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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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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猛地堵在喉咙,他趴在床边不停咳嗽。
嬴九昭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眸看他,最后终是起身走上前,有些生涩地轻拍他的背脊,然后在他手边递上一杯茶。
沈砚咳得满面通红,一把挥开茶杯。茶水打翻在嬴九昭手上,瓷器滑到地上,崩裂开来。
“滚开!”
“陛下?”
门外传来小禄子的声音,嬴九昭慢慢直起身,收回被烫得有些发红的手,扬声:“叫太医——”
“退下!谁都不许进来!”
沈砚捂了一下嘴,胸口起伏几下,终于压下喉间痒意,没看身前的人,指着门口。
“给朕滚出去!”
管他嬴九昭怎么想的,管他有没有与赵忠全联手,至少现在自己在这具身体里,那他沈砚就是皇帝。
大不了......就趁还没翻起什么风浪,将两个人杀了。
若是因此自己魂飞魄灭,那他就自认倒霉,若是他还在这具身体里,那就是他沈砚命不该绝!
但是身前的人没有走开,就垂手站在那,低头看着他。
沈砚咬牙发狠,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嬴九昭就是仗着自己从未杀过人。
他再次扬声:“来人,将...咳咳,将婉嫔拖出去,斩——”
“沈砚,小顺子的娘在三年前死了,是恭王府出银子安葬的;库房上了两把锁,一把钥匙在赵忠全身上,一把在钱四旻身上,他每月初八往宫外递单子,写明朕这个月用了几两香、几斤炭;茶水房的秀月是大将军府里一小妾的远亲,朕每日去了几趟净房、身上几斤几两,是武将酒宴上的笑谈。”
“膳房有两个是李妃母家的,洒扫的是珍嫔的人......”
沈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沈砚,朕身上有几颗痣,青楼的老鸨都知道。”
门从嬴九昭身后推开,外面照进来的阳光刺眼,模糊了对方的脸。沈砚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可是他就是觉得这人轻得像是要随着最后那句话一样飘散。
小禄子尽职尽责,真叫了两名金吾卫站在门口。
“陛下。”
他在等最后的指示。
嬴九昭没动,定定地站在那,沈砚仰头看他,眯了眯眼,没说话。
空气又安静下来,里间没动,门外的人就躬身候着。
沈砚痛恨自己心太软。
对,他又心软了。
作为一个细作,和那些被烧死的人有什么不同,他却可怜起了嬴九昭这个皇帝。
沈砚喉结动了动,完好的手狠狠锤了一下床,泄气地摆摆手:“退下,门口等着。”
待门关上,沈砚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纹路,扯了扯嘴角。
“嬴九昭,你不愧是天生的帝王。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所有的事,你背着我还做了什么事。”
“朕让人在饭里下了药,”嬴九昭说:“吃多少饭,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能不能活,也是他们自己的因果。”
沈砚一开始没明白,下意识抬头看他,看到这具单薄的身体在这几日越发消瘦后,明了了。
那个时候沈砚还小,初具美人胚子,可那群孩子哪个不是粉雕玉琢。有人的地方就有拉帮结派,哪怕是群幼童。
其中最受排斥的就是用来做小倌的男孩儿。
底层哪有吃饱一说,一桶饭提到屋里,管事的就出去了,能吃到多少,各凭本事。沈砚年纪最小,个头也小,常常只能舔锅底。时间长了发育不良,越发吃不上饭。若不是慢慢的长开后,小美人胚子变成了大美人胚子,怕是早早的就开了脸或者饿死了。
宫里也一样,哪怕是皇帝眼皮子底下,拜高踩低也是常态。
用膳时几个近身伺候的自然吃得好,但是若是心善分给底下的人一些,也不至于吃到足量的蒙汗药睡死过去。底下的自然早就拉帮结派,头儿先吃,再是捧臭脚的狗腿子,最后才是常年挨欺负的,轮到他们的时候怕是汤底都不剩多少。反而那夜没有睡死,爬到门口,被人先挖了出来。
嬴九昭看着他没有过多解释:“朕没有要他们所有人的命,不是心善,是要有人看见火,走了趟鬼门关,吓着了,怕了,他们传出去的每句话,都是他们所以为的真相。”
“真话最难伪造,沈砚,你想骗过恭亲王,就要骗过他所有的眼睛。”
之前沈砚让找借口分批把人打发了,看似可行,可是漏洞极大。只要有人起疑,挨个找到一看,对一对口供,什么都明了了。
沈砚闭了闭眼,他听懂了。不得不承认这一手快准狠,确实能打暗处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他的胸口还是堵。
“你怎么确定烧死的都是别人的眼线,若是烧错了呢?”
