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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学费与退学 母亲把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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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把车骑回废品站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没有骑到门口。
在离院子还有二十米的地方,他跳下车,扶着车把,慢慢推着走过去。弯掉的车圈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
他把车靠在院墙外头,没往里推。
院子里的灯亮着。
那是一盏十五瓦的旧灯泡,挂在屋檐底下,光是黄的,照不出多远,只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亮。灯下有一张矮木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素。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外套,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肩膀。
她在等他。
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走过去。
"妈。"
林素猛地抬头。
看清是他,她整个人松下来,像是绷了整整一天的一根弦,忽然被人剪断。
"回来了。"她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
"说话。"
"面包。"沈默说。
林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面包好。"她说,"面包顶饿。"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点急。
沈默跟进去。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那是林素吃饭的家伙,机身上贴着一块胶布,压脚有点松,踩起来会咔哒一声。
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装的是今天收回来的瓶子。
桌上摆着晚饭。
一碟咸菜,一小碗粥,还有一个——
窝头。
只有一个。
玉米面的,黄澄澄,冒着热气。
沈默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窝头。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今天家里最后一点玉米面。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面缸还是空的,是母亲下午去邻家借的。
"坐着。"林素把筷子递给他,"吃。"
沈默没接。
"妈,你吃。"
"我吃过了。"
沈默看着她。
林素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灶台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仰头喝了。
喝完,她抹了抹嘴,回头笑。
"真吃过了。你走以后我就吃了。"
沈默没说话。
他坐在凳子上,拿起筷子。
窝头很粗,剌嗓子。他咬了一口,嚼,咽下去。
"慢点。"林素说,"又没人跟你抢。"
沈默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
不是不饿——他一整天只喝过一碗稀粥。他是想让这顿饭吃得久一点。吃得久一点,母亲就能多吃两口咸菜。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
"妈。"
"嗯?"
"我觉醒了。"
林素的筷子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吓人。
"什么等级?!"
"……S级。"
林素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抓住沈默的胳膊。
"S级?"她的声音发颤,"我们默默是S级?"
"嗯。"
"老天爷……"林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哭着笑,笑着哭,一边抹眼睛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默默……你爸是沈家的人,你随他,你随他……"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默抬起头。
林素闭了嘴,扭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转回来,声音已经稳了。
"什么天赋?"
沈默张了张嘴。
"百科全书。"
屋里静了。
林素不懂。
她这辈子没接触过异能,不知道那些等级、那些分类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S级是好的——全城人都知道S级是好的。
"百科全书……"她念了一遍,"是管什么的?"
"管知识。"
"知识好啊。"林素松了口气,又笑了,"知识最值钱。你外公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读书人有出息。"
沈默看着她。
他没说"全场都笑了"。
他没说"司仪说我只能去当老师"。
他没说台下那句"最容易丧命的废物"。
他说:"嗯。妈,知识值钱。"
林素高兴得坐不住,起身去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一点热水倒进碗里,推到他面前。
"喝。今天高兴,妈多给你倒点。"
沈默端起碗。
热气扑在脸上。
他把脸埋进那团白雾里,喝了一口,没抬头。
夜里,他睡不着。
床是木板搭的,铺着一层旧棉絮。林素睡在里侧,背对着他,呼吸很轻。
沈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翻开第一页。
【词条:追风】
还是那四个字。
后面还是空的。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风"字上,试着像白天那样往下"翻"。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按。
还是没有。
他明白了——白天那一下,是碰出来的。他碰了那辆车,词条才浮出来。
这本书不是自己会长的。它是要他去碰、去看、去接触,才一页一页往外吐。
所以。
它空了一天,不是因为它没用。
是因为他还没开始用。
沈默把书合上,压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在台上,被人笑了十分钟。
那些笑声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王砚揪着他领口时,捏着那块补丁的手指。
他记得沈越坐在第七排,低头转笔,嘴角那一撇。
他记得那句"教你怎么死"。
账本在他心里一页一页翻过去。
王砚。三年前的一桶冰水。今天的一把领口。
沈越。三个字。
还有那个推了他一把的人——他没看清脸,但他记住了鞋。
一双黑底白边的运动鞋。
他把这些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
