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晚风不渡旧盛夏 晚 ...


  •   晚风不渡旧盛夏

      高考倒计时三天。

      暮色彻底漫过整座校园,漫天晚霞从炽烈的橘红,一点点褪成温柔的粉紫,最后沉成浅浅灰蓝。画室的落地窗还残留着白日余温,地上铺着长长淡淡的光影,安静得近乎死寂。

      整栋艺术楼早已人去楼空。

      高三的艺术生结束最后一次模拟休整,收拾画具、清空教室,所有人都在卸下紧绷的状态,等着三天后那场盛大的落幕。喧闹褪去,躁动平息,唯独这间常年盛满颜料香与心动的画室,还留着他们无处安放、濒临溃散的爱意。

      许檐静静立在窗边,指尖贴着微凉的玻璃。

      窗外是岁岁不变的盛夏,香樟繁茂、晚风温柔、落日如期而至,可属于他们的夏天,已经走到了尽头。

      谢寻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是这几天里他们默认的、最安全的距离。不疏离得令人绝望,也不亲昵得让人沉溺,克制、隐忍、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捧快要漏尽的沙。

      他没有再逼问,没有再深究,眼底所有的慌乱都被压得沉稳,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担忧。

      可越是这样,许檐越疼。

      他宁愿谢寻闹、宁愿谢寻质问、宁愿他哪怕发一次脾气,也不愿看见他这样,揣着满心期许,默默迁就、默默等待、默默规划一场注定落空的未来。

      “不早了。”谢寻轻声打破寂静,嗓音被晚风浸得很软,“该回寝室收拾东西了。”

      学校放的考前小长假,说是休整,其实是让所有人和紧绷的高三彻底告别,放平心态迎接终局。大部分住校生都会回家,寝室很快会空荡下来。

      许檐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天边最后一点残霞上,轻声道:“你回家吗?”

      “嗯。”谢寻应声,“明天在家刷题调整状态,考前最后复盘一遍。”

      他的人生永远规律、永远笃定、永远步步为营。十几年寒窗,步步踏实,一路奔赴北方最高的学府,前路光明坦荡,没有一步偏差。

      唯独十七岁这年,栽在了一场短暂、盛大、注定无终的心动里。

      “你呢?”谢寻转头看他,“回去吗?”

      许檐垂眸,指尖轻轻蜷缩:“不回了。”

      家里远,来回折腾太累,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太怕独处。一旦一个人安静下来,心底压抑的所有情绪就会铺天盖地涌上来,会忍不住翻遍所有画稿、回想所有黄昏、一遍遍复盘他们相悖的未来,直到心脏酸胀得喘不过气。

      留在学校,至少还能隔着楼宇,知道他在同一片天空下。

      至少这最后三天,还能和他共享一阵晚风、一场落日、一段即将终结的盛夏。

      谢寻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强求,只是低声叮嘱:“寝室没人,记得锁好门窗,晚上别熬夜。”

      细碎的关心,一如既往,渗透在每一句平淡的叮嘱里。

      许檐心口发涩,轻轻应声:“知道。”

      两人默契地收拾画室。

      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叠好画纸、归置画笔、盖紧颜料。曾经无数个朝夕,他们在这里相拥、亲吻、私语,把隐秘的爱意藏在天光暮色里。而今只剩沉默,指尖触碰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旧时光的凭证,都是即将过期的温柔。

      许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画室。

      这里装着他一整个高三的心事,装着他无数张以谢寻为原型的画稿,装着他最热烈、最纯粹、最隐忍的心动。

      以后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午后逃课般的专属独处,不会再有晚霞下的深吻,不会再有树影里偷偷相扣的十指,不会再有高压高三里,唯一治愈彼此的温柔片刻。

      走出画室,谢寻抬手,轻轻替他带上房门,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锁住了他们整个十七岁的盛夏心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独有的燥热,吹起两人的校服衣角。林荫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层层枝叶,碎落在地面,斑驳摇晃,一如他们动荡不安、注定离散的心事。