沈砚总是忍不住把那些人的命运套到自己身上,所谓兔死狐悲,他和嬴九昭、和那些天潢贵胄不是一路人,那些悄无声息死在角落的才是一个个“沈砚”。
“你可想过他们何其无辜——”
“不知道,”嬴九昭打断他:"朕无法确定,这也是没有告诉你的缘由。"
“如果告诉你,你会答应?”
沈砚嘴唇一颤,答案显而易见。
这并不是圣母或是愚蠢,而是所有普通人都有的缩头乌龟的本能。
上辈子沈砚在最中二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看爽文。里面的男主挥挥手就为兄弟灭掉一座城,为了受委屈的女主能随手屠尽一个村。看的时候是真的爽啊,常常幻想自己就是那个男主,主宰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可是随着长大、死亡、来到这个世界。
他发现自己不是男主,哪怕能有同样的能力,也无法成为主角。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是需要勇气的,背负无辜鲜血的勇气。
沈砚没有。
嬴九昭看着他一点点苍白的脸,没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他可以更残忍一点,把这个残酷的真相摊开给他看。
天下哪有不死人的?漕运一溃,饿死的是十万;北地边界破一次,屠的就是三城和无数村落;朝廷动荡,战火四起,伏尸百万。
这场大火换来的是一个月的喘息,是恭亲王和大将军的内斗,是他们二人的活路。
罢了,反正自己的名声也无甚用处,又何惧再添上一些。
嬴九昭开了口,把沈砚从中摘了出去。
“皇帝皆是草菅人命之辈,若是有好的,那是因为要的不是你的命。”
“此事是朕一手安排,若有冤魂恶鬼,便来找朕,与你无关。”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嬴九昭转身,背对着他:“朕是个疯子。”
说罢,他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门打开又合上,沈砚看着那道身影义无反顾地让刺眼的白光将他吞没。
他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左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
他其实很想骂人。
之前这人惹了他,他张口就来,哪里能刺着对方,他就往哪骂。骂完了两人能在床上打做一团,累得气喘吁吁,然后爬起来吃宵夜。
现在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嬴九昭的做法是最优解。
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
接下来的几日,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沈砚住主殿,嬴九昭在偏殿。
皇帝才从火里死里逃生,还受了伤,理所当然地停了早朝。只是恭亲王府里送来的奏折仍然没停,哪怕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奏折悄悄送进了偏殿,等嬴九昭批完,又悄悄送进主殿。沈砚照旧看一遍,和以前一样看不出什么毛病,面无表情地盖印。
若是以前,沈砚会指着每个上奏的人的名字,嬴九昭就会像个点读机一样将那人的外貌到生平事无巨细讲一遍。
现在什么都没了。
次日夜里,瘾上来了,小禄子将沈砚绑了,硬生生熬了两个时辰,等缓过劲来才松了绑。他实在睡不着,来到庭院,看到偏殿灯还亮着,只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也不知道嬴九昭是没睡还是也犯了瘾。
沈砚站在那看了半晌,回了屋。
□□的瘾越来越厉害,他现在会出现短暂的断片,只是好在有先见之明地把小禄子赶了出去,不然说不定会给对方磕头。
也不知道那个宁愿脊梁骨被打断也不弯腰的人会不会这样。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各熬各的,谁也不去找谁。
打破这一切的是这日清晨。
沈砚熬了一宿,终于缓了一口气坐在桌边用早膳,同样熬得像个吸血鬼的赵忠全连滚带爬地进来。
“陛下!恭亲王——恭亲王递了牌子,说要入宫请安!”
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时辰?”
“已,已经入了宫门了!”
沈砚筷子还没放下,就下意识问道:“婉嫔呢?”
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
几乎是同时,婉嫔没等通报就踏进了主殿,小禄子在身后跟着一脸无奈。
显然这三个字被对方听见了。
两人的视线在殿中央撞上,沈砚有些别扭的率先移开视线:“......你怎么来了。”
“我的人递来的,”嬴九昭走过去,把一张字条递到沈砚面前:“恭亲王府昨夜连夜提审了内务府两个小管事。”
这是嬴九昭第一次明确地在沈砚面前露出底牌,他接纸条的手微微用力,轻轻应了一声:“嗯。”
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沈砚低头去看,纸条应该是转了好几道手,泛起毛边有些软趴趴的,字迹也晕染开来,好在还能看清楚。
[西山,火油]
简介的四个字,沈砚有些懵。
嬴九昭示意让下人下去,然后解释道:“西山是大将军降武的老家,也是他的大本营,那晚大火,不是用的烛台,而是泼了火油。”
沈砚看他:“你安排的?”
