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们 ...
-
“我们将一生都奉献给了作品。”
宋常敲下这行字的时候,窗外的雨正下得紧。深秋的冷雨像无数根细密的针。
他停下手指,点燃一支烟。烟雾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屏幕上的光标不停闪烁。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编辑林薇发来的消息:「封面画家找到了,江常忆。明天下午三点去谈一下,地址发你。」
宋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江常忆,他听说过。一个在艺术圈里口碑两极分化的画家,作品浓烈得像要烧起来,人却冷淡得像一潭死水。据说他从不接商业单,这次能答应,林薇大概磨破了嘴皮子。
宋常掐灭了烟,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宋常准时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拿铁。雨后的城市泛着光,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宋常低头翻着手机,屏幕上是他那本即将出版的小说封面草图——一片漆黑中,一只眼睛正在流血。
这是他想要的感觉。
“你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常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身形瘦削,脸色苍白。他的头发留得有些长,半遮住眉眼,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画夹。
江常忆。
宋常站起身,伸出手:“你好,宋常。”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江常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沙哑。
宋常收回手,他看着对方,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
“‘相见亦无事,别后常忆君’的常忆?”
江常忆垂下眼,手指搭在画夹的边缘,停顿了片刻。
“是。”
宋常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名字。”
江常忆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常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
宋常将笔记本推过去:“这是我的小说,叫《献祭》。讲的是一个人如何将自己的灵魂一点点拆解,喂给艺术的故事。”
江常忆垂下眼,目光扫过纸页上的文字。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宋常开始怀疑他是否睡着了。
江常忆忽然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画不了。”江常忆说。
宋常挑了挑眉:“为什么?”
“你的文字太满。”江常忆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满到没有留白。我画不出来。”
宋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带着几分兴味的笑。
“所以你觉得我的文字有问题?”
“不是问题。”江常忆说,“是风格。你的文字像一把刀,把所有东西都剖开了。但画画需要留白,需要呼吸。”
宋常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见过太多人,读过太多稿子,却第一次遇到这样直白的评价。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宋常问。
江常忆沉默了片刻,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宋常面前。
纸上是一幅素描。画面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对着观者,面前是一片空白的画布。人形的轮廓很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而在画布的边缘,有一滴正在坠落的墨点。
“你的小说里,主角一直在‘给’。”江常忆说,“但画画不一样。画画是‘留’。你把东西留在那里,观众自己会去填。”
宋常盯着那张素描,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张画叫什么?”宋常问。
江常忆收回素描,放回画夹里:“《缺席》。”
宋常抬起头,与江常忆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陌生。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的轨道,在各自的领域里孤独地奔跑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交汇。
“明天来我家。”宋常说,“我们聊聊怎么把‘缺席’变成‘存在’。”
江常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宋常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本小说,或许真的找到了它该有的封面。
宋常家是一栋独栋的别墅,在城西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院门是黑色的铁艺,没有锁,虚掩着。江常忆推门进去,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按了按门铃。
没过几秒,门开了。
宋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地挽着。他看起来比在咖啡馆里更松弛一些。
"来了,快进。"
江常忆点了点头。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玄关铺着深色的地毯,鞋柜上摆着一只素白的瓷瓶,里面插了几枝干枯的玫瑰。客厅挑高很高,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几乎贴到玻璃上。
空间很大,但并不空。靠墙是一整面书架,胡桃木的,摆满了书。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散着几页稿纸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角落里有一张深灰色的沙发,旁边摆着一台咖啡机。整个屋子干净、明亮。
"随便坐。"宋常说,转身走向咖啡机,"喝什么?拿铁?"
"不用麻烦。"江常忆说。
"不麻烦。"宋常已经按下了按钮,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来都来了。"
江常忆便没再推辞。他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画夹放在膝盖上。
宋常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他对面落坐,将一杯推到江常忆跟前。
接着他把一叠稿纸递给江常忆:“完整手稿。昨天你看的,只是片段。”
江常忆接过轻轻接过稿纸,缓缓翻动起来。
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节处有些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翻页的动作很慢,偶尔会在某一页上停住,目光凝住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翻。
宋常没有打扰他。他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江常忆身上。
宋常忽然觉得,这个人本身就像一幅画。一幅用冷色调画出来的、留白极多的画。
江常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他合上稿纸,放在桌上,抬起头。
"看完了?"宋常问。
江常忆点了点头。
"怎么说?"
