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萧奕借酒消愁 漪澜殿 ...
-
漪澜殿内,满地滚落的空酒坛遍地狼藉。萧彻估摸着,自己这辈子喝过的酒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三日的分量。
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的,全是苏珩在牢狱之中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模样,还有断头台上刀光落下,苏珩倒在皑皑雪地,满身鲜血的画面。他不敢回观澜殿,不敢面对萧奕,只能将自己困在漪澜殿,一杯接一杯饮下满腔苦楚。
可这些,依旧消弭不了他心底的罪孽。
姜苓清冷的声音像一条鞭子,继续鞭策他:“陛下您杀了他还不够,你还把他尸身挂在城头示众三日,让他身死后还受尽屈辱。”
萧彻身子猛地一震。
从前他只以为,赐死便是这场纠葛的终局。经她这般点破,他才彻彻底底醒悟过来,那一刀不只是夺去性命,悬于城头三日,是将一个人的尊严碾得粉碎。
他紧握酒壶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酒水顺着壶口漫溢,淌过他的手背,寒凉刺骨。
他不敢去想,那位一身傲骨的苗疆战神,生前何等意气风发,死后却高悬城楼,任凭往来路人指点唾骂。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止是夺去性命。
是赶尽杀绝,是不留余地,连逝者的尊严都不肯留存。
这笔沉甸甸的债,他该如何偿还,又拿什么去偿还。
与此同时的观澜殿,萧奕的日子同样煎熬难捱。他想不通,往日里几乎与他寸步不离的帝王,为何会凭空消失整整三日。从前哪怕萧彻处理朝政至深宵夜半,也定会过来见他一面。
他们从未分开过这么久。而后宫里的流言渐渐传入耳中,人人都说,陛下这三日,夜夜留宿漪澜殿,专宠令妃姜苓。
萧奕心里清楚,身为帝王,萧彻坐拥三宫六院,自己本不该奢求独占全部恩宠。道理他都懂,可每当听见旁人说起帝王宠幸别的妃嫔,心口便一阵阵抽痛,这份结果,他终究难以接受。
萧彻曾是照进他世界里唯一的光,如今那束光,却转向照耀了旁人。
心底压抑的苦闷无处排解,他只想逃离这座密不透风的皇宫。于是萧奕悄悄换上便服,独自出宫。他只想寻一处地方肆意放纵,躲开宫中那些扎人心窝的流言蜚语。
鬼使神差之下,他走到了醉春阁。
里面喧嚣热闹,倒可以暂时遮蔽满心烦忧。他他大摇大摆的进去,任由周遭脂粉喧嚣将自己包围。
楼中女子见他容貌俊秀,气度清贵,纷纷围拢上来,殷勤敬酒说笑,他来者不拒。
一杯杯烈酒入喉,他只求大醉一场。醉了,便不必再惦念陛下,不必再回想漪澜殿彻夜不熄的灯火,不必承受失宠的苦楚。
整整一天一夜,他沉溺在这声色之地,醉酒酣眠,荒唐度日。
……
第四日清晨。
萧彻终于踏出漪澜殿的宫门。三日夜酗酒买醉,被心魔反复啃噬折磨。他一直逃避,不敢去直面萧奕,不敢直面自己犯下的滔天过错。
他敛去满身疮痍,迈步返回观澜殿,该面对的迟早是要面对的。
漪澜殿冷冷清清,不见萧奕的身影。
庭院空旷,那个往日总会守在这里等候他归来的少年,不知所踪。
萧彻的心猛地一紧。
宫中流传的那些闲话,他并非一无所知。这一刻他心绪大乱——定然是那些流言,深深刺伤了萧奕。
他当即传令侍卫找人。
不多时,侍卫匆匆回来复命,面色僵硬,垂首跪地:“陛下……查到萧将军下落了。萧将军此刻,正在醉春阁饮酒。”
“青楼。”
萧彻眉峰狠狠拧起,眼底尚未散尽的血色,瞬间覆上一层凛凛寒霜。双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方才还带着几分疲惫苍白的脸庞,刹那间冷得不见半分温度。
他缄默不语,胸腔闷气翻涌,肩头微微起伏。心底五味杂陈,怒火、惶慌,还有难以言说的酸涩交织缠绕。
他在漪澜殿承受三日的煎熬,被旧罪折磨,满心愧疚,唯恐亏欠伤害萧奕。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竟跑到醉春阁这般风月场所风流快活。
半晌,他才从牙缝中挤出低沉发硬的声音:“带路。”
醉春阁内丝竹聒噪不休,长廊之间处处是女子软言笑语。
侍卫引路,径直将萧彻带到雅间,抬手推开房门。
只见萧奕斜斜歪靠在榻上,脸颊被酒意烧得通红,一身素白衣衫揉得满是褶皱。两三名女子围在他身侧,一人为他斟酒,一人挨在他肩头笑语,还有人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案上杯盏倾覆,酒液淌满木桌,酒坛横七竖八散落一地。
萧奕眼皮沉沉耷拉,醉得神志迷离,全然没有平日军营之中利落清冷的模样,任凭旁人近身哄劝,手指还松松捏着半杯残酒。
满屋的谈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屋中女子见到门口脸色铁青的萧彻,那股属于帝王的迫人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个个脸色煞白,慌忙向后退避,纷纷退出去。
萧奕懵懵懂懂抬眼,待看清来人正是消失三日的萧彻,醉意之下,眼底都是委屈和赌气。
他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笑酸涩道:“哟,陛下终于舍得回来了。这几天,令妃一定把你侍候得很爽吧?”
萧彻伸出想要揽住他的手臂猛地僵住,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不等萧彻开口,萧奕身子摇摇晃晃向前凑近,鼻尖几乎贴上萧彻的衣襟,嗓音低哑,带着自我放弃般尖锐的自嘲:“陛下,令妃怎么让你快活,我也可以的。”
浑身酒意让他四肢发软,顺势往萧彻身上靠过去,一双眼眸蒙着水雾,怨恨与委屈尽数藏在眼底。
萧彻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拧绞,怒火、心疼,再加上心底积压的深重罪孽,尽数搅作一团。他用极重的力道扣住萧奕的腰,压低声音,满是压抑的火气:“闭嘴,别胡说。”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萧奕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遍地狼藉。
萧奕不等他再多言语,仰起头,直接吻了上去。
混着酒气与少年独有的清浅气息扑面而来,来得猝不及防。
萧彻本就被怒火与酸涩填满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冲击得头脑一片空白。
然后,所有的克制,轰然崩裂。
他有洁癖。
青楼的软榻、满室的脂粉香、不知被多少人碰过的被褥,平日里他连碰都嫌脏。
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我的。
现在是,以后也是。
哪怕他哪天想起来了,恨我,要走,他身上也得留着我的印记。
手臂骤然收紧,牢牢扣住萧奕的后颈,反手将人一把抱住,稍一用力,便将他重重带倒跌落在铺着厚软褥子的床榻之上。
方才还是萧奕带着一腔赌气主动相逼,转瞬之间,主导权便落到了萧彻手中。
萧彻俯身压下,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有熊熊怒意,有隐忍难平的痛楚,有被撩动而起的汹涌,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怕失去的恐慌。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狠。
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像是要在他身上每一寸地方,都刻下自己的烙印。
萧奕起初还带着赌气的倔劲,后来只剩下细碎的呜咽,指甲深深掐进萧彻的脊背。
他不知道萧彻为什么这么疯。
他只当是陛下被他撩拨狠了。
他不知道,萧彻每一次用力,都是在无声地说——
别走。
别恨我。
别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