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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情劫的佛修*恢复记忆的魔女 完结 ...

  •   你叫阿萤。你娘替城南染坊洗衣裳,十根手指常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蓝。你们住在河边的矮棚里,雨季涨水时,床脚要垫三块砖。
      你第一次见那人,是入秋后的第三个集日。
      他站在药铺檐下避雨,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月白僧袍,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一颗一颗,不快不慢。街上人来人往,偏他周身三尺像隔了层看不见的罩子,雨丝斜打过来,到他肩头便散了。
      你娘那日咳得厉害,你去抓药,钱不够,掌柜的把方子推回来,拿眼角睨你。你正窘得脸发烫,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掌心摊着几枚铜板,指节修长干净。
      “差多少?”他问。
      你抬头,撞进一双很淡的眼睛里。眼珠子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说不用。他说:“天凉了,老人家拖不得。”
      就这样认识的。他法号净衍,挂单在城西的报国寺。后来你娘再犯咳疾,他来过两回,带些草药,顺手把漏雨的棚顶补了。你娘说他面善心慈,让你给他纳双鞋底。你纳了,青布面,千层底,他接过去时耳根微微泛红,念了句阿弥陀佛。
      你对他笑,对他客气,给他倒茶时手指不经意碰一下他的手背。他每回都缩得飞快,耳朵红透了,眼睛不敢看你。你心里冷得像一块冰,面上却笑得温温软软。
      因为你早就想起来了。从他第一次捏诀替你娘止咳那天起,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玄阴山,三百七十二口。巫族的蛊阵,漫山的火把。一个穿月白僧袍的年轻和尚踏进寨门,手里托着金钵,说的话跟如今一样温和:“放下屠刀,随我回去伏法,可保你全族魂魄不散。”
      族长不依,他便收了金钵。钵里飞出的金光把寨子犁了一遍,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血肉化作黑烟,往生牌位在供桌上噼里啪啦地裂。你躲在祭坛底下,看见最后一个族人——你娘——被那道金光贯穿胸口。
      那个和尚站在火里,捻着菩提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念了句:“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转世了。你也转世了。只是你喝了孟婆汤,他没喝。
      怪不得他不敢看你的眼睛。怪不得那串菩提子你越看越眼熟——那是用你们巫族族长的心头骨磨的。
      你在他面前扮了三个月的温顺女子。给他送鞋,给他缝补僧袍,雨天给他送伞。他以为你对他有意,每次接东西时手指都在抖,念阿弥陀佛念得越来越急。你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当年杀我全族的时候,手可没抖。
      腊月初八,报国寺施腊八粥。你端了碗粥在廊下喝,他过来给你添了一勺糖。你笑着道谢,低头时把藏在袖里的蛊虫弹进了他的粥碗。那蛊虫是你用三个月的心头血养的,专破佛门金身。
      他喝了。你看着他咽下去,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他只是顿了顿,抬眼看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萤,”他说,“你养的蛊太弱了。”
      你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后颈一麻,整个人软倒下去,被他捞进怀里。他抱着你穿过回廊,脚步不急不缓,佛珠在你耳边一下一下地响。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他问。
      你不说话,咬他肩膀,咬得满嘴是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你抱进后山石室,放在石床上,拿帕子把你嘴边的血擦干净。
      “你身上的魔气太重,”他说,“会反噬你的命。我帮你化掉。”
      “你把我全族都杀了,”你嘶声喊,“现在假惺惺照顾我,你想赎罪?你拿什么赎?你把命还给我族人!”
