琛没有逼问，只让人先替他止血。医者剪开衣袖时，石六手臂上露出层层叠叠的旧伤，有棍伤，也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
“你欠会馆多少钱？”韩琛问。
“十五两。”
“五年还没还完？”
石六扯了扯嘴角：“第一年十五两。第二年加了住处钱、吃饭钱、轿子损耗，变成二十三两。去年我摔坏一根轿杠，如今欠三十一两。”
他每天抬着别人的婚丧进出城门，自己却连离开会馆的路引都拿不到。妻子在会馆浆洗床单，每洗坏一件也要记债；八岁的儿子生过一场病，药钱至今还挂在账上。一家三口都在干活，欠的钱反而一年比一年多。
林秋娘替会馆抄账时，曾悄悄告诉石六，私账里的利钱算错了。她替他重算过一遍，三十一两里至少有十九两是钱福凭空添上的。
“她让我把账记住，等有机会找官府。”石六苦笑，“可我连会馆的门都出不去。后来她自己也上了轿。”
林秋娘留下的名单不是冷冰冰的一排名字。她认识其中的人，替他们算过永远还不完的账，也知道谁家的孩子正在等药。
项启明把追杀者的短刀放到他面前：“钱福已经在逃。他派来的人没打算让你活过今晚。你继续不说，债也不会少一文。”
石六看着那把刀，过了很久才问：“我说了，你们能保我妻儿吗？”
“能保到案子审完。”项启明说，“案子以后，你的债若是伪造的，官府会撤；若是真的，你仍要还。但没人能再用这笔债买你的命。”
这不是一张凭空消失所有麻烦的保证。石六反而慢慢抬起了头。
林秋娘上轿那日，四名轿夫在林家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其间，石六去后巷解手，恰好看见会馆的吴婶把林秋娘从一辆小车里扶下来。
林秋娘已经站不稳了。
钱福跟在后面，低声责备吴婶下药太轻。吴婶说再多一勺会死人，钱福回答：“她本来就是死人。”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死籍。”石六声音发涩，“轿子走到半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想停下来，另外三个人不肯。他们也欠债，谁都怕。”
到会馆后，钱福亲自给每名轿夫二两封口钱，又逼他们按手印，证明林秋娘上轿时神志清醒。
石六没有私账，却有那张按过手印的纸。钱福让人烧掉，他趁乱藏下了半张。
纸上除了四名轿夫的手印，还有钱福私印。
证词、残纸、甜汤和迁籍簿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钱福在哪儿？”项启明问被擒的追杀者。
那人起初不开口。苏绯在旁边翻了翻他的腰袋，取出一枚东市车马行的寄存牌。木牌背面刻着“两匹、过夜”，寄存人留的是永安会馆的名号。
“不用问他了。”她说，“一匹供他换乘，另一匹是给钱福备的。”
车马行伙计随后认出，马是钱福清晨亲自送来的，还特意吩咐天黑前喂足。东市此刻又已经收到石六将在南码头卖账的消息。钱福打算趁追兵赶往南边，从东门混出城。
项启明立即分人封住车马行。钱福换了粗布衣，脸上抹着锅灰，混在一队运炭的脚夫里。为了遮住常年戴玉扳指留下的白痕，他还用炭灰涂了十根手指，却忘了脚上的靴子仍是会馆掌柜才穿得起的软牛皮。
他走到市口时，周奎从身后叫了一声“钱掌柜”。
十几个人同时回头。
只有钱福跑了。
他撞翻炭车，钻进鱼市。湿滑石板上人声大乱，项启明从另一条巷子截过去，在钱福翻上矮墙前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钱福回身撒出一把白粉。项启明闭眼侧头，仍被粉末擦过脸侧。钱福拔出短刀，刀还没有递出去，手腕已被随后赶到的韩琛用伞骨压在墙上。
“韩帮主不是去南码头了吗？”钱福喘着气问。
“消息是我放的。”苏绯从巷口走来，“自己放的话，为什么要信？”
钱福终于不再挣扎。
飞龙卫从他的包袱里搜出林家借据、会馆私账和临时迁籍簿被撕走的半页。那一页上盖着完整的红印。
钱福承认是他命吴婶在甜汤中加药。他知道药量可能使林秋娘心疾发作，仍逼她喝下去；因为林秋娘抄走了死籍名单，还威胁要把会馆买卖户帖的事交给官府。
“名单不是我的主意。”他急着替自己减罪，“我只替上面保管。需要谁活，便给谁一张临时户帖；需要谁死，就把名字放回死册。”
项启明把那枚红印拓下来：“谁是上面？”
钱福盯着印章，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见过正主。”他说，“每次来取名单的人，都拿户部的副印。这个印……就在魏侍郎办公的院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轿夫的证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