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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隔绝山海   隔绝山 ...

  •   隔绝山海

      秋风彻底碾落了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北方的深秋寒意刺骨,冷得不讲道理。

      谢寻缓步走回科研楼,修长的背影沉在昏暗的路灯下,单薄又孤挺。方才压不住的泪水早已风干在眼底,只余下一片酸涩的干涩,像心里那块常年溃烂的伤口,被夜风狠狠吹过,疼得麻木,又清醒得过分。

      他抬手擦了擦眼,指尖微凉,没有任何失态的狼狈,只剩成年人极致克制后的荒芜。

      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伪装。

      伪装成清心寡欲、专注学业、无爱无求的天之骄子,伪装成天生冷漠、不懂情爱、无需陪伴的聪明人。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长达四年的温柔奔赴被他坦然拒绝,是苏清媛不够好,是他眼光太高,是他一心前程,无心顾及儿女情长。就连导师、同门,乃至家里的亲人,都默认他生性冷静,一辈子大概都会埋在实验与论文之中,将来按部就班,找一个合适的女子成家立业,走完世俗定义完美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那层完美外壳之下,锁着一段不能摊开、不能言说,连提一个名字都要小心翼翼的爱恋。

      没有人知道,他所有的不动心,从来不是天性薄凉,而是他的心,早在十七岁那个盛夏,完完整整留在了江南,留在许檐的身上,再也没有收回来。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室内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却驱不散骨缝里渗进来的寒意。偌大的实验室空荡荡的,只有几台仪器安静运转,发出细微单调的嗡鸣,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谢寻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将手里的钢笔轻轻放在桌面。方才苏清媛送来的两样礼物,他都没有收下,已经让她一并带走。贵重的腕表,镌刻着祝福的钢笔,都不属于他。世俗赠予的美好期许,他承受不起,也不想要。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铺满视野。往常只要坐在这里,他便能沉下心,埋首于推演和实验,将所有杂念暂时压下去。可今夜不行。

      那句“我不喜欢女生,我喜欢男生”还盘旋在耳边。秘密一旦说出口,就像捅破了一层尘封多年的薄膜,那些被他死死压住的回忆、思念、愧疚与遗憾,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侵占他全部思绪,再也驱赶不开。

      指尖落在鼠标上,微微发颤。他下意识点开微信,那个沉寂多年的对话框依旧躺在列表里,安静得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孤坟。头像还是当年许檐选的,是一丛浅淡的青竹,干净素净。

      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高中毕业那个夏夜。
      【许檐】:谢寻,我们到此为止吧。好好往前走,不要回头。

      简简单单一句话,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晃就是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谢寻无数次在深夜点开这个对话框,打满长长一段文字,一字一句斟酌,又全部删除。他想问许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画画还顺利吗,江南的雨季会不会太过潮湿,你的手腕会不会因为常年握笔酸痛。

      可每一次,文字写到一半,他又全部删掉。

      他们约定好了互不打扰。是当年两个人一起咬着牙做出的决定。那时许檐的父母已经察觉到端倪,一次次谈话、警告,言语锋利,逼着许檐做选择;谢寻家里亦是如此,父母对他寄予极高期待,严苛强势,绝不允许任何偏离世俗轨道的事情发生。

      少年的爱意滚烫,可在沉重的家庭压力、旁人窥探的目光、遥遥千里的距离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全世界,只能忍痛放手,把彼此归还人海。

      谢寻盯着屏幕,目光落在许檐的头像上,怔怔发呆。

      他还记得,十七岁的许檐,喜欢在草稿本边角画小小的竹子,上课偷偷侧过头看他,眼底盛着星光。午休的时候,他们躲在教学楼后方的香樟树下,许檐靠在他肩头,轻声跟他畅想未来。说以后想在江南租一间带落地窗的画室,墙上挂满画,傍晚可以看见落日。说等他们长大,有足够能力独立生活,就能不用躲藏,可以并肩走在街上,不必害怕旁人异样的眼光。

      那时他们以为,别离只是暂时。熬过高考,熬过分离,等经济独立,等足够强大,就还有重逢的机会。

      可岁月慢慢往前走,他们才慢慢明白,有些分开,一说出口,便是一生。距离是山海,世俗是高墙,家庭是枷锁,一层一层,把两个人隔绝两端。

      谢寻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口一阵钝痛。他想起方才苏清媛错愕又悲伤的眼神。坦白秘密的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如果当年,他和许檐能拥有这样一份光明正大的告白,不必藏在阴影里,不必小心翼翼,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念头转瞬就碎了。