      他蹲下来跟你平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淡淡的,像看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没想杀他们。金钵失控了。”
      “你放屁。”
      “我在金钵里留了三成力,本意是封寨拿人。”他低头看了眼菩提子,“你族长引爆了蛊阵,金钵为了护我,自己反噬了。”
      你不信。你一个字都不信。可他说这话时虎口在轻轻发抖。你跟他相处这几个月,知道他撒谎时不会抖,紧张时才会。
      但那又怎样?金钵是他的,佛力是他的,人是他带去的。你娘死了,你族人死了,他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转了一世又一世,法号净衍,受人香火,施粥行善。
      你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你在石室里被关了三个月。四面石壁刻满梵文,你每动一次魔力,那些字就亮起来,灼得你浑身经脉像被针扎。他每日来一趟,端一碗汤药,说是化魔气的。你打翻过十七回,他就重新熬十七回。
      “放我出去。”你咬他递药的手,咬得虎口出血。
      他不缩手,由着你咬,另一只手在你后颈按了一下,你就动不了了,只能把药咽下去。药苦,苦得你眼泪都出来。他拿帕子给你擦嘴,动作很轻。你偏头躲开,他就捏着你下巴扳回来,擦完了才松手。
      你试过逃七次。第一次挖墙,梵文灼得你十个指甲全裂了;第二次装死,他进来探你脉搏,你暴起一掌劈过去,被他反剪双手按在石桌上,脸贴着桌面蹭了一脸灰;第三次趁他开门的间隙冲出去,跑到山门被一道金光弹回来,摔进他怀里,他抱着你往石室走,脚步很稳,你拿头撞他胸口,撞得自己眼冒金星,他一点事没有。
      “你放弃吧。”他把你放回石床上,声音平平的。
      “你杀了我。”你躺在石床上,嗓子已经喊哑了,“你把我全族都杀了,留我一个在这受罪,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他站在床边看了你很久。然后他伸手把你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你眉毛。
      “不行。”他说。
      第八次逃跑是开春。你趁他下山做水陆道场,用攒了三个月的魔气硬冲禁制,梵文灼穿了你左肩,血流了一地。你跑到山道拐弯处,他站在路口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浑身是血,腿一软跪在地上。他走过来蹲下,把你抱起来往回走。
      “你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你在他怀里哑着嗓子问。
      他没回答。下巴抵在你头顶,走了很久,久到你快昏过去,听见他小声说了句:“你走了,我去哪找你。”
      那天晚上他没走。他坐在石床边看着你,你被梵文灼伤的地方裹着纱布,疼得睡不着。月光从石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净衍,”你忽然开口,“你爱上我了?”
      他僵了一下。你看见他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
      “胡说。”他站起来要走。
      “你要是没爱上我,”你盯着他的背影,“你关我这么久,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你的佛门?你心虚。你愧疚。你看见我就想起你杀的那些人。”
      他站住了。
      “你每天晚上来给我送药,”你继续说,“给我擦嘴,给我拨头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一个出家人,动了凡心,你恶心不恶心?”
      他猛地转过身。你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阿萤,”他一步一步走回来,声音低得发沉,“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爱上我了,你不敢认,你就把我关在这,美其名曰化魔气,其实就是你想天天看见我。你杀了我全家,现在还想——”
      他把你按在石床上的时候,你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他吻你,嘴唇压下来,带着一股狠劲,跟你认识的那个净衍完全是两个人。你推他,打他,指甲挠在他脸上,挠出三道血印子。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攥着你两个手腕按在头顶,膝盖抵着你的腿。
      “你放开我!”你在他嘴唇底下喊。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你,像看一个把他逼到绝路的人。
      “你非要这样逼我。”他哑着嗓子说。
      那天晚上他破了戒。你咬他肩膀,咬得他肩头鲜血淋漓,他一声不吭,只在你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别跑了。别跑了。”
      第二天早上你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穿僧袍,后背全是你抓出来的血道子。你缩在石床最里面,拿被子裹紧自己,恨得浑身发抖。