      一路沉默并肩慢行。

      往日这条短短的林荫路,是他们最贪恋的秘境。无人窥探,夜色遮掩,可以肆无忌惮牵手、依偎、说尽软语。

      可现在,两人之间隔着一拳清晰的距离。

      咫尺,却像隔着山海。

      谢寻好几次指尖微动,习惯性想侧身靠近、想偷偷牵住他的手,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可每次抬眼看见许檐平静淡漠的侧脸,又硬生生压下所有冲动。

      他怕唐突,怕被躲开,怕连这最后安稳的陪伴都失去。

      一路走到寝室分叉口。

      晚风簌簌,落叶轻响。

      “我明天下午回学校。”谢寻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最后三天,我陪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郑重得像一场承诺。

      他放弃了在家舒适的备考环境,提前返校,只为多陪他走完这最后短短几天。

      许檐抬眸望他,暮色里,少年眉眼温柔得过分,眼底澄澈坦荡,没有一丝杂质,满满都是他。

      喉咙酸涩得发紧,鼻尖瞬间泛热。

      他多想告诉他,别陪了。别再对我这么好。别把所有温柔都耗在一段没有未来的感情里。你越温柔,我越罪孽深重。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挤出一个字:“好。”

      谢寻眼底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温柔。那点笑意很淡,落在暮色里,却狠狠扎进许檐心底,疼得他几乎不敢直视。

      “上去吧。”谢寻柔声道。

      许檐点头,转身踏上台阶。

      走了两步,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轻声道:“路上小心。”

      “嗯。”

      身后少年的应答温柔绵长。

      许檐快步上楼,不敢停留半分。他怕回头,怕看见他独自伫立的身影,怕自己积攒许久的克制瞬间崩塌,怕不顾一切抱住他、坦白所有秘密。

      他必须忍。

      必须在最后这段日子里,慢慢抽离,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未来,也让谢寻慢慢习惯,没有他的余生。

      ——

      整夜无眠。

      空荡的寝室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晚风不断穿堂而过,吹动窗帘,簌簌作响。月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清清冷冷,铺在地板上。

      许檐坐在阳台栏杆边,抱着膝盖,坐了整整一夜。

      他拿出手机,指尖颤抖地点开提前保存已久的志愿填报预案页面。

      屏幕上清清楚楚,第一志愿——南方美术学院。

      坐落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小城,四季温柔,常年湿润,是所有美术生的终极理想,是他熬了三年、画了三年、拼了三年的终点。

      无可更改,无可替代。

      他再点开谢寻的朋友圈、点开他曾经和同学聊天随口提过的志愿方向、点开他竞赛公示的目标院校。

      北方顶尖学府,京都主城,长风凛冽,前路浩荡。

      一南一北,一温一烈,一烟雨一长风。

      从地图上看,横跨大半个中国。

      没有半点重叠的可能。

      从前他总自欺欺人,觉得异地可以克服,觉得相爱可以抵万难。可越临近终点,他越清醒。

      十八岁的他们,一腔孤勇,以为山海可平。

      可现实的成年世界,最磨人的从来不是距离,是时差一样的作息、截然不同的圈子、慢慢变少的话题、遥遥无期的见面、一次次落空的想念。

      少年炙热的爱意,撑得过高三的隐秘煎熬,撑不过成年漫长的异地疏离。

      与其将来慢慢消耗、慢慢变淡、最后体面尽满地陌路,不如就在盛夏落幕时,干净退场。

      至少,他们停在最爱彼此、最纯粹热烈的这一刻。

      至少,回忆永远滚烫,永远干净。

      凌晨的风更凉,吹得眼眶发红。

      许檐抬手,轻轻抹掉眼角的湿意,把手机屏幕按灭,藏进枕边。

      长夜漫漫,无人知晓他的崩溃与煎熬。

      所有人都在期待高考结束的解放,只有他,在等待一场无声的别离。

      ——

      第二天下午。

      阳光正好,盛夏炽烈,校园重新热闹起来。

      提前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教学楼、林荫道上,谈论着考点、心态、考完后的旅行计划。青春鲜活、热烈、坦荡。