      现实从来没有如果。

      他翻开抽屉,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小小的塑封照片,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白。是高考结束那天拍的,香樟繁茂,阳光碎落在两人肩头。许檐微微侧头,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谢寻站在他身侧,手臂悄悄贴紧,不敢揽住他的肩。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平日里,他不敢轻易拿出来,怕被同门偶然看见,怕被家人发现。只有深夜实验室只剩他一人时,才会取出来看上片刻。照片里的少年鲜活热烈,还不知道往后漫长岁月,只剩下无休止的思念与孤单。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许檐的脸,谢寻的喉咙发紧,酸涩感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常常在想,许檐现在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比从前更清瘦,指尖常年握着画笔,指腹会沾着洗不掉的颜料;是不是依旧习惯在安静的夜里作画,窗外落雨的时候,会停下笔望着远方发呆;是不是也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北方的香樟,想起那个少年。

      可他不敢问。

      他甚至不敢去看许檐的朋友圈。许檐很少更新,寥寥几条大多是画作。谢寻每次都要鼓足巨大勇气,点进去快速扫一眼,然后立刻退出,生怕停留太久,心底的思念泛滥成灾,控制不住想要联系他。

      他怕自己一句问候,就打乱许檐如今平静的生活。万一许檐已经放下,开始了新的人生,自己这跨越千里的思念,只会变成一种打扰,一份难堪的负担。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自私又卑微的期盼。期盼许檐没有忘记,期盼许檐也和他一样,被困在那个盛夏里,岁岁年年,无法脱身。

      两种想法日夜撕扯,反复折磨,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慢慢割着他的心,不会立刻致人毁灭,却绵长无尽,时时刻刻带着隐痛。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拍打实验室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零星路灯孤零零亮着。谢寻收起照片,放回抽屉最深处,重新锁好。像是封存一份见不得光的罪。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可无论怎么努力,目光都无法聚焦。脑海里不断回放当年的片段。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傍晚,在香樟树下,许檐红着眼眶跟他提分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草地上。许檐的声音轻轻发抖,一遍一遍跟他说,我们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再坚持下去,两个人都会被碾碎。

      谢寻那时不肯接受,攥着许檐的手不肯松开,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快要窒息。他说他可以坚持,可以一起扛,可以等。

      可许檐只是摇头,泪水落得更凶。许檐说,我怕,我怕最后我们不仅得不到所有人的接纳,连我们之间这份喜欢,也会在无休止的压力里消磨干净。与其等到爱意腐烂,不如就此停下,留住我们最好的样子。

      那时少年人,以为放手是保全这份爱意最好的方式。他们不知道,放手之后,余下余生,都要在无尽思念里煎熬。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美院画室。

      秋雨还在持续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绵绵不绝。画室里只剩下许檐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淡淡的味道,安静得可怕。

      长林离开之后,偌大的空间只剩他自己。画架上那幅白杨速写,停留在半成品的状态,铅笔勾勒的树干单薄孤寂,就像隔着千山万水的那个人。

      许檐慢慢从画箱最底层,取出那张珍藏多年的照片。塑封膜被无数次触摸,已经微微磨损。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明亮,是当年的谢寻。

      他指尖轻轻描摹照片上的轮廓,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长林今天的告白,再次提醒了他一件残酷的事: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寻找属于自己的伴侣,奔赴世俗认可的幸福,唯独他,停在了十七岁,再也走不出去。

      长林很好,温柔耐心,懂得欣赏他的画作,愿意包容他安静内敛的性格,能给他一份安稳、光明、不需要躲藏的感情。如果没有遇见谢寻,许檐或许会动心,会试着接受这份温暖,拥有旁人眼里圆满顺遂的人生。

      可是心底的位置,早在多年前就被填满,一丝空隙都不再剩下。

      他这一生,所有滚烫的心动、不顾一切的热忱,全部交付给了那个北方少年。爱过谢寻之后,世间任何人再好,都再也无法走进他的心。

      许檐缓缓坐在冰冷的木凳上,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模糊了窗外的楼宇,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他想起当年分开之后,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常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和谢寻相处的片段。香樟树下的低语,课桌下偷偷相触的指尖,晚自习一起分享的耳机,偷偷牵手走过的小巷,离别那天滚烫的泪水。

      那些片段,一遍一遍循环,明明时隔五年,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也会悄悄点开微信,看向那个对话框。谢寻的头像常年不变,朋友圈偶尔更新,大多是学术相关的内容。照片里的谢寻沉稳内敛,褪去少年青涩,一身清冷,站在学术会场,从容自信。

