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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雾中邮驿(3) 镜中人的对 ...

  •   秦诌辞稳稳压住后撤的节奏,没有急着转身狂奔。乐声还在流淌,她按照规则,保持缓慢的步速向后退,视线一点点从那面诡异的落地镜上移开。
      镜面里那只苍白的手抓了个空,镜中人裂开的笑容僵住,无声地发出怨怼的嘶吼,隔着一层冰冷镜面,像被禁锢在另一个世界。等她彻底退离镜子的范围,那股黏在皮肤上的阴冷感才稍稍淡下去。
      八音盒的旋律萦绕在整条幽深走廊里。墙皮斑驳,两侧依次挂着一排孩童肖像画,画里的小孩穿着旧棉布衣裙,眼睛黑漆漆地“注视”着经过的人。秦诌辞谨记规则,每路过一幅画像,都刻意错开目光,绝不长久对视。
      走廊地面铺着褪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乐声的源头,似乎在二楼方向。
      走到走廊中段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拍手声,清脆,稚嫩,一下一下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规则第四条:听见孩童拍手声,不要回头,继续向前走。
      秦诌辞指尖微微收紧,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沿着走廊继续向前。那些拍手声不远不近地跟着,还夹杂着小小的、软糯的呼唤:“新哥哥……等一等我们好不好……”
      声音绕在耳边,像小虫子往耳朵里钻。
      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左边楼梯,通往二楼,八音盒的旋律正是从那里飘下来的;
      右边是一扇厚重木门,门上贴着泛黄封条,封条大半已经破损,隐约能看见门后向下延伸的台阶,是地下室入口,也就是方才镜子里浮现出的那条通道。
      八音盒的乐曲还在持续,距离乐声停下还有一段时间。
      秦诌辞没有选择立刻上楼或是钻入地下室,他贴着走廊墙壁,缓慢靠近两侧紧闭的房间。八音盒的旋律依旧在空气里盘旋,身后稚嫩的拍手声如影随形,他始终没有回头。
      第一间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发出沙哑的摩擦声。这是一间旧日的儿童寝室,里面摆着四张窄小铁架床,被褥早已朽成灰黑色,枕头上还留着褪色的布娃娃。娃娃的脑袋歪向门口,纽扣眼睛直直对着她。
      她快速扫视房间,在靠窗的木桌抽屉里摸到一本皱巴巴的日记,纸页受潮发脆。字迹是孩童的,断断续续:
      “院长说,八音盒会留住快乐的声音。
      整点唱歌,不然无声小孩会带走人。
      地下室不能随便去,那里关着不会唱歌的孩子。
      院长卧室的抽屉……千万不要打开,里面是所有声音的源头。”
      日记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八音盒,旁边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叉。
      将日记收好,他退出寝室,准备查看隔壁房间。就在这时,走廊画像里的孩童眼珠齐齐转动,悄悄锁定了他。八音盒的调子临近尾声,乐声慢慢变弱。
      身后的拍手声突然停下,取而代之的是轻飘飘的低语,贴着他的后背飘过来:
      “新哥哥,你找到我们的本子啦……留下来陪我们唱歌好不好?”