      谢寻回来得很早。

      他背着简单的书包,手里提着两杯温热的柠檬水,是许檐喜欢的甜度,一路熟稔地走向南楼寝室。

      许檐刚走出楼道,就撞见站在树下的少年。

      日光落在谢寻肩头,衬得他眉眼清隽干净,褪去了前几日的迷茫低落,多了几分沉稳笃定。看见他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

      “醒了?”谢寻走上前,自然地把温热的柠檬水递给他,“刚买的,不冰,考前喝刚好。”

      许檐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口跟着一暖,随即又是密密麻麻的酸涩。

      “谢谢。”

      依旧是疏离客气的道谢,生疏得让人心疼。

      谢寻不在意他的客气,只是看着他略显憔悴的眉眼,眼底满是心疼:“昨晚没睡好?”

      许檐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僵,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还好。”

      又是敷衍的回答。

      谢寻沉默一瞬,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下午不去教室了,我陪你去画室坐一会儿,好不好?最后几天,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最后几天。

      短短四个字,像倒计时的钟声,轻轻敲在心上,沉重又悲凉。

      许檐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向艺术楼。

      午后的画室敞亮明媚,阳光铺满整间屋子,照亮每一寸角落。没有压抑的暮色,没有暗沉的晚风,明亮得有些残忍。

      亮得能清晰看见,他们即将结束的一切。

      谢寻搬了椅子,坐在画板旁,看着许檐拿起画笔。

      “画点什么?”他轻声问。

      许檐垂眸调开颜料,声音很轻:“画你。”

      直白的两个字,没有修饰,没有暧昧,干净又温柔,却藏着最深的执念。

      最后几天,他想把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少年最耀眼的模样,好好留在画纸上,留在十七岁的盛夏里,留在往后余生每一次回忆里。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这样心安地描摹他爱的人。

      谢寻的心轻轻一颤,温柔落满眼底,乖乖坐着不动,任由他描摹。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鸦黑长睫、挺直鼻梁、利落下颌,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好看。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许檐,目光滚烫专注,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许檐垂眸落笔,指尖稳得过分。

      颜料一点点铺色,线条一点点勾勒,把少年温柔的眉眼、坦荡的目光、安静的模样,细细描摹。

      画一笔,疼一分。

      多描摹一寸,心底的不舍就重一寸。

      画室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画纸的轻响,阳光缓慢移动,时间缓慢流淌,温柔又残忍。

      谢寻看了他很久,久到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深情。

      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虔诚,像许愿一样:

      “檐檐,等考完,我们去看海吧。”

      许檐笔尖猛地一顿。

      “我查过了,离这里不远,有一片浅海。”谢寻轻轻说着自己的规划,眼底带着少年纯粹的期许,“高考结束第二天,没有人打扰,就我们两个人。看完海,我陪你回家,陪你收拾画具,然后我们慢慢聊志愿、聊大学、聊以后。”

      他认认真真规划着考完的第一天、第二天、往后每一天。

      字字句句,都是未来。

      字字句句,都是落空。

      许檐的喉咙彻底发紧,哽咽堵在胸口,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住下唇,稳住颤抖的指尖,勉强继续落笔。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好。”

