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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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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又毒又狠。
沈砚恨其不争。
“扒皮充草”四个字,他记了一年又一年,告诉自己这人罪大恶极活该有此下场。
他现在隐约感觉到其中隐情不小,那种认定的恶人,结果可能是苦主。
只觉得这种洗白的剧情恶心透了!
胃里痉挛一般抽动着泛酸水,沈砚只恨自己还不够心狠。他知道了这个人长什么样子,过着怎么憋屈的日子,就忍不住去想,连嬴九昭都不知道的未来。
若是被造反时是先砍了头,那还算给了个痛快。
但是万一呢,万一砍头放在最后呢?
扒皮充草、野狗分食......
沈砚松开他,忍不住扭头干呕起来。
嬴九昭跌回床头,有些莫名其妙他的反应,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口。
“以什么名目?”
“......什么?”
沈砚呕得眼眶湿润,下意识抬头看他,只能透过水光看到一个这种情况下还努力挺直背脊的身影。
“朕问你,以什么名目,”嬴九昭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坐直了:“恭亲王嬴治珩,先帝的亲弟弟。元武元年北方大旱,他开王府私仓赈粮十二万石,大批灾民为他建生祠供奉;元武二年黄河决口,他亲赴灾地督堤四十日,临走时沿岸百姓夹道跪拜献万民伞;国子监的寒门监生,过半受过他的贽敬;京城七坊的义庄药局,全是他的名字。”
“而朕呢,”他停了一下:“朕十四岁,血洗了皇宫。”
沈砚张了张嘴。
“你若是京城街上卖烧饼的,”嬴九昭看着他:“今日听见了皇帝砍了恭亲王的头,你是信王爷要造反,还是信皇帝疯了?”
沈砚没说话。
他想起了早朝,想起了那句话——诸王联合推翻。
“所以你是装的,”沈砚缓缓地说:“你装不知道,你照着他给的量吸,你让他看着你一天天内里溃烂下去。你如他所愿,把性子养的越来越暴虐,杀得血流成河,把自己的名声弄得越来越臭......”
沈砚声音突然顿住了:“不对,外面都在传,你焚御史台、杖毙言官、杀人如麻——真是你做的还是......”
嬴九昭直勾勾的看着沈砚,眼睛里讳莫如深。沈砚只是没接触过朝堂,但是不代表他是傻子,这些传言里的水分在皇帝是傀儡时操纵起来简直不要太简单。
“操。”
沈砚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原本以为自己换到了一个废物的身体里,顶着一个废物的名头,要么换回去,要么等着不久的将来被人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
他知道这是一个坑,但是没想到这个坑这么深啊。
一个人在里头哼哧哼哧的挖了六年、吐着血挖、一边被人按头灌药一边挖的坑,就等着一个叫沈砚的傻逼掉进来。
“你...我们还能撑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这回嬴九昭沉默得很久,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毒瘾发作。
“当年保朕的那些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先帝留下来十个,一开始就死了两个,一个坠马,一个病故。二年又去了两个,一个告老,一个在狱中自尽。三年初,兵部那个主动请缨调往岭南蛰伏,走到半道没了。”
“三人倒戈,还剩两个。”
“一个两年没上朝了,在家‘养病’。”
“还有一个,今日你应该见到了。”
嬴九昭这么笃定,那就是今日早朝一定会出列的人。沈砚思索着,那个唯一敢顶着众大臣替他说话的人。
周崇。
沈砚隐约在当时的混乱里听到有人骂他,叫的就是这个名字。
“......难怪。”
难怪那么勇。
内间里又安静里很久。
沈砚把脸埋进手里,狠狠地搓了一把,然后抬起头看向嬴九昭郑重到。
“跑吧,没救了。”
嬴九昭卧薪尝胆,想靠着这几个虾兵蟹将翻盘。
沈砚觉得信他还不如信自己是秦始皇。
而且嬴九昭不知道未来,但是他知道啊!