      秦诌辞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余光瞥见隔壁房门缝隙透出一丝极淡的蓝光。
      秦诌辞不再停留,合上日记本揣进内袋,脚步平稳地朝着左侧楼梯走去。
      八音盒的尾音悠悠飘在走廊里,那软糯的低语紧紧黏在身后,画像上那些孩童的目光跟着他移动,黑漆漆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恪守规则,全程没有回头,也不去和墙上的画像长久对视。
      木楼梯踩上去持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灰尘被脚步震得缓缓扬起。越往上,八音盒的曲调就越清晰,空气里的霉味混着一股甜腻的旧香精气息,像是很久之前孩子们身上的雪花膏味道。
      登上二楼,是一条更短的回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木门——对应规则第三条,那是院长的卧室。回廊中段,单独一间屋子的门缝里,正持续流淌出八音盒的旋律,门没有锁,虚虚掩着。
      就在她准备靠近那间传出乐声的房间时,八音盒的乐曲骤然戛然而止。
      整栋孤儿院一瞬间陷入死寂。
      身后远处,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像是一群光着脚的小孩,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正从一楼慢慢跟上来。
      同时,二楼墙壁上的几幅画像,里面孩子的脑袋,正一点点从画框里探出来。
      秦诌辞抬手,指尖轻轻抵住虚掩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咯吱——”老旧木门摩擦着门框,在死寂的楼里格外刺耳。
      房间不大,曾经应该是孩子们的音乐室。屋子中央的木桌上,静静立着一台鎏金雕花的老式八音盒。盒盖敞开,金属音齿还在微微震颤,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盒身布满细密划痕,玻璃罩蒙着厚厚的灰,里面旋转的小木偶是一个跳舞的小女孩,木偶的裙摆已经褪色发白。
      八音盒底座有一处锁孔,发条已经停转。
      她快步走到桌前俯身观察。八音盒旁边散落着几张泛黄的乐谱,还有一张被撕剩一半的便条:
      发条不能彻底取走。一旦核心发条被拔出,所有被收走的声音,都会被释放……院长把备用发条藏在了自己卧室的梳妆台里。
      便条到这里就断了。
      秦诌辞心头一沉。规则警告过,院长卧室梳妆台最下层抽屉不能打开,可线索偏偏指向那里。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拖沓的赤脚脚步声越来越近,细碎的呼吸声贴着门缝钻进来。画框里探出脑袋的孩童,正顺着走廊朝这间屋子聚拢,黑影在门缝外晃动。
      八音盒木偶的头,缓缓转向了她。
      秦诌辞迅速收起那张残便条,转身快步离开音乐室。门外那些黑影察觉到他的动向,细碎的孩童低笑此起彼伏,在走廊里来回飘荡。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回廊尽头那扇厚重木门——院长卧室。
      指尖一转,推开房门。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樟脑与旧香水味。一张褪色的雕花大床靠在墙边,床幔垂落,积满蛛网;靠窗位置摆着目标梳妆台,深棕色漆面斑驳,镜面上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倒影。梳妆台由多层抽屉组成,最底下那一层,被一道浅浅的红漆圈了出来,正是规则明令禁止触碰的抽屉。
      秦诌辞放轻脚步,先扫过上层抽屉。上层大多是旧发夹、褪色照片、空药瓶,在中间抽屉里,他翻出一本院长手记。
      纸页泛黄,字迹苍老:
      那些孩子天生没有声音。我找到八音盒,收集外界的声音给他们,他们才能歌唱。可八音盒会吞噬歌声,越收集,孩子们就越离不开乐曲,最后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循环整点的歌唱。
      原始发条锁在八音盒本体,备用发条我放在梳妆台……不能让他们拿到,也不能让外人打开最下层。那里装着所有被吞噬的声音,一旦释放,整座孤儿院都会被嘶吼填满。
      手记末尾画了一个标记:备用发条藏在倒数第二个抽屉。
      就在她伸手去拉倒数第二个抽屉的瞬间,身后床幔轻轻晃动,有什么东西在床幔之后缓慢挪动。同时,走廊的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秦诌辞动作极轻,侧身滑到衣柜前,慢慢拉开柜门,闪身钻了进去,再将柜门留一道细缝,方便观察外面。衣柜里塞满带着霉味的旧长袍,布料垂落,刚好遮住他的身形。