“是。”
“那他为什么进宫?”
大将军沈砚有些印象,上朝的时候除了几个御史敢拐个十万八千里暗戳戳骂恭亲王,就他敢直接在对方点头的时候冷哼。大部分武将都跟随他抱团,冷眼旁观恭亲王派系自导自演。
嬴九昭沉默一瞬:“因为他不信。”
“他信大将军有不臣之心,两人在这几年摩擦不断,但是他不信对方会在这个时候火烧养心殿,”时间紧急,嬴九昭说的很快:“皇帝死了,得利的是恭亲王,降武不是皇家人,除非造反,不然无法名正言顺继位。”
“所以他要进来看一样东西。”
嬴九昭视线移到沈砚的胳膊上:“看你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他要确认这场火是真是假,若朕毫发无伤或者无伤大雅,那罢朝便是装的,纵火之人也存疑。”
沈砚点头,他明白了,但是也糊涂了:“既然你知道这件事栽给降武有些勉强,又为何选择他,只因他能与恭亲王抗衡?”
嬴九昭摇头,可这时门外已经传来恭迎恭恭亲王的声音,他只能匆匆交代。
“火是真的,你身上的伤也是真的,一切如常即可。”
沈砚点头,先嬴九昭一步踏出去。
“走。”
.
恭亲王嬴治珩背着手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养心殿的方向,也不知看的是屋上的雀儿还是什么。
他今日穿的素净,一身汉白玉色的袍子,缀着些玉器,手上戴了个扳指位置和皇帝的一样。鬓角打理得一丝不乱,眼角带着三分笑。
“皇侄,”他转过身,看到出来的皇帝没有行礼,先往前一步脸上堆起了心疼:“本王前几日去巡查河堤,没曾想听说前几日......哎呀,立马赶了回来。”
“龙体可有受损。”
沈砚额头上的包扎并未拆下,手臂架着,明晃晃的就是有事,可这人就是要多问一句。
他扶着赵忠全的手慢慢走下台阶,脸色白的像纸,这倒是真的。除了要忍受皮肉上还未消散的灼痛和痒意,还有断掉□□的瘾,面色能好才怪。
可以说他的状态差得恭亲王都有些意外。
“咳咳,伯父...”他咳了几声,这是吸入烟雾的后遗症,倒是不用演。
嬴治珩的视线落在他消瘦不少的身体上,一寸寸的扫视,最后停在他的左臂上。沈砚配合地抬了抬,袖子滑下去,露出底下白色的包扎。
嬴治珩“嘶”了一声,像是才知道他伤了手,快步上前虚虚一托,脸上的焦急不像作伪:“怎么伤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说要休养一段时间,”沈砚喘了一口气,又是几声咳嗽:“这外伤还好,就是吸了许多烟雾进去,不能劳累,要好生养着。”
“那朝会...”
“朝会的事,就要偏劳伯父了。”
沈砚抬眼看他,保持着嬴九昭惯用的面无表情,只是配合着这句话微微点头。
嬴治珩顺其自然地轻叹一口气,然后笑起来安抚他:“自家人哪有什么劳烦,皇侄安心养病,交给本王便是。”
话是这么说,他站在那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沈砚。站得久了,他出来匆忙穿的又少,忍不住掩嘴低喘起来。
沈砚只觉得这人虚伪至极也自大至极。
嘴上说得好听,干的事全是试探的事,沈砚有些拿不准两人平时是怎么相处的,只能掐着嬴九昭平时的性格来,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哪怕演戏也不愿意演全套,堂堂皇帝受伤体弱,还要陪着一个亲王在庭院里站着。
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对方没把他当一回事,只是碍于平时的好名声,来做做样子。
“皇侄——”嬴治珩突然拉长声调,看着沈砚试探:“今日脾性见好啊。”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平时嬴九昭面对恭亲王也毫无隐忍,没有好脸色?想到对方的脾性,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万一是对方看出什么端倪,故意诈他的呢。
沈砚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臣妾见陛下整日紧皱眉头,忧虑过重,便尽力开解,想来是如此吧。”
沈砚和嬴治珩一同扭头看向落后半步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穿着嫔位的衣裳,低着头却不见卑微姿态。
“这位是...婉嫔?”
“......”臣妾参见王爷。
沈砚见嬴九昭动作微僵,想来是不太会妃嫔的礼仪,也有可能是不想做。他没等对方屈膝,便将完好的那只手递过去,将人拉到身边,打断了他的动作:“是,婉嫔一向体贴,甚合朕意。”
嬴治珩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噙着笑,然后猝不及防厉声呵斥:“婉嫔还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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