不是记仇。
是记账。
账要算清楚,才知道往哪儿使劲。
想到这儿,他忽然翻身坐起来。
他光着脚走到桌边,从书包最底层抽出一个本子——那是他捡废品时顺手留下的空白账本,纸都发黄了。
他拧开笔。
在第一页最上面,他写下三个字:
【谁欠我】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尖移下去,划掉了。
重新写。
【我要学什么】
第二天。
沈默是七点到校的。
他没骑车——那辆破车车圈弯了,骑不了。他走了四十分钟。
校门口停着几辆车。他进去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晨读还没开始,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
沈默往教室走。
走到二楼走廊,他停住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教导主任,姓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里端着搪瓷缸。
一个是年级组长。
还有一个,靠在窗边。
白色的家族制服,袖口的沈氏徽记在晨光里发亮。
沈越。
他没坐,就那么靠着窗台,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划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
看见是沈默,他又低下头去。
沈默站在门口。
"进来。"周主任说。
沈默进去。
周主任放下搪瓷缸,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那个眼神沈默很熟——是大人看一个"已经没救了的孩子"时的眼神。
不是厌恶。是那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怜悯。
"沈默。"周主任开口,"昨天的事,学校知道了。"
沈默没说话。
"你的天赋……"周主任顿了顿,"学校查了一夜的资料。"
沈默看着他。
"百科全书,"周主任说,"在官方天赋名录里,归类为'知识型非战斗系'。"
办公室里很静。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晨跑的哨声,一声,一声,很远。
"这个分类的意思是——"周主任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要借那口热水把接下来的话说下去,"它不产生战斗力。"
沈默还是没说话。
"学校的培养方向,"周主任放下缸子,"是战斗系。"
"是。"
"你跟这个方向……"
"我知道。"沈默说。
周主任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劝、解释、铺垫、安慰,一层一层往下推。他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接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
"我什么时候走?"
办公室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沈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他看着沈默,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
"不急。"周主任说,"学校的意思是,你可以转去后勤班——"
"后勤班也要交学费。"
"……是。"
"我交不起。"
周主任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退学通知书。
他把它推到桌子边缘。
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角上按了一下,像是不想推,又像是想推得慢一点。
纸滑到沈默面前。
沈默伸手,拿起来。
他看了一遍。
【学生沈默,天赋类型与本校培养方向不符,经研究,即日起终止学籍。】
下面盖着红章。
周主任始终没有抬眼。
他盯着自己的搪瓷缸,盯着缸子里那圈茶垢,盯着杯壁上那道裂纹。
他不敢看沈默的眼睛。
沈默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台下那几千个笑的人,还让他难受。
笑他的人,是把他当成笑话。
周主任不是。周主任知道这不是笑话,周主任知道这是要把一个人往绝路上推,所以他不敢看。
沈默拿起笔。
"在这里签字。"周主任说,声音很低。
沈默签了。
沈默。
两个字,一笔一划。
手很稳。
沈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越跟了出来。
走廊上没别人。
沈越走在后面,脚步很慢,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开口。
"你签得挺快。"
沈默没停。
"我还以为你会求他。"沈越说,"跪下来求,说不定他能让你留下。"
沈默下了两级台阶。
"也是。"沈越在他背后说,"你妈那样的,教出来的儿子,膝盖硬。"
沈默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转过身。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抬头看沈越。
沈越高他半个头,站在上面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
"你刚才说什么?"沈默问。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沈越挑了挑眉。
"我说你妈。"
"说具体。"
沈越笑了一下。
"城郊废品站,一间破屋,一个捡瓶子的妈。"他一条一条数,"我让人查过了,你妈叫林素,五十三岁,没工作,靠缝纫和捡废品养你。你学费是她一毛一毛攒的——"
"说完了?"
沈越停住。
沈默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沈默。"沈越在背后喊。
沈默没回头。
"你记着,"沈越说,"你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要是真孝顺,就别让她再捡瓶子了——趁早认祖归宗,回沈家要口饭吃。"
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梯口,走进晨光里。
他的背影很直。
那天他没有回家。
他在城里走了一圈,走到下午两点,走到腿发麻,走到太阳偏西。
然后他回了废品站。
他没进屋。
他走到院子最里面那堆废品前,蹲下来。
那是全院最高的一堆。纸板、铁片、碎塑料、旧家电、破衣服,什么都有,堆了三米多高,压得实实的。
沈默伸手,开始翻。
一层。
两层。
他把最上面那些能卖钱的纸板、瓶子全扒下来,扔到一边。
手指被铁皮划破了,他没管。
太阳晒得铁皮发烫,他也没管。
他就那么一层一层往下挖。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只知道,那本书是空的。
空的东西要填。
填的办法只有一个——去碰。
碰什么?碰所有别人扔掉的东西。
他从下午两点,一直翻到五点。
三个小时。
他挖开了半座山。
最后,在最底下,在最潮湿、最没人要的那一层里,他摸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铁。
也不是塑料。
凉的,沉的,表面很涩。
他把它掏出来。
那是一张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