江常忆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常以为他又在走神,他才开口:
"主角不是疯子。"
宋常愣了一下:"什么?"
"你把他写成了一个为了艺术不惜一切的疯子。"江常忆的声音很平:"但他不是。他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正在被吞噬,却停不下来。"
宋常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读。他写《献祭》的时候,确实把主角往"疯"的方向推了——那种不顾一切、燃烧自我的疯狂。但江常忆说的"清醒",似乎更贴近他内心深处某个不敢承认的念头。
江常忆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他在画最后一幅画的时候,知道自己画完就会死。但他还是画了。不是因为疯狂,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宋常盯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所以你愿意画封面了?"他问。
江常忆抬起头,目光和宋常撞在一起。
"我画。"江常忆说,"但我要去你的小说里找画面,不是从你的描述里找。"
宋常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你给我的稿纸是文字。"江常忆说,"但我要看的是你写这些文字时的状态。你坐在哪里,光线从哪个方向照进来,你抽烟的时候手指怎么夹着烟,你写到某个段落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发呆。"
宋常怔住了。
他写过很多采访,接受过很多次约稿,但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画家要的不是故事梗概,不是人物设定,而是他创作时的"现场"。
"你想观察我?"宋常问。
"不是观察。"江常忆纠正道,"是感受。"
他说"感受"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
"好。"宋常说,"你随时可以来。"
江常忆点了点头,站起身,提起画夹离开。
宋常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宋常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很想抽烟。
江常忆第一次来“感受”,是个周三的下午。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按了门铃。宋常来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提着画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来了。”
“嗯。”江常忆应了一声,换鞋进屋。
宋常没有多问,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坐下,继续敲键盘。江常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把画夹摊在膝盖上,拿出一支铅笔和一本速写本。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
江常忆偶尔停下来,抬眼扫一下对面的方向,又很快低下头去。
宋常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眼神是散的,他其实只是在重复敲同一段话。
过了很久,宋常停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伸手去拿烟盒。
“别抽。”
声音很轻,从窗边传来。
宋常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向江常忆。
江常忆依然低着头,笔尖没有停,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宋常看了他几秒,把烟盒放了回去。
“为什么?”他问。
江常忆的笔尖顿了一下。
“烟味会影响光线。”他说。
宋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光线还怕烟味?”
“我怕。”江常忆说。
宋常没再说话。他靠回椅背,看着江常忆低垂的侧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轮廓很清晰,嘴唇抿着。
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常忆合上速写本,站起身。
“今天够了。”他说。
宋常抬起头:“这么快?”
“嗯。”江常忆把画夹收好,“你今天写不进去。”
宋常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江常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江常忆。”宋常叫住他。
江常忆停在玄关,回过头。
宋常看着他,忽然说:“你画了什么?”
江常忆沉默了几秒,从画夹里抽出两张纸,并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宋常低头看去。
第一张是一张草图,画得很快,线条凌乱。画面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形,只有一只手被画得格外清晰——那只手握着一支画笔,笔尖抵在画板上,正在疯狂地涂抹。画板上的内容被几道粗重的笔触反复覆盖,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有一团纠缠的线条和阴影,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正在破纸而出。
第二张是他自己。坐在书桌前,微微低着头,手指搭在键盘上,侧脸的线条被铅笔轻轻勾勒出来,光影处理得很淡,几乎像是随时会消散。但有一点被画得很重: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烟没有点燃。
江常忆没有解释,只是把两张纸推了推,让他看清楚。
“这个,”他指了指第一张草图,“是封面。”
宋常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第二张自己的速写。
“那这张呢?”
江常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
门关上了。
宋常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拿起那两张纸。
他把草图举到眼前,仔细看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身体,只有那只握着画笔的手,笔尖深深陷进画板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纸里拽出来。而画板上那团混乱的线条,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又拿起第二张。
那个悬在半空、没有点燃的烟。
宋常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宋常把两张纸并排摆在书桌上,打开电脑,删掉了刚才写的那一大段文字,重新敲了一行字: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吞噬,但他没有停下。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早已分不清,被吞噬的是画,还是自己。」
敲完这行字,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一些叶子,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
宋常忽然很想给江常忆发条消息,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但他没有江常忆的联系方式。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薇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把江常忆的微信推我。」
林薇秒回:「???你终于开窍了?」
宋常没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浸在暮色里。宋常坐在那片昏暗里,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忽然觉得这栋房子比往常安静得多。
安静得有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