      每次看见谢寻的照片,许檐心里都是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他为谢寻感到高兴,谢寻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模样,前途光明,一路坦途。可与此同时,巨大的失落会席卷而来。谢寻变得越来越耀眼,越来越遥远,像是站在高山之上,而自己守在江南的画室,两人之间横亘着翻不过的山海。

      他们之间,隔着地理的千里山河,隔着世俗的高墙,隔着当年被迫选择分开的遗憾。

      许檐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年他们足够勇敢,有没有不一样的结局。可只要想起父母当年激烈的态度,旁人探究、异样的目光,幻想便瞬间破碎。他们太年轻,力量太过渺小,没有对抗全世界的底气。

      当年分开,是无可奈何的妥协,是向现实低头。可妥协的代价,是往后余生漫长无边的思念与孤寂。

      许檐将照片捧在掌心,鼻尖发酸,眼泪终于落下来,滴落在塑封的照片表面,晕开一层薄薄水痕。

      没有人知道,这个性格温和、才华出众的美院研究生,心底藏着这样一段不能诉说的爱恋。身边的朋友、导师,都以为他只是偏爱独处,一心扑在绘画上,无心恋爱。所有人都劝他,遇到合适的人就好好珍惜,不要一直孤身一人。

      没有人明白,他不是不想爱,是再也爱不了。

      他拿起铅笔,再次看向画架上那棵白杨树。北方校园里的白杨,高大挺拔,是谢寻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树。他想画出那棵树,画出谢寻生活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短暂靠近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笔尖落在画布上,轻轻顿住。无论怎么落笔,都觉得差了一点什么。画得出树干枝叶,画不出藏在树影里的思念,画不出那年盛夏滚烫又破碎的爱意。

      铅笔从指尖滑落,掉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画室里格外清晰。

      许檐弯腰捡起铅笔,眼底一片荒芜。

      他常常在作画时走神,想象谢寻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泡在实验室,对着繁杂的数据反复推演,是不是又熬到深夜,胃会隐隐作痛。从前高中的时候,谢寻就经常因为刷题忘记吃饭。这个习惯,这么多年,有没有改掉?

      他想发消息问问,手指悬在输入框,最终还是停下。

      不能打扰。这是当年分开时,两个人共同定下的约定。他不能打破。

      有些想念,只能深埋心底,不能倾诉,不能传递,只能独自吞咽,独自承受。

      雨越下越大,风声裹挟雨声,在窗外盘旋呼啸,像无尽的哀鸣。

      许檐站起身,走到画室的落地窗前,静静望向沉沉夜色。隔着万水千山,北方的秋夜寒风凛冽,而江南只有连绵冷雨。他们头顶是同一片夜空,看见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他们活在同一个时代,隔着山海,各自孤独。

      谢寻在北方的实验室里,守着一张旧照片,困在回忆里;许檐在江南的画室,握着画笔,沉溺思念之中。

      没有人知晓这份双向的煎熬,没有人懂得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旁人看见的,是两个优秀耀眼、前途光明的年轻人,独自前行,清冷自持。唯有他们二人清楚,心底永远有一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岁岁年年,隐隐作痛。

      谢寻结束手头一点零碎的实验记录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整栋科研楼彻底安静,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嗡鸣。他收拾好桌面,锁上抽屉,把那张合照妥善藏好。

      走出实验室,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投下拉长孤寂的影子,只有他一个人,缓步走回宿舍。

      宿舍房间冷清空旷,简单整洁,没有一点烟火气息。谢寻很少添置物件,屋子里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如同他的人生,刻意剔除所有柔软的情绪,只剩下理性和冰冷。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凛冽的秋风灌进来,吹乱额前的碎发。他望向南方的方向,目光穿透沉沉黑夜,仿佛想要跨越这重重山河,落到江南那间画室里。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敲下一行字:许檐,你还好吗。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微微发抖,最后还是逐字删除。

      发送键就在眼前,可他没有资格按下。

      一旦发送,就是打破当年的约定。他不知道这一句问候会带给许檐什么,是惊扰,是为难,还是和自己一样,勾起埋藏多年的伤痛。

      思念汹涌,理智却死死拉住他。

      谢寻锁屏,将手机放在床头柜。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天花板,毫无睡意。无数细碎的回忆涌入脑海,一幕一幕,清晰无比。

      他想起高中晚自习,教室灯光暖黄,许檐悄悄把一颗糖塞到他掌心,指尖不经意触碰,两个人同时耳尖发红;想起运动会,许檐坐在看台上,目光一直追着奔跑的他;想起深夜偷偷通电话,压低声音,小声诉说心事,舍不得挂断。