这就是个必输的局面。
嬴九昭没想到对方用破釜沉舟的气势说出这么怂的话,沉默片刻:“说了不允许用朕的脸做丢脸的事。”
“.......”沈砚没想到都火烧眉毛里对方想的还是这个事,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事,但是不说大家都要死:“没办法,你觉得这个局面你能赢吗?至少出宫去天大地大,天高任鸟飞。”
他想了想对方毕竟是皇帝,又忽悠了一句:“我们出宫,说不定哪天东山再起,打回来。”
对方用“你觉得朕是傻子”的眼神看沈砚,没有丝毫犹豫。
“朕不会走。”
“你现在都不是皇帝了!”沈砚想让他认清现实:“万一哪天恭亲王造反,将你生吞活剥了呢?”
嬴九昭闻言笑了一下,没出声,只是嘴角扯了扯,慢悠悠:“那又如何。”
沈砚是个贪生怕死的,他不懂言官死谏、将军叩阙。
他至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只是历史浪潮中的小人物,那些不管因好还是坏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从来不会是自己这种人。
好得不够无私,坏得不够彻底。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沈砚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这个暴君的嘴里说出来,只觉得......你人设崩了喂!
他不由想到那个煤山自缢的崇祯帝朱由检,很多人觉得他“蒙难而不辱其身”,这份义烈也成就了唯一一位陪葬明皇陵的太监——王承恩。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太阿独操”。死前在衣襟上留下遗诏“......人贼分裂朕尸,决勿伤我百姓一人”,但这句话还有前半句“朕薄恩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
这人虽然把事全推到了大臣身上,但是好歹干了很多实事,以身殉国。
嬴九昭有什么,现在只有臭名声。
沈砚想着,就忍不住秃噜出来:“你这个板上钉钉的昏君说这句话不吉利。”
嬴九昭:“......放肆!”
都不知道放肆多少回了,沈砚翻白眼,丝毫不怕,但是还是怕狗急...呸,对方破罐子破摔,将话拉回正题。
“我发现和你这人说话总是跑偏,反正这东西你今天不戒也得戒,”沈砚上下打量一下他,啧啧两声:“说得这么硬气,不会是怕自己挺不住吧?我的身体又没有戒断反应,需要硬抗的是我你怕什么?”
嬴九昭嗤了一声,抬起了手伸过去,沈砚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那只骨节嶙峋的手已经稳稳的拽住了他的领子,像刚才他对对方那样用力一拽,沈砚向前踉跄一下,就对上了对方的脸。
两人凑得极近,嬴九昭另一只手把黏在脸上的湿发往后一捋,露出沈砚熟悉现在又觉得陌生的脸。白得像纸,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狼狈不堪,眼底却全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从不会摆在明面上的狠劲。
“沈砚,你能坐在这,也是朕留你一条命。”
沈砚瞳孔一缩,瞬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方在隐晦的给他透底,也是在警告。
他手里还有底牌。
那阵最难过的瘾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被嬴九昭悄然无声地熬了过去。哪怕那匣子是沈砚特意拿进来给他的,哪怕唾手可得,他也没和沈砚说一句类似于恳求的话。
沈砚后退一步,离这人远了一些,他天真了。
他以为没了皇帝身份的嬴九昭就是任自己拿捏的小可怜。
[是自己不想当皇帝]
这句话太傲慢了。
哪怕现在的处境危机四伏,沈砚也避免不了穷人乍富的思维。
嬴九昭见他没有惊恐,眼底又浮上了戒备,终于满意了一些,这次是他主动挑起之前的事。
“戒。”
沈砚消化了一下,敛下眼底神色,没再坐到床边,而是旁边的椅子上,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没有存在过。
“主要是怎么戒,只能硬抗,没有别的法子,特别是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的情况下。”
嬴九昭手指在床头轻轻一扣,思索着:“断了会怎么样?”
沈砚给他一个赤裸裸的眼神,示意刚才他不是才体验过吗。
想起刚才的感觉,嬴九昭轻嗤一声:“只是如此?”
