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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跟踪者    陈 ...


  •   陈晏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只眯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轻,但很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节奏:笃、笃笃、笃——停很久——笃。

      他抓起手边的东西摸过去。

      阿蛮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摆着一碗从楼下早点摊“拿”来的阳春面,还有一双筷子。

      她拿筷子的姿势像在拆一枚复杂的机关。五根手指头全部参与,虎口卡着筷子上端,两根筷子被捏得笔直,垂直地、一下一下地往下杵——杵面。

      “你在干什么。”陈晏站在厨房门口。

      “吃东西。”阿蛮头也不抬,“我看过。他们用两根小棍,把食物夹起来。”

      “那你在杵什么?”

      “我还不熟。”她很诚实,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先练准头。”

      陈晏沉默地看着她。昨天夜里在巷子里张开手臂挡住四五条黑影的那个存在,此刻蹲在他家厨房的旧地砖上,跟一双筷子较劲。她身后的那片“夜”不见了,只有一个瘦瘦的、袖子太长的女孩。

      “你怎么找到这的。”他问。

      阿蛮放弃了杵面,改用两只手捧起碗,就着碗沿喝汤。喝完一口,她抬起头,很自然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你一走动,这里就晃。你停下来,它也停。你睡着的时候,它特别安静,像睡觉。”

      陈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胎记,此刻温温的,不烫,不响。像一只趴着睡着的活物。

      “昨天黑衣人没有伤到你?”

      阿蛮想了想,摇头:“他们碰不到我。”

      “那你为什么让我拿着镜子跑?”

      “因为镜不能给他们。”她说完,又低头去研究那双筷子,这个话题在她那里就算结束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闷在碗沿里,“而且你要是被抓住了,这里会疼。”

      她指了指心口。

      陈晏站在厨房门口,一时没有接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灶台上父亲当年贴的、已经泛黄的瓷砖上。瓷砖上印着一尾一尾的蓝色小鱼,父亲的审美,土了一辈子。阿蛮就蹲在那些小鱼中间,跟一双筷子较劲。

      这个家十二年没有这么亮堂过了。

      被跟踪这件事,陈晏是第二天确认的。

      确切地说,是“确认自己终于发现了”。因为他明白过来的时候,跟踪已经进行了至少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在货架间穿行时忽然停住,他记起来了。收银台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昨天来的时候在翻杂志,今天还在翻,杂志是同一本,翻开的还是同一页。第四天,他开始认真地“看”。

      菜市场入口卖烤红薯的,摊主换了人,红薯炉子的位置挪了半米,正对着巷口唯一能拍到老宅外墙的角度。天桥上“流浪”的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交接班的动作藏在各自点烟的间隙里。

      一共三组。轮流,无缝,专业到令人心寒。何大川要是看到,会立刻承认这水平甩他们刑警队八条街。

      陈晏想了整整一夜,决定不跑,反钓。

      这是他唯一比对方强的地方——修文物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一双看得见“茬口”的眼睛。

      第五天上午,他故意在便利店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装作看一份租房信息,用余光记下了三组人中暴露最明显的一个年轻跟踪者的换岗规律。中午,他绕了一个大圈,把这个年轻人单独引进了老城区一间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旧货市场,市场的地形是他半个主场,他在里面七拐八拐,最后从一扇只有他知道的后门出去,站在门外,隔着一道矮墙,听里面那个倒霉跟踪者急促的脚步声转了整整四圈。

      不是为了甩掉他们。

      是为了数清楚:这个年轻人每次快失去目标时,会下意识摸一次左耳——那里有通讯器。摸耳的间隔,就是他们通讯的节奏。而这个节奏,全城三组人,完全一致。

      纪律严明到了这个地步的组织,不该犯一个错误——让被他甩掉的年轻人在原地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脏话。骂完,那个年轻人立刻僵住了,像被自己吓到,慌忙左右看,然后快步离开。

      太年轻了。陈晏靠在矮墙上想。这种组织里混进了一个太年轻、太正常的人。这不合理,但把“不合理”记下来,本来就是他的本行。

      当天夜里,事情起了变化。

      他睡前照例站在二楼窗口,借着街灯朝外扫了一眼。烤红薯的摊位收了。天桥上没有人。便利店门口空空荡荡。

      三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依然。老宅周围干净得像被大雨冲洗过。

      陈晏没有感到轻松。他修过太多东西,知道一个道理:器物上突然的干净,从来不是好事,那是刚刚被人擦拭过的痕迹。

      第三天深夜,他验证了这个判断。

      那天他睡得很浅,凌晨两点多,隐约听见极远处有一声闷响,像一扇很重的门,在很远的地方被关上了。掌心的胎记随着那声响轻轻一跳,随即彻底安静。

      他走到窗边。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下,人行道的地砖上,多了几道浅浅的、他白天从来没有见过的痕迹——像有什么很沉的东西被拖过去。痕迹从街这头到那头,经过老宅的墙根时,拐了一个小小的、不必要的弯。

      绕开了他的家门。

      第五天中午,新的跟踪者出现了。

      只有一组。三个人。旧货市场方向来的,站在街对面报刊亭的阴影里,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深色风衣,站姿松弛,但陈晏一眼就看出,她站的方位刁钻,整个人恰好嵌在街灯照不到的死角里。他们不躲了。

      陈晏在窗口和那个女人对视了三秒。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抬起手,在随身的本子上写了什么,动作平稳,像医生写病历。

      当天晚上,陈晏动用了一个他从来没动用过的人情,从所里管档案的老同事那里,绕了三个弯,打听今天报刊亭方向有什么“公务人员”出现。老同事回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说查不到编制,查不到车牌,但有个司机酒后跟人吹过牛——

      说他们单位最近接了个大活,全市联动,代号两个字:雁回。

      而那个深色风衣的女人在报告里,为陈晏写下的那行评估,此刻正躺在某间没有门牌的办公室里,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翻开着。报告的措辞冷静克制,通篇像一份器物检验记录。只有最后一行,评估人犹豫了很久,落笔时笔画比前文深了一度:

      目标确认。
      囚印活性化,程度:未见于既有档案。
      建议:雁回小组即刻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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