      那些细碎又温柔的小事,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反复被拿出来回味,既是慰藉,也是折磨。

      因为越回忆,越清楚地意识到,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有时候会悲观地想,或许这辈子,他们再也不会相见。山海隔绝,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道,随着年岁增长,慢慢老去,这份爱意,只能永远封存在十七岁的盛夏。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不甘地呐喊,他放不下,一辈子都放不下。

      这种拉扯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江南这边,许檐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画室离住处不远,雨夜路滑,他撑着一把旧伞,慢慢走在湿漉漉的街道。雨水打湿裤脚,冰凉贴在小腿上,他浑然不觉。

      回到屋子,简单洗漱过后,他躺在床上,同样毫无睡意。窗外雨声持续不断,滴滴答答,像是永不停歇的叹息。

      许檐侧过身,拿出手机,依旧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他害怕,害怕看见谢寻的动态,害怕勾起汹涌的思念,更害怕看见谢寻有了新的生活。

      他也知道这样很自私。他希望谢寻平安顺遂,拥有想要的一切,却又私心期盼,谢寻不要爱上别人。

      可现实摆在眼前,人总要往前走。也许某一天,谢寻会遇到合适的人,组建家庭,慢慢将少年时代这段隐秘短暂的爱恋淡忘。每当想到这一幕,许檐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思绪,可脑海里全是谢寻的模样。

      夜一点点流逝,两地的两个人,各自躺在漆黑的房间里,睁着眼熬过漫漫长夜,被思念反复啃噬。

      天亮的时候,北方的晨雾浓重,气温更低。谢寻早早起床,简单洗漱,又要奔赴实验室,继续日复一日枯燥繁重的科研工作。他脸上看不出昨夜失眠的疲惫,一如既往冷静克制,面对同门和导师,礼貌从容,扮演好那个无牵无挂的优秀学子。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片荒芜,从来没有消散。

      江南清晨,雨停了,空气潮湿清冷。许檐起床,简单吃了面包,背上画袋,再次去往画室,继续没有画完的作品。他待人温和,和同学交流绘画技巧,谈吐平静从容,所有人都觉得他心态平和,热爱艺术,生活安稳。

      没有人看见,藏在画箱深处的旧照片,没有人知道,每个深夜,心底翻涌的无尽思念。

      白天,他们戴着体面的面具,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前行,应付学业,应对旁人。等到夜幕降临,面具卸下,孤独与思念就会汹涌而出,将人吞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推移,秋深渐入冬。北方落了第一场雪。

      那天清晨,谢寻推开宿舍门,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天地一片白茫茫。雪花落在肩头,冰凉融化。他站在楼下,望着漫天白雪,第一时间想起许檐。江南很少下这样的大雪,许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盛大的雪景。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想拍一张雪景发给许檐。照片拍好了,点开对话框,即将发送的那一刻,指尖猛地顿住。

      不能发。

      他看着照片里漫天白雪,默默保存到相册,然后收起手机。那一张雪景,永远躺在相册里,再也没有送出去。

      他站在风雪之中,久久不动,风雪落满肩头。心底漫开无边的悲凉。世间美好的风景,他看见了,却不能分享给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山海隔绝,连一张雪景照片,都没有资格发送。

      同一日,江南。阴天,没有阳光,空气湿冷。许檐坐在画室里画画,窗外没有落雪,只有灰蒙蒙的天。他握着画笔,忽然心头一空,莫名地想起北方,想起谢寻。不知道北方有没有下雪,不知道谢寻会不会冷,有没有好好添衣服。

      念头升起,又是一阵绵长的酸涩。

      他停下画笔,望向窗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地理上的山海。还有世俗的偏见,家庭的桎梏,当年被迫分开的选择,还有漫长岁月里,无法跨越的鸿沟。

      山海隔绝,爱意难传。相思无声,余生漫漫。

      他们拥有旁人艳羡的前程,拥有出众的能力,可唯独,不能拥抱最爱的人。

      往后漫长一生,春去秋来,雪落雨落,世间万般风景,他们只能各自观赏,各自怀念。那场十七岁盛夏相遇,燃尽热烈爱意,最后只留下两个人,隔着遥遥山海,终生思念,永不相逢。

      无数个日夜,这份藏起来的爱恋,安静地在心底溃烂,不声不响,持续一生。没有救赎,没有转机,没有重逢。只有无尽孤寂,岁岁相伴。

      谢寻走在漫天风雪里,孤单的身影融进白色世界。许檐坐在江南画室,颜料在画布铺开,笔下的白杨永远停留在半成品。

      山海隔绝,相思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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