      “净衍。”
      “嗯。”
      “你这是破戒。”
      他系腰带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会遭报应的。”
      他终于转过身来,伸手想碰你的脸。你偏头躲开,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报应就报应吧。”他说,“你在我这儿,哪都别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锁过门。因为他知道,你跑不掉了。你每一次跑,他都能找到你,然后把你带回来,带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也清楚。
      第九次逃跑,你跑到了山下的镇子上。你在人群里钻,专往人多的地方走,以为能甩掉他。结果你在一家茶馆门口被人拽住胳膊,一回头,他穿着俗家的衣裳,头发散着,眼神阴沉沉的。
      “回家。”他说。
      “那不是我家。”
      他攥着你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寸。“阿萤,你非要跟我耗,我陪你耗。你跑一次,我抓一次。你跑一辈子,我抓一辈子。”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他心里发毛,眉头皱起来。
      “净衍,”你说,“你这么想要我?”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脸色沉下来。
      你被他拽着走,脚下趔趄。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里面铺着软垫。他先上去,然后伸手拉你。你不接他的手,他就弯腰把你抱上去,帘子一放,马车动起来。
      车厢里很暗。他坐在你对面,看了你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你拉过去,按在自己腿上。你挣扎,他箍着你腰,下巴抵在你头顶,像那天抱你回来一样。
      “阿萤,”他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能不想着杀我。”
      “下辈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你头一回听他笑成这样,又苦又哑。
      “下辈子也行。”他说,“我等你。”
      你攥着他衣襟,指甲掐进他胸口。他由着你掐,连躲都不躲。
      马车一路往山上走,车轱辘碾在石子上咯噔咯噔响。你靠在他怀里,睁着眼,心里盘算着第十次该怎么跑。
      这回你想好了,跑之前,得先把他那串菩提子偷到手。那是你族长的骨头,你得拿回来。
      你第十次跑,是入秋。跟第一次见他时一个季节。
      这回你没用蛮力。你花了四个月,把石壁上那些梵文一个字一个字抠明白了,发现它们每天子时换一遍排列,换的时候有二十息的空隙,禁制最弱。你等到了那二十息。临走前你把他挂在山墙上的僧袍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摸出那串菩提子,揣进怀里。族长的心头骨贴在心口上,烫得你眼眶发酸。
      你沿着后山小道往北跑,专挑他没带你走过的路。天亮时你钻出一片矮松林,看见官道上有辆运炭的牛车,你扒上去,缩在炭筐后面,用魔气把自己伪装成一截黑木头。车走了三天,到了邻州地界,你跳下来,转身钻进深山。
      你记得玄阴山的位置。巫族的人死了,寨子烧了,可山还在,山里的蛊脉还在。你顺着地气摸回祖地,在祭坛废墟底下挖出族长当年藏的第二套阵法图。你照着图布了四十九天,以自身为阵眼,炼了一枚诛佛钉。
      那枚钉子上刻着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每刻一个,你就把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抹上去。刻到最后你吐了半碗血,脸色白得像纸,可你握着那枚钉子的时候笑了。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等了半年,等到报国寺一年一度的大法会。净衍每年这天都要登坛讲经,全城僧俗都来听。你混在人群里,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村妇衣裳,头巾压得低低的。他坐在高台上,月白僧袍一尘不染,讲的是《楞严经》,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听着听着差点笑出声,他杀了三百多口人,如今坐在那跟人讲慈悲。
      他讲到一半,你动了手。诛佛钉从袖口滑出来,你咬破舌尖往上一喷,钉子化作一道黑光直取他眉心。全场大乱,僧众四散奔逃。他抬掌来挡,金光跟黑光撞在一处,爆出一声巨响。可这回你的钉子是用你全族的血炼的,是拿你自己的命换的。金光撑了不到三息就碎了,钉子贯进他左胸,从后背透出来。
      他从高台上摔下来,落在地上,僧袍上洇开一片红。
      你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他翻过来。他还没死,眼睛睁着,看着你,嘴角往外冒血。
      “阿萤。”他喊你名字,声音跟平时一样轻。
      “你欠我族人的,”你低头看他,一字一字地说,“今天还清了。”
