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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修钟人 守缺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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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缺观没有观主。
至少,民政部门登记的宗教活动场所名录上,没有这一条。城郊青云山南麓,一条断头路的尽头,一片半荒的橘园后面,藏着这座连山门匾额都掉了漆的小庙。土地档案上,这片地登记在一个叫“柳伯言”的名下,职业一栏写的是:钟表匠。
钟表匠。
雁回小组的档案分析员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修钟的老人,用一座废弃道观做仓库,囤积非法文物。这个结论完美解释了后殿的暗金光、深夜的人影、以及那批来路不明的古物——
完美到没有人愿意去多想一步。
此刻,是凌晨三点。
守缺观外的山道上,有三拨人正在向同一座破庙聚拢。
第一拨,雁回小组的B组,六个人,奉命核查“守缺观仓库”的文物流向。他们不知道的是,给他们递这份情报的线人,三天前刚刚给另一拨人也递过一份——第二拨,那三个在研究所库房被打晕的人的同伴。他们的头儿,就是那个深色连帽衫的年轻人,此刻正蹲在橘园边上,揉着自己的肩膀。他叫严四,职业是“跑老货的”,通俗一点说,文物贩子,不那么通俗地说,他跑的“老货”,没有一件是能见光的。他的人三天前在库房“拿了”一样东西,拿之前打听好的情报是“一件没人要的破镜子”。结果是镜子的影都没摸着,三个人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摆得整整齐齐,还惊动了雁回。严四咽不下这口气,也交代不了背后的买主——那买主付的定金,够他金盆洗手三回。
第三拨人没有名字。他们从山北面的野径上来,不踩点,不打探,直插后殿。他们的装备和雁回一样制式,但颜色更深,动作里没有雁回那种机构历练出来的规矩,倒像一群回自己家拿东西的人。
三拨人,三个方向,一个目标。
没有一个知道另外两拨的存在。
陈晏是被“除名”的第七天被带到守缺观来的。
带他来的不是人,是那只铜钟。
被除名之后,他在城里已经无处可去。阿蛮不知道从哪里摸清了他的处境,二话不说,抓着他的手腕就“挪”。她的挪移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果断:从废弃配电房到城郊,从城郊到山脚,每次落点都精准地避开有人的地方。最后一次挪移结束,陈晏脚跟站稳,睁开眼,眼前就是守缺观歪斜的山门。“为什么是这儿。”他问。
阿蛮指了指他的掌心,又指了指观里。
陈晏静下来感受。掌心的胎记,温的,不烫。七天来它烧过、跳过、攥疼过,唯独此刻,是一种近乎安逸的温,像冻了很久的人把手揣进了别人的口袋。
它在这里,“到家了”。
三个人,不,两个人和一个非人,就这样在守缺观住了下来。老头没有拦,也没有欢迎。他只是每天寅时起来,在大殿里做一套谁也看不懂的功课——不是打拳,不是念经,更像是一种极缓慢的、全身性的上弦:从脚踝开始,每一个关节依次转到极限,转到位,停三息,再转下一个。做完这套功课,他就去后殿。
后殿的门永远关着。但每天清晨,大殿里能听见后殿传来的声音——
“当,——————”
一声钟响。只此一声。余音要荡尽一刻钟。
阿蛮第一次听见那声钟响时,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一动不动,直到余音散尽,才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这个声音,我听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她说,“我睡着以前。”
凌晨三点的冲突,是从一声钟开始的。
B组的人摸到山门时,钟响了。
不是后殿每天清晨那一声。是从山门方向响起来的——B组的人事后回忆,他们谁也没碰那口钟,钟是自己响的。那声音也不对,不是铜钟的浑厚,是一种发闷的、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的响,像一口钟在水底下敲。六个人,六种反应。持械的持械,卧倒的卧倒,队长刚喊出“撤”字的口型——
就都僵住了。
不是被制住。是被听住了。那声钟的余音里裹着一种东西,钻进耳朵,落在骨头缝里,所有人保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原地,像六张过了塑的照片。
然后严四的人到了。他们看见山门口站着六个僵住的、制式装备的雁回成员,第一反应是“雁回在埋伏我们”,掉头就跑,一头撞上了从山北面上来的第三拨人。
第三拨人见有人撞上来,不问、不躲、不交流,抬手就放倒了两个。严四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剩下的三个见打不过,撒腿往橘园里钻。第三拨人不追,径直奔后殿。
后殿的门,从里面,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起球的旧道袍,手里没有拂尘,没有剑,只有一把修表用的、镊子一样细的钳子。他看着门口那几个深色衣服的人,看了两秒,说了一句话:
“钟没上弦,不许敲。”
那几个人不动。老头叹了口气,抬起那把细钳子,往旁边一根晾衣绳上,极轻地夹了一下。
晾衣绳上晾着的几件道袍,无风自动。
只是“动”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那几个深色衣服的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扫中,齐齐后退了三步,退出后殿的门槛,退出院子,一直退到影壁外面,才站稳。老头收起钳子,转身回后殿,关门。
门关上前,他扔下最后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这口钟,我说了算。”
天亮的时候,陈晏从厢房出来,看见院子里躺了六张“照片”和三个鼻青脸肿的文物贩子,以及一个蹲在山门口、气得肩膀发抖的年轻人。
他先给僵住的六个人一个个顺了关节,掌心的胎记温温地搭在他们的后颈上,那些人就像断了电的钟表重新走字,茫然地坐起来,一脸“我怎么在这”的表情。他又把严四的两个手下从橘园里扶出来,给他们上了药。
严四全程蹲在山门口看着,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喂。”等陈晏忙完,他终于开口,“你是什么人?”
“修文物的。”陈晏说。
“修文物的会干这个?”严四指了指那六个雁回的人,“你刚才顺他们脖子的时候,我看见你手心发光了。别装,我看得很清楚。”
陈晏沉默了一下。这个文物贩子眼神毒得很,比雁回那套制式装备毒得多——雁回看记录,看数据,看“栏里能不能填”;严四看的是货,是活的货,是货身上不该有的东西。
“你背后那位买主,”陈晏没接他的话,反问,“买那面镜子,出了什么价?”
严四眼睛一眯。
“一个亿,定金三成。”他说,“现金,一次付清。买家要货的条件只有一个:完整。他说那面镜子必须完整,缺一个角他都不收。”“你见过买家吗?”
“没有。中间人转的。但我知道一个事。”严四压低了声音,“那个中间人,前天,死了。死在自家书房里,书房从里面反锁,无外伤。警方结论:心源性猝死。我的人昨天去吊唁,看见遗容的时候,发现一个事——”
他顿了顿。
“死人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听’。偏着头,像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跟你们研究所那三百多个梦游的,一个模子。"
陈晏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掌心的胎记,此刻温温的,像一枚怀表,贴着他的皮肤,安安静静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