“会生不如死,”沈砚很诚实:“起初三五日最凶。出汗、呕吐、腹泻都是轻的,你会觉得浑身的骨头被人砸碎,又拼起来,而且这种感觉会越来越强烈。睡不着,心跳得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闭眼就有东西在皮下、脉络里爬,痒得你能把自己抓得皮开肉绽。”
“熬过十天半个月,最狠的那阵过去了,之后还有的养,我估计你这副身子要彻底养回来,没有一年半载不成。”
他顿了顿:“前头一个月,这具身体不能见人。”
嬴九昭面色沉了下来,立马到:“不行。”
沈砚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承先祖制,天子七日一大朝,三日一常朝。登基六年,嬴九昭没有缺席过一次。哪怕只是坐在那空有其表的龙椅上像一个傀儡一样,也要去。不是勤政,也不是为了名声。而是这是他唯一能够接触外界的机会,若是主动断了,真就成了又聋又瞎的待宰羔羊。
“我知道,”沈砚说:“所以我们的给这一个月找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烂到人人都懂、人人都信、人人都懒得往下深究一个字的理由。”
沈砚想到昨日正午,他站在丹陛上,日头白得刺眼,为了救下刀下的人,他用的也是这一招。
嬴九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出,面色一点一点从苍白转到铁青。
“......你再说一遍。”
沈砚一摊手:“皇帝得了个新宠,扬州来的,貌若天仙。皇帝昏庸,色心大起,当场册封,夺人宫室。自那以后夜夜笙歌,昼不出户,连早朝都废了。”
“沈、砚!”嬴九昭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约法三章最后一条被你吃进狗肚子里了?”
沈砚没理他拐弯抹角的骂自己,面上是无辜之色:“又不是我糟蹋的你的名声,这不是等你点头吗?”
他语速加快,音量提高了些,生怕这事又拖拖拉拉转到别的地方去。
“你听我说完,这理由有三样好处。第一,它解释了你为什么一个月不露面;第二,期间发生什么荒唐事,别人都会自动归结到这上面去;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沈砚压低了:“恭亲王会很高兴。”
嬴九昭原本阴郁的脸色一滞。
“他让你用□□这么多年图什么,你比我清楚。”
嬴九昭当然清楚,嬴治珩要他死,但是不是现在死。嬴九昭才长成锋芒初露需要忌惮的时候,虽然名声不好,但是还没有必须要处死一国之主的地步。
他们都在等一个契机。
“现在你忽然沉溺女色、罢朝不出、把宫务都交给一个瘦马,这正合他意。”
但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而失去朝堂这个耳目,嬴九昭心里权衡,还是摇头。
“你不懂,耳目对一个帝王有多重要。”
沈砚轻哼一声:“你就是当局者迷,你现在知道的,不都是恭亲王想让你知道的吗?”
嬴九昭沉默,他早都看清楚了,但是也不得不去。
半聋半瞎总比全聋全瞎好。
他是什么心思,沈砚哪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条道路行不通,不然后面对方也不会到死都是暴君的名号。
“他给你搭的台子,你不唱白不唱。”
“陛下,不破而不立。”
沈砚站了起来,严肃的面向嬴九昭,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语气郑重。
“陛下信我。”
这是嬴九昭没有见过的沈砚,之前对方也有这么叫过他,更多是打趣或者是为了气他,但是这次不同。
他微微抬头看向沈砚。
两人对视过很多次,愤怒的、戏虐的、无意的,但是这次......
两人谁都没动,一坐一立,内间静得能听到外头赵忠全小声呵斥小太监的动静。
嬴九昭闭上眼:“你这张嘴,迟早害死你。”
“所以你是答应了?”