      他咳了一口血,居然笑了一下。唇角弯得很浅,跟当年在药铺檐下冲你笑时一模一样。
      “还清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弱,“那……你能不能……笑一下。我还没见你……真心笑过。”
      你没笑。你把他的菩提子从他脖子上扯下来,挂回自己颈间。然后你站起来,转身往人群外面走。走出十步,你听见身后他断的气。你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
      你本以为自己会痛快。可你走出法会现场,走进巷子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摸着脖子上那串还带着他体温的菩提子,忽然觉得浑身发空。像是憋了八百年的一口气吐出来了,可胸腔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响。
      你没有原神了。你布阵炼钉那四十九天,每一天都在烧自己的魂魄。钉子炼成那天你照过水,水里的人脸色青白,眼珠子发灰,跟个活鬼似的。你不在乎。你本来就打算跟他同归于尽的,如今多活下来一条命,算是赚的。
      可你赚了个寂寞。
      你回了玄阴山。你在祭坛废墟上搭了个棚子住下来,每天捡些蘑菇摘些野果度日。你没有法力了,魔气全烧光了,连最低等的蛊虫都养不活。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住在荒山里,给死去的族人烧纸。
      第二年开春,你在祭坛上发现一朵花。白颜色的,五个瓣,长在石缝里,风吹得摇摇晃晃,可怎么都吹不倒。你蹲在那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当年净衍在报国寺禅房外面也种过这么一盆花。你浇蛊虫那天,花盆就搁在窗台上,你嫌碍事,给拨到一边去了。
      你伸手把那朵花掐了。掐了又后悔,把花瓣埋在祭坛底下的土里。
      又过了两年,山里闹狼,你把棚子挪到了半山腰一个石洞里,洞口拿石头垒了半截墙挡风。有天晚上你听见洞外有响动,以为是狼,抄了根柴棍出去看。
      洞外站着一个年轻和尚。月白僧袍,手里捻着一串新的菩提子。看见你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施主,”他开口,声音清亮亮的,跟那个人不一样,“贫僧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你杵在原地,柴棍差点脱手。
      他看你的眼神干干净净的,里头什么旧事都没有。你打量他半天,发现他左胸口的僧袍上绣了个小小的卍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自己缝的。
      “你法号叫什么?”你问。
      “净衍。”他笑了一下,唇角弯得很浅,“师父给起的,说是让我衍化众生。施主怎么称呼?”
      你攥着柴棍的手发紧。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别开眼,侧身让出半步。
      “阿萤。”你说,“进来喝水吧。”
      他道了谢,低头钻进来。路过你身边时袖子蹭过你手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你低头看见他脚上那双鞋,青布面,千层底,针脚跟你当年纳的那双一模一样。
      他喝完水走了。你站在洞口看他下山,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回头朝你挥了挥手。你板着脸没理他,等他走远了,才从怀里把那串菩提子摸出来——你族长的骨头,你一直没扔。你攥着它,站在山风里,站了很久。
      第二年开春他又来了,说是游方路过。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开春都路过。你心里清楚,玄阴山偏成这样,哪来那么多路过。
      第五年开春你没等他来。你收拾了个小包袱,锁了洞门,往山下去了。走到半山腰你迎面碰见他,他手里拎着一包干粮,看见你就笑,说:“阿萤施主,今年我来早了。”
      “别施主施主地叫。”你从他身边走过去,“难听。”
      他跟上来,走在你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不多不少。
      “那叫什么?”
      “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想了半天,轻声喊了句:“阿萤。”
      你脚步没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路边的白花摇摇晃晃。你摸了摸胸口那串菩提子,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丹田。你恨了他两辈子,杀了他一回,如今他干干净净地跟在你后头,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
      你只知道下辈子,下下辈子,你大概还是跑不掉。你走快两步,听见他跟上来了,脚步轻快得像只捡到骨头的狗。
      你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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