      先答应吧。

      先陪他做完这场盛大、温柔、短暂的梦。

      让他圆满过完这最后几天,让他带着期许走出考场,让他干干净净、毫无遗憾地奔赴他的北方前程。

      所有的破碎、所有的别离、所有的真相,都留给他自己独自承受。

      谢寻听见他的应答,眼底笑意更柔,安心地静静坐着,继续任由他描摹。

      阳光温柔,岁月静好,画面温柔得不像话。

      可只有许檐知道,这一切都是倒计时的假象。

      温柔是假的,圆满是假的,未来是假的。

      唯有别离,是真的。

      ——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缓慢又煎熬。

      他们维持着最温柔、最克制的相处模式。

      白天一起待在画室,一人画画,一人刷题,安静相伴,互不打扰,却心安无比。傍晚一起走林荫道,不牵手、不亲昵,只是并肩慢行,吹着盛夏晚风,沉默走完一段短短的路。

      路上遇见同学,自然疏离,回归普通同学的模样。

      无人知晓,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少年,心底藏着一场盛大又悲凉的暗恋。

      高考倒计时两天。

      傍晚晚风很柔,落日很圆。

      两人走出画室的时候,天边晚霞漫天,红得热烈又悲壮。

      谢寻忽然停下脚步,侧头认真看着许檐。

      夕阳把他的侧脸染得通红,眼底盛满温柔的认真:“檐檐,不管最后志愿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开你。”

      “我不怕异地,不怕距离,不怕隔着千里山河。”

      “我只怕你不要我。”

      这是谢寻第一次直白袒露心底最深的不安。

      从前的他永远笃定、永远从容,可这几天许檐的疏离、沉默、躲闪,让他第一次慌了神。他不怕前路难,不怕未来苦,他只怕这场少年心动,止步于盛夏终点。

      许檐望着他澄澈认真的眼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告诉他,不是我不要你。

      是我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并肩的路。

      是我太爱你,所以不能耽误你。

      是我舍不得你的坦荡前程,被一场无望的异地爱恋困住。

      可他最终只是轻轻抬眸,看着漫天晚霞,哑声说:

      “谢寻,你要前程似锦。”

      “你也是。”谢寻立刻接话,笃定道,“我们都要前程似锦,也要岁岁相伴。”

      许檐闭了闭眼,眼底湿热彻底翻涌。

      不敢应答,不敢许诺,只能沉默。

      前程似锦是真的。

      岁岁相伴,是假的。

      ——

      高考倒计时最后一天。

      学校彻底清空,停课封校。

      所有学生调整心态,收拾文具,养足精神,等待明日终局。

      傍晚的校园空无一人,安静得彻底。

      香樟无风,晚霞沉静,整片天地温柔得像一场最后的告别。

      两人最后一次走进画室。

      许檐把那幅完整的、描摹了无数遍的谢寻侧影画作,小心翼翼取下来,轻轻卷好。

      “送给你。”

      谢寻接过画卷,指尖触到温热的画纸,眼底温柔动容:“考完再打开,好不好?”

      “好。”

      就当是给这场盛夏爱恋,留一个温柔的仪式感。

      走出画室,落锁的那一刻,许檐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我的画室黄昏。
      再见,我的隐秘心动。
      再见,我十七岁义无反顾、倾尽所有的喜欢。

      晚风轻轻吹过,带走少年无声的告别。

      林荫道上,两人并肩走最后一段路。

      走到分叉口,天色将黑未黑,暮色温柔至极。

      谢寻忽然抬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他。

      很短、很轻、克制又珍重的一个拥抱。

      没有越界,没有沉溺,只是考前最后的安抚与不舍。

      “好好考。”谢寻贴着他的耳畔,声音温柔沙哑,“考完,我等你。”

      许檐僵在原地,浑身酸涩发麻,眼眶彻底通红。

      他不敢抬手回抱,怕一抱就再也舍不得放开。

      良久,他轻轻应声,细若蚊蚋:“嗯。”

      “考完见。”

      谢寻松开他,眼底盛满星光与期许,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北寝。

      少年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暮色深处。

      许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晚风吹过他的发梢,吹过空荡荡的校园,吹过他们短暂盛大、终归于散的盛夏。

      他终于低声哽咽,无声落泪。

      考完见。

      是他们唯一的约定,也是最残忍的告别序曲。

      明天高考落幕,试卷封档,青春收官。

      后天,真相摊牌,志愿揭晓,南北分道。

      从此——

      长风归北,烟雨归南。

      晚风依旧,再也不渡旧人盛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