“嗯,但是朕有一条。”
“你说。”
“你下的所有命令和圣旨,必须和我商量,不得擅自行动。”
这个没毛病,沈砚也不抗拒,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皇帝,哪怕这是一个昏君。
“成交,”他点头,坐回床边,看了眼窗户:“你身边伺候的所有人,得换。”
嬴九昭挑眉。
“那香每日点三回,一回半刻钟。点在书房、寝殿,你在里头睡觉,那些人就在外头站着伺候,门帘一掀,烟就往外跑。还有进屋帮你研磨、打扫的。”
“你是说——”
“他们肯定沾上了,”沈砚语气笃定:“自己都未必知道,只觉得陛下跟前当差格外精神,哪天一休息就浑身不得劲,怕是还觉得不愧是龙气护体。但凡你的香一停,三五日之内,殿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一起犯病。”
“这叫什么?这是满宫都举着旗子喊‘陛下断药了’。”
这是嬴九昭没考虑到的部分,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杀了。”
沈砚白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张口就是又打又杀的。”
嬴九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冷笑:“你在同情他们。”
沈砚一噎,他确实没有杀过人,毕竟他是卧底又不是杀手。在他看来这些人在嬴九昭这个精神病跟前当差就已经很可怜了,结果被连累染上了□□一无所知,不舒服了怕是还在怪自己身体不争气。
他沈砚又何尝不是个仰人鼻息的奴才。
“那你说怎么办。”
沈砚早就想好了,不假思索:“分批打发了,隔几天就找一个理由撵出去,反正你名声臭,脾气不好人尽皆知。”
“...你倒是会用朕的名声。”
嬴九昭没说可,但是也没反驳,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沈砚只当他是同意了,放松了些,把嬴九昭往床里面挤了挤,自己也半倚靠在床头,抱着胳膊,对着外面扬了扬下巴。
“只是这赵忠全你想如何?”
嬴九昭看他用自己的身体坐没坐相,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沉吟片刻:“告诉他便是。”
“我以为你要继续说‘杀了’呢。”
沈砚模仿着刚才他的样子,然后翘了翘嘴角。
这人还保着身边的忠心之人,就代表不是无药可救,这也意味着沈砚会安全一些。他最怕的就是敌我不分皆是棋子之人,做什么都要提起一份心思提防,生怕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对方卖了。
嬴九昭不知沈砚心中所想,微微摇头:“朕幼时他就跟着朕,现在所用的试膳太监不是他下面的小徒弟,而是赵忠全本人。”
赵忠全并没有沈砚前世在电视或史书里看到的那些大太监的精明,若不是嬴九昭身边实在无人可用,他也不会是掌印太监。但是恰恰是在这种境地,才成就了赵忠全。
受限于自身和现在形势造成的消息闭塞,他知道皇帝身边危机四伏,但是无法看透其中本质和关窍,只有愚忠。
他不知道手下的人都是背后有主子的吗?
可是皇帝要穿衣吃饭,要锦衣玉食,这是他的皇帝主子该得的,那他赵忠全就要尽力保全。
主子受辱就是奴才无能。
沈砚不认同对方的想法,甚至会可怜一番封建皇权下的思想压迫,但是不可否认某种意义上是让人敬佩的。
这人必须留。
“也是,这宫里要是连他都靠不住,那你我现在就该各自找根绳子自挂东南枝,还戒什么毒。”
嬴九昭不置可否,而是微微偏头看向身侧之人:“你为什么要管这事?”
沈砚都快气笑了,侧过身面对嬴九昭掰着指头一条一条跟他数:“首先这些破事是我想管吗,其次我这人惜命,而现在身体在你那,我有什么办法,最后,别你的事我的事,我们两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事情都说开了,嬴九昭什么感觉沈砚不知道,他倒是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坐起身。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几日你先带我熟悉一下皇宫,然后做好戒□□的准备。”
沈砚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那具清瘦的身体,微微皱眉:“你必须好好进补,这最是熬人,我怕你熬不过去。”
他干脆把赵忠全叫进来,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番。从日常饮食到穿衣打扮,听得赵忠全暗暗咋舌。
把自己知道的好东西都说了一遍,沈砚有些意犹未尽,有种左手倒右手的感觉。
现在这些东西是皇帝的,自己占了这身体四舍五入算自己的。到时候换回来,身体养的白白胖胖,这些奇珍古玩还是自己的。
沈砚还在畅想带着宝贝出宫的好日子,没过几日就再也笑不出来。
他九死一生从火海逃出来,惊惶不定,顾不上烧伤,下意识寻找最熟悉的嬴九昭。对上那双毫不意外的双眼时,只剩彻骨的寒意。
这个疯子从没放弃用那个可能会两败俱伤的方法换回身体。
这把火,是嬴九昭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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