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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喜轿停在雨里 死了九年的 ...

  •   空棺案结案后的第三天,一个在官府文书上死了九年的女人,真正死在了喜轿里。

      那日雨不大,从午后一直落到黄昏,石板路被洗得发亮。项启明从飞龙卫出来时,周奎已经牵马等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张京兆府刚送来的验案单。

      “城西永安会馆死了个新娘。”周奎说。

      项启明接过验案单:“成亲归京兆府管,死人也归他们。”

      “不是活人的婚礼。”

      周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别扭,又补充道:“会馆替一个死了两年的少东家办冥婚。喜轿到了门口,新娘没下来。掀开帘子,人已经死了。”

      “京兆府为什么找飞龙卫?”

      “她手里有一张九年前作废的户帖。户部的人也到了,说要尽快把案子结掉。”

      九年前。

      项启明将验案单折起:“去看看。”

      永安会馆在城西商街,门面比寻常客栈宽出一倍。门前挂着红绸,檐下却立着两排白灯。办喜事的人不敢说这是丧事,办丧事的人又不能真把它当喜事,于是红白都挂,远远看去像两家人争了一面墙,谁也没争赢。

      喜轿停在街心。

      四名轿夫被留在檐下,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京兆府的差役围住会馆门口,不让围观百姓靠近。轿帘已经掀开,里面坐着一名身穿白色嫁衣的年轻女子。

      她头戴银冠,双手安静地叠在膝上,脸上没有伤,衣服也很整齐。嫁衣的料子很好,右边袖口却藏着一小块细密的补痕,针脚与衣料颜色几乎一样。若不是肤色已经发青,看起来只像在等人叫她下轿。

      项启明戴上薄手套,先检查她的颈侧和手腕。

      没有勒痕,也没有明显针孔。指甲干净,掌心却攥得很紧。

      “轿子什么时候停下的?”他问。

      一名轿夫忙道:“申时正。我们从林家抬她出来,一路没停。到了会馆,媒婆叫了三遍,里面没人应,才掀帘子。”

      “路上有没有人靠近?”

      “没有。下着雨,街上人少。”

      “她上轿时还活着?”

      “活着。”轿夫咽了口唾沫,“还问过我,会馆门前是不是挂了白灯。”

      项启明看向轿内。座板下没有暗格,轿壁也没有能让人伸手进来的缝。若轿夫没有撒谎,林秋娘从上轿到死亡,一直独自坐在里面。

      周奎递来一块干布。项启明包住死者右手,一根根掰开手指。

      掌心里是一张叠得很小的户帖。

      纸张发黄,边缘磨损严重,户帖上写着死者姓名:林秋娘。籍贯、年岁、父母姓名一应俱全,右下角盖着注销用的黑印。

      注销缘由只有两个字:溺亡。

      年份正是九年前。

      周奎压低声音:“人今天死在轿里,户帖却说她九年前就死了?”

      “先确认她是不是林秋娘。”

      会馆管事快步走来。他姓钱,四十多岁,衣服料子很好,额头全是汗。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名户部主事,姓赵,开口便说死者身体一向不好,途中暴毙并不奇怪。

      “今日的事惊动太多人,对林家和会馆都不好。”赵主事道,“既然外表没有伤,验明急症便可结案。旧户帖可能是死者从家中翻出来的,不必牵扯别处。”

      项启明问:“尸体还没验,你怎么知道是急症?”

      赵主事一顿:“只是推测。”

      “那就等验完再说。”

      钱管事连忙打圆场:“项大人,喜堂已经撤了。林家的人也在后院,不如先进去问话?”

      项启明没有动:“新郎是谁?”

      “会馆东家两年前去世的独子,严书文。”

      “为什么选林秋娘?”

      钱管事擦着汗:“双方长辈定的。林家欠了会馆一笔债,愿意把女儿的生辰八字配给少东家。会馆替林家还债,也给秋娘的弟弟安排差事。”

      “她愿意吗?”

      钱管事没回答。

      人已经坐进了喜轿,愿不愿意似乎不再重要。项启明看了他片刻,转身继续验看轿子。

      街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韩琛撑着伞,身上的浅色衣服已经换过,脸色仍旧偏白。他没有走近,只朝轿底看了一眼。

      项启明道:“你怎么又在案发现场?”

      “我在跟这顶轿子。”

      项启明看了他一眼:“韩帮主终于不说路过了。”

      “上回说了,你也没信。”韩琛收起伞,“苏绯查到永安会馆在收无主户帖。我原本只想看看他们给一个死人娶的是谁,没想到轿里的新娘也已经‘死’过一次。”

      周奎站在一旁,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轿子离开林家那条巷子以后。一路没人靠近,四名轿夫也没有换过。”

      这句话替轿夫证实了一半口供,也把下手的时间推到了上轿以前。

      周奎这才问:“还看见什么了?”

      韩琛收了伞,在轿边蹲下。他没有碰尸体,而是看向死者露在裙摆外的一点鞋尖。

      白色绣鞋底部沾着一层灰褐色的泥,泥里混着细碎香灰。雨水冲掉了大半,鞋跟凹处还剩一点。

      “香泥。”韩琛说。

      “哪里用的?”项启明问。

      “义庄和棺材铺。香灰混进湿泥,用来封棺缝,压住潮气和味道。”

      赵主事皱眉:“京城到处有人焚香,只凭一点泥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今天去过有棺材的地方。”韩琛起身,“林家到会馆走的是石板路,没有泥。她的鞋面干净,鞋底的香泥却踩得很实,不是刚才有人蹭上去的。”

      项启明问轿夫:“接人前,你们在哪儿等?”

      “林家正门。”

      “看见她从屋里出来?”

      四名轿夫互相看了看。

      最年长的那个小声道:“没看见。媒婆让我们背过身,说冥婚新娘不能让活男人看见上轿。轿帘落下后,我们才起轿。”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证明轿中当时有人,不能证明那个人是从林家屋里走出来的,更不能证明她就是林秋娘。

      仵作赶到后,先确认死者年龄大约二十二岁,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项启明让周奎去查林家人口,又让人调取九年前的户籍原册。

      赵主事脸色微变:“旧档封存,调取要户部签押。”

      “那就请赵大人现在签。”

      “我没有这个权限。”

      “刚才催结案时,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办。”

      赵主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入夜前,周奎带回第一份核查结果。林家邻居都认得死者,确认她就是林秋娘。林秋娘今年二十二岁,从小在城西长大,九年前也没有失踪过。

      紧接着,户部誊抄的旧籍送到了。

      纸上同样写着林秋娘,父母、籍贯和生辰全部吻合。九年前,她随母亲乘船探亲,途中落水,尸体没有找到,因此注销户籍。

      可那之后九年,她一直活在城西。

      一个活着的人,没有户籍,不能正常嫁人、置产、出城,甚至不能去官府告状。她像一具被留在街上的影子,人人看得见,官府的纸上却没有她。

      项启明将新旧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空棺案里,孟伯借死籍藏了九年。

      眼前的林秋娘,却被一张死籍困了九年。

      如今,她终于真的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喜轿停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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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坑啦~~~~想了很久终于开始了,虽然写的一般但是还是很开心(《双刃照京华》 希望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