      刚藏好,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几个小小的赤脚身影鱼贯而入。他们皮肤灰白,眼窝空洞,没有瞳孔,嘴唇不停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正是手记里写的、失去声音的孩子。他们在房间里缓慢游荡,小手抚过梳妆台、床沿,摸索着每一处角落。
      其中一个停在梳妆台边,指尖划过抽屉把手,在倒数第二个抽屉前顿了顿,又挪开,朝着被红漆标记的最下层抽屉伸了过去。
      秦诌辞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只苍白小手。
      就在它指尖触到下层抽屉锁扣的刹那,床幔猛地被一股力量掀开。
      床后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一身褪色的黑色长袍,花白头发遮住大半张脸,是这座孤儿院的院长。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抬手,一把按住那个孩子的手腕。
      无声的对峙在卧室里蔓延。那些无瞳孩童纷纷转头,看向院长。院长缓缓摇头,而后抬手,朝梳妆台倒数第二个抽屉指了指。
      秦诌辞心里一凛。
      院长不是在守护发条,而是在引诱外来者去拿。一旦拿到备用发条,八音盒会被重启,循环会继续;而最下层抽屉,才是打破轮回的关键。
      孩童们慢慢退出卧室,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院长,他缓缓转向衣柜的方向,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木板,直直落在秦诌辞身上。
      秦诌辞攥紧指尖,猛地推开衣柜门。老旧柜门撞在墙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院长的黑影瞬间动了,宽大黑袍翻涌,枯瘦的手径直朝他抓来。秦诌辞侧身险险避开,几步扑到梳妆台前,一把拉开倒数第二个抽屉。
      抽屉内部铺着暗红丝绒,一枚黄铜发条静静躺在里面,表面缠绕细碎银纹,轻轻一碰,就溢出淡淡的八音盒旋律。
      就在他指尖触到发条的瞬间,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笑声。
      “拿到它,你就会变成新的守盒人,陪着孩子们永远循环下去。”院长缓缓逼近,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幽深漆黑,“所有人都以为备用发条是解药,其实它是枷锁。”
      秦诌辞心头一震,立刻明白陷阱。他没有将发条收起,反而借着转身的动作,余光飞快扫过被红漆圈起来的最下层抽屉。抽屉锁是老旧挂锁,锁扣已经锈蚀松动。
      院长见他迟疑,黑袍下伸出数条细长灰影,缠绕向他的脚踝。门外也再次响起那些无声孩童靠近的赤脚脚步声,他们正堵死卧室出口。
      黄铜发条在掌心震颤,八音盒的调子在房间里越来越清晰,距离下一个整点,已经不远了。
      秦诌辞迅速攥紧那枚震颤的黄铜发条,不再和院长缠斗。他矮身避开缠向脚踝的灰黑色影丝,转身朝着卧室门猛冲过去。
      黑袍院长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无数细长黑影在他身后疯狂延展,试图勾住他的衣角;守在门外的无瞳孩童纷纷抬起苍白小手,想要阻拦去路。秦诌辞借着冲势侧身撞开挡在门前的两个小身影,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一路奔回二楼的音乐室。
      身后的追逐声紧追不舍,沉闷的黑袍拖动声、孩童赤脚蹭过地板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她撞开音乐室的木门,一眼看见桌中央那台鎏金八音盒。盒盖依旧敞开,里面跳舞的木偶静静立在原地,仿佛早已等候。秦诌辞快步上前,将手中这枚带着细碎乐音的发条对准锁孔,用力旋入。
      咔哒。
      发条卡入底座,缓缓转动起来。
      熟悉的八音盒旋律再次流淌而出,比之前更加响亮、粘稠,像一张温柔却密不透风的网笼罩整间屋子。跳舞木偶开始一圈圈旋转,裙摆轻轻扬起。
      门外的追逐声停下了。
      院长和那些无声孩童站在门口,空洞的目光落在转动的八音盒上,神情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院长沙哑的声音隔着乐声飘进来:“很好,新的循环,开始了。从今往后,你也要陪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唱下去。”
      秦诌辞指尖还搭在八音盒上,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试图将他的意识拖入这个永无止境的整点轮回。
      八音盒越转越快,曲调也慢慢变得尖锐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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