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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基(上) 庆终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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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终九年,隆冬未至,先帝便驾崩了。九皇子廖映镕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登基,龙袍加身,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情绪。
无人知晓,这位新帝的身世,曾是宫中一桩讳莫如深的秘密。
廖映镕的母亲原是贵妃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丫鬟,生得清秀却寡淡,像一杯凉透的白水,扔进人堆里便寻不见了。那年贵妃正值葵水,无法侍寝,却又怕其他宫妃趁虚而入夺了圣心,便自作主张将她送到了皇帝榻前——本意不过是找个无关紧要的人占个位置,料想皇帝瞧不上这般姿色,过一夜便罢了。
可偏生出了岔子。
那夜有宫妃争宠心切,竟在皇帝衣袖上洒了春药。药性发作之下,皇帝留宿了那个小丫鬟。谁也没把那一夜当回事,直到月信迟迟未至,太医诊脉后跪地禀报:有喜了。
消息终究瞒不住,传到了贵妃耳中。贵妃震怒,却碍于皇室血脉不能明着处置,只将她封了个才人,转头便送进了冷宫。
冷宫的日子苦不堪言,克扣份例是常事,冬日里炭火不足,夏日里蚊虫肆虐,她常常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尽全力护住了腹中的孩子。廖映镕在冷宫里长大,瘦弱却康健,母亲把能省下的每一口吃的都留给他,自己啃着发硬的馒头,还要笑着哄他说"娘不爱吃甜的"。
可命运终究没有放过这对母子。
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深宫,她本就亏空的身子一夜之间垮了下去,咳血不止,汤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没过多久,她便在那个湿冷的春夜里悄无声息地去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匆匆赶来的儿子。
廖映镕登基后,追封她为皇后,可那座冷宫里的孤坟,早已荒草萋萋。
高耸的皇家祭台之上,晨雾尚未散尽。身着官服的宦官立于阶前,手中捧着一道明黄卷轴,清朗的声音在寂寂祭台上回荡开来。
文武百官列于台下,无一人敢窃语。
“先帝遗诏——”
宦官展开卷轴,字字分明:“九皇子廖映镕,品行端方,才德兼备,今立为太子,由臣子东方卓烨亲自辅佐,以安社稷。”
话音落下,他将卷轴缓缓合拢,拂袖跪地,向廖映镕俯首:“请陛下接诏!”
百官随之匍匐在地,声浪整齐如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帝驾崩,需吊唁七日,方可举行登基大典。
七日期满。
金銮殿内,明黄龙椅之上,廖映镕身着深紫龙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却已不得不挺直脊背。东方卓烨立于龙椅之侧,手中托着一方红底玉盘,盘中静静躺着一方由无瑕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玉玺。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上苍,愿百姓和乐!二拜社稷,愿五谷丰登!三拜陛下,愿福寿齐天!”
礼毕。
廖映镕单手拿起玉玺,高举过头顶。堂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再次俯首,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殿梁微颤。
可当众人散去,他回到御书房,才终于卸下那层强撑的威仪。
“来人,拿卷轴来!”
他抓起狼毫笔,声音里还带着登基后未散的焦躁。
东方卓烨缓步走进书房,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廖映镕抬眸,一双碧波般的蓝瞳冷冷望过去。
“朕让你拿卷轴,你是听不到吗?”
他自座椅上起身,走向东方卓烨。纤细修长的手微微抬起,宽大的衣袖因重力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手腕。
东方卓烨却不慌不忙,俯身跪下:“臣东方卓烨,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廖映镕静静看着他跪在身前,须臾,声音更冷:“朕问你的话,你是听不到吗?”
说罢,他抬手便扇了下去。
掌心落在东方卓烨侧脸上,力道不轻。东方卓烨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却既不躲,也不避,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廖映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怒火更盛,忍不住质问:“你为何不躲?”
东方卓烨缓缓站起身,并未等他允准,便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廖映镕被迫后退,直至退至书案边缘,再无处可退。
东方卓烨倾身靠近,近到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垂眸看着眼前人,淡声开口:“陛下的心跳得这样厉害……是因为害怕吗?”
说罢,他站定,转身欲退:“臣逾矩了。但陛下若想清除朝中对你不利之人,臣自会出手。只是后宫那边,目前陛下还不能动。否则这朝堂……”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忽然伸手,攥住廖映镕纤细的手腕,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
“陛下听到了吗?”
