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有光》芫鹭

7、实验楼三楼 竞赛组的第

　　那张周老师让人发下来的化学拔高卷，在林穗安的桌肚里安安静静躺了两天。
　　一个没有铃声打扰的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趴着补觉，只剩零星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林穗安把卷子慢慢摊开在桌面上。前面几道合成题还算顺手，思路顺着就能往下走，可到了最后一道有机推断，她硬生生卡在原地。

　　她皱着眉盯着题干，草稿纸上画了好几种路径，来回推演，每一条推到后半段都逻辑不通。

　　“这什么卷子？”苏晓冉侧过头扫了一眼。

　　“化学课代表发的，周老师让做的。”林穗安低声答。

　　苏晓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重新低下头背自己的方程式。

　　这张卷子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硬是纠结了两天。直到这天午休，她终于还是拿着它起身，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周晴岚正坐在桌前改作业，袖口挽着，神情利落。她接过卷子，目光快速扫过林穗安密密麻麻的草稿，红笔轻轻一圈，落在中间的一个步骤上。

　　“这一步方向反了，试着从产物往前推。”

　　说完她抬眼看向林穗安，语气平淡，不带什么夸张的鼓励：“周三放学来实验楼三楼，竞赛组化学课，你来听一次。”

　　林穗安愣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收紧：“我？竞赛组？”

　　“嗯。”周晴岚已经重新低头，笔尖继续在试卷上批注，“你化学不差，来听听看。”

　　就这么一句，像随口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林穗安走出办公室，手里攥着那张带着红圈痕迹的卷子，心里有一点不真实的轻飘飘感。她这时才反应过来，也许是因为自己这次去办公室问问题，加上那份月考成绩，周老师临时决定把她加进来的。

　　周三，放学的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穗安抱着化学笔记本和那张卷子往实验楼走，脚步越靠近越慢。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紧张陌生的环境？怕跟不上节奏？还是隐隐担心会遇上谁。

　　她站在三楼教室门前停顿几秒，轻轻推开门。

　　屋内是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七八个人零零散散坐着。周晴岚背对着门口，正在黑板上写结构式，头也没回：“找个位置坐。”

　　林穗安目光快速扫过一圈。都是年级里常听见名字的化学尖子生，有男有女。靠里面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身形偏瘦，戴着一副细边黑框眼镜，头发带一点自然卷，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校服拉链拉到锁骨，安安静静的。她以前没见过这个人，视线一晃就移开了，没往心里去。

　　她选了第一排最靠边的空位坐下，把资料摊开，手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林穗安下意识抬眼。

　　是季聿琛。

　　周晴岚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来了？坐。今天你讲最后一道。”

　　“嗯。”季聿琛应了一声，径直往前排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往旁边悄悄挪了挪椅子，给他腾出一块空位。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出声招呼，透着一种男生之间特有的默契。林穗安看在眼里，但没有多想。

　　周晴岚捧着测验卷说：“限时二十分钟，先做前几道。沈叙，你把这份卷子发一下。”

　　靠里的那个自然卷男生应声起身，推了推眼镜：“嗯。”

　　他拿着一摞卷子顺着桌子一张张往下递。

　　那一声“嗯”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林穗安手里转着的笔猛地一顿。

　　很平、不冷不热、没有多余起伏。和那天她躲在台阶拐角、听见的那个传话声音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偏瘦，细框眼镜，自然卷。

　　原来那天传话的人就是他——沈叙。

　　卷子轻轻落在她的桌角，沈叙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林穗安低下头，默默把名字、脸和那个声音终于完整对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穗安沉下心做题，做到第五题稍微卡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想喘口气。视线恰好落在季聿琛那边。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给他侧脸描出一圈浅淡柔和的边边。和晚自习隔着两栋楼望见的侧影很像，又完全不一样——这一次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关节。

　　她心头一跳，飞快收回视线，重新埋回题目里。

　　“时间到，停笔。”周晴岚的声音适时响起。

　　大家停下笔，开始互相核对答案。没过一会儿，周晴岚抬下巴示意：“最后一题，季聿琛来讲。”

　　季聿琛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白色粉笔。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容扫过底下一圈人，像是确认大家都准备好了，视线掠过林穗安那一角时，平平地掠过去，没有半分停顿。

　　他开始讲题。

　　声音不大，但因为离得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教室的空气中。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到关键节点，他会轻轻顿一下。

　　“这一步容易错，注意条件。”

　　林穗安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卷子上的红圈，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不敢抬头看黑板，或者说，不敢看向黑板前那个人的脸。

　　可耳朵根本不受控制，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严丝合缝地接住。她听着他的解题思路，看着自己草稿纸上混乱的推演，脑海中那些缠绕的线团，一点点被他那平稳的声音理顺了。
　　周晴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听，直到结束才开口：“季聿琛这一步讲得没错。林穗安，你刚才是不是就卡在这个位置？”

　　突然被点名，林穗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是。”
　　“那就记住思路。”周晴岚点点头。

　　听到她的名字，黑板前的季聿琛也循声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

　　他的目光平平，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是冲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对她这个“卡壳者”确认完毕，随后便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

　　林穗安立刻垂下眼，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捏紧了校服的下摆。

　　他走回去时，沈叙抬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安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课堂接近尾声。

　　周晴岚布置完作业，随口补充一句：“这套题回去做完，下次过来对答案。林穗安，你第一次参加，之后有不懂的，可以问季聿琛或者沈叙。”

　　“好。”林穗安低声应下，低头飞快地收拾书本，刻意不去往季聿琛那边看。

　　她正把卷子往文件夹里塞，一道影子停在桌边。是沈叙。

　　他脚步没怎么停，只是偏过头，语气还是那种一贯的平静：“那道有机推断，你刚才卡住的地方，从产物往回推就行。季聿琛讲的也是这个意思。”

　　话音落完，他就往前走了，没等她道谢，也没等她回应。

　　林穗安愣了愣。她没想到这个看着沉默疏离的人会主动开口提醒。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晚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抱着一摞资料慢慢往教学楼方向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一整节课：季聿琛讲题时粉笔顿在黑板上的节奏、沈叙推眼镜的小动作、周晴岚那一个干脆利落的红圈、那句“从产物往前推”。

　　晚自习铃声响起，林穗安坐回自己熟悉的座位。

　　她翻开错题本，把那道季聿琛讲过的有机推断从头默写一遍。每一步推导、每一条都写得格外工整。写到中途，笔尖顿了顿，她想起那句“这一步容易错，注意条件”，一字不差地记在了旁边空白处。

　　写完，她习惯性抬头望向对面教学楼。

　　那扇窗照旧亮着，季聿琛坐在那里低头刷题。只是这一回，隔着夜色与操场的凝望不再只是一个模糊遥远的剪影——她亲眼见过他站在黑板前讲题，见过他握笔时的样子，听过他清晰平稳的声音。

　　她看了一小会儿，就收回目光。

　　她把沈叙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原来在那个满是尖子生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

　　林穗安从桌肚里抽出那张被红笔圈过的拔高卷，翻到那道曾经困住她很久的题。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这一次，她试着，从产物开始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