掌心之下,心跳沉稳而有力。
“臣这颗心,只属于庆终国,绝无二心。若是陛下不信,不妨让人将臣的心挖出来看看。”
廖映镕的手被他拽住,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东方卓烨感受到了那细微的颤抖,却没有松开。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枚玉玺还静静躺在御案之上。
东方卓烨走后,御书房内久久未静。
廖映镕仍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着,手腕上残留的那一点温热仿佛还未散去,像一枚烙痕,烫得他迟迟未能回神。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眼底情绪翻涌,却说不清是怒、是乱,还是某种更难以启齿的慌。
直到殿门口传来一阵轻缓却极有分量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明艳宫装的女子缓步而入,衣料华贵,鬓边珠钗流光,眉眼间尽是雍容。
她停在廖映镕面前,目光在他脸上略一停留,随即转向一旁垂首侍立的婢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陛下这是怎么了?来人!一个个都没眼力见儿,还不快将陛下扶好?”
廖映镕抬眸,见自己方才失态的模样被人看在眼里,脸上顿时浮起一层不服与恼意。他咬了咬唇,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愿,却还是按礼俯身:“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苏婵看着他,面上竟没有半分怒色。
她反而上前一步,双手轻轻覆上廖映镕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腹柔软,涂着丹蔻花汁的指甲在烛火下红得刺眼。她笑意盈盈,语气温柔得像一池温水:“陛下如今后宫无一人掌权,朝中诸事繁杂,不如三日后举行选妃大典。既能牵住几位朝臣的心,也可稳住朝堂。”
说话间,她还轻轻拍了拍廖映镕的手背,动作亲昵,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廖映镕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无措,指尖微僵,片刻后终于抽回手,低声道:“母后的话,儿臣会仔细思量。天气渐寒,母亲还是先回去吧。”
说罢,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苏婵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凝成一片冷色。她垂在身侧的纤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发作。片刻后,她淡淡道:“来人,回宫。”
衣袖一拂,她转身走出殿门,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而冷硬的声响。
苏婵走后,御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殿中只剩廖映镕一人,香炉里袅袅轻烟缓缓升起,在烛光中散开,像一层看不透的雾,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选妃大典并未设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而是选在了御花园的千秋亭。亭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亭内却是丝竹管弦,衣香鬓影,一派虚假的繁华。
廖映镕端坐于主位之上,身下的软垫仿佛藏着针尖,扎得他坐立难安。他今日并未穿那身沉重的深紫龙袍,只着一袭月白绣金常服,发束玉冠,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俊美,却也透着几分易碎的苍白。
苏婵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目光在台下那些精心装扮的世家贵女身上来回巡视,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陛下,您看那李家的小姐,眉眼温婉,最宜侍奉君王。”苏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位重臣听见。
廖映镕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粉衣的少女正羞怯地抬眸,眼中满是憧憬。他心中一阵烦躁,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并未接话。
“还有这王家之女,家世显赫,若是入选,王家必会对陛下死心塌地。”苏婵不依不饶,又指向另一处。
“那陛下,都不满意,不如看看我的侄女苏悦,品行贤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说着就将身着一身鹅黄色襦裙的女子,唤到了身前,苏婵又看着廖映镕。
就在廖映镕即将忍耐到极限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忽然从亭外传来,如一阵寒风吹散了满园的脂粉气。
“臣东方卓烨,有事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方卓烨一身玄色官服,腰佩长剑,大步流星地走入亭中。他并未像旁人那般行礼如仪,而是径直走到廖映镕面前,单膝跪地,目光却并未看向那些娇滴滴的贵女,而是直直地锁在廖映镕那双碧波蓝的眸子上。
“何事?”廖映镕的声音有些紧绷,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东方卓烨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北境急报,蛮族蠢蠢欲动,边境吃紧。臣以为,此时大选,耗费国库,恐动摇军心。恳请陛下暂缓选妃,先议边防。”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苏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放下茶盏,冷冷道:“东方大人,选妃乃是为了稳固朝堂,何来动摇军心之说?莫非东方大人觉得,这后宫之事,还比不上几个蛮族草寇?”
东方卓烨连头都未回,只是淡淡道:“皇后娘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边境失守,这后宫选得再满,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你——”苏婵气得胸口起伏。
廖映镕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他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婵,又看了看跪在面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般的东方卓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伸出手,并未去接那卷文书,而是轻轻搭在了东方卓烨呈着文书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东方大人所言极是。”廖映镕的声音清朗,传遍全场,“朕意已决,选妃之事暂缓。至于北境军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最后落在东方卓烨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
“便全权交由东方大人处理。朕,信你。”
东方卓烨猛地抬头,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深深地看着廖映镕,许久,才低下头,沉声道:“臣,领旨。”
苏婵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风更大了,吹得亭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廖映镕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东方卓烨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比之前的更热,更烫,一直烫到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