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有光》芫鹭

13、第一考场 满室都是陌

　　期末统考的前一天，整栋教学楼彻底陷入兵荒马乱。

　　桌椅堆叠、书本搬运、大扫除洒水、张贴考号封条，所有班级都在紧急布置考场。堆积了一整个学期的教辅资料、试卷、错题本被大批量搬离教室，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谈话声、书本碰撞声混在一起，喧闹得几乎掀翻屋顶。

　　按照统考安排，全校打乱班级、打乱楼层，依据年级排名重新分配考场。第一考场汇聚的是全年级最靠前的尖子生，也是整栋楼氛围最肃杀的位置。

　　林穗安抱着厚厚一摞沉甸甸的复习资料，双臂环着书本，书角勒得指尖微微泛白，慢慢顺着人流往储物间走。冬日午后的阳光浅浅落下来，落在堆叠的书本棱角上，安静又仓促。

　　储物间门口，她遇见了苏晓冉和陈瑶。

　　三人手里都抱着书，额头带着薄汗，停下脚步互相核对准考证号和考场分布。

　　陈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打印名单，长长哀嚎了一声：“完了，我被分到四楼普通考场，离你们老远，彻底散伙。”
　　她语气无奈却坦然，早已认清自己的排名区间，坦然接受了分班、考场、位次带来的差距。

　　苏晓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随即低头仔细翻看着手里的考场名单，指尖一行行划过姓名和考场班级。
　　几秒后，她抬眼看向林穗安，压低声音，轻声道：“穗安，你在第一考场，高一（1）班。”

　　林穗安心头微顿。

　　还没等她应声，苏晓冉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悄悄分享一个秘密：“季聿琛也在那。”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进心底。
　　全市几千名考生，全年级千人打乱重排，随机分配考场。
　　她们隔着成百上千的位次和名单，她依旧被分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考场。

　　林穗安面上不动声色，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
　　可怀抱书本的指尖，却悄悄、用力地收紧了。

　　纸页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巧合的分配，在她满是紧张、忐忑、未知的期末里，是最隐秘、最心安的幸运。
　　所有慌乱的心绪，在这一刻，悄悄稳了大半。

　　考场布置完毕，教室封闭锁门。

　　期末前最后一节晚自习，全校没有固定教室，所有学生分散在阶梯教室和食堂大厅集中自主复习。

　　偌大的空间挤满了人，空气闷沉、光线昏暗，人人低头刷题、默背知识点，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林穗安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摊开那本崭新的错题本。

　　纸面厚实干净，页顶“决战期末”四个字清晰端正，纸页间密密麻麻写满她这段时间熬夜复盘的知识点、反应链、错题推导。每一页，都藏着她拼命追赶的痕迹，也藏着他耐心讲过的每一道题。

　　越临近考试，心底越容易滋生忐忑。哪怕准备充足，面对决定分班命运的统考，依旧难免心慌浮躁。

　　她看了一会儿题，眼底微微发酸，起身走去茶水间接水。
　　阶梯教室外侧的楼梯间安静冷清，避开了大厅的压抑喧闹，晚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转过拐角，她脚步猛地顿住。空旷的楼梯台阶旁，竟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聿琛单手插着校服口袋，微微垂眸，不知是不是在看窗外的夜色。他只是安静地立着，周身清冷疏离，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狭路相逢，猝不及防。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同时停顿。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问候。空气安静得恰到好处。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手里抱着的错题本，随后微微上移，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那一眼很平静，却仿佛有穿透力，精准捕捉到了她藏在眼底的那点紧绷。

　　下一瞬，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摸出了一颗透明包装的薄荷糖。
　　指尖捏着小小的糖块，递到她面前。

　　“明天别紧张。”

　　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像冬夜里落下的雪，清冷，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连日来的焦躁。
　　林穗安怔怔地伸手接过。糖纸摩擦过指尖，带着他口袋里的余温。
　　她低头轻声道谢：“谢谢。”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微微颔首，错身离开，背影依旧清冷从容。
　　林穗安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掌心的糖。薄薄的糖纸贴着掌心，温热、踏实。
　　这是她整场期末备考、分班博弈里，最无声、最珍贵的定海神针。

　　统考首日，第一考场。

　　高一（1）班的教室干净空旷，窗明几净。

　　这里汇聚的是全年级、甚至全市各校筛选出来的顶尖考生，一张张陌生冷静的面孔，周身都是紧绷的气场，安静压抑得让人呼吸发紧。满室皆是陌生的尖子生，个个沉稳自律，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冷肃。

　　林穗安拿着准考证核对座位，一步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目光无意识地往前一扫。心脏骤然轻轻一跳。
　　季聿琛的位置，在她斜前方三排。

　　不远不近，刚刚好。

　　隔着几桌距离、几条过道，她抬眼就能看见他。

　　他坐姿挺拔端正，脊背笔直，安静地坐在人群中央，比周遭所有人都更沉静。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柔和清晰，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侧脸轮廓。

　　周围人声细碎、考生陆续入座、监考老师清点试卷、考场广播循环播报纪律。

　　喧嚣满堂，众生纷杂。
　　可林穗安的视野里，自动过滤了所有喧闹与陌生人。满室人海，她眼里只看得见斜前方那道挺拔安稳的背影。

　　铃声准时响起。
　　正式开考。

　　白纸黑字的试卷分发下来，簌簌声响铺满整间考场。所有人低头落笔，瞬间进入状态。

　　林穗安深吸一口气，握紧笔杆，缓缓低头看向卷面。笔尖落纸的前一秒，她心底轻轻默念一句。

　　季聿琛。
　　现在，我们在做同一张试卷。

　　同一套考题，同一个倒计时。从前遥遥相望、隔着楼宇、隔着名次、隔着距离的两个人，此刻，终于坐在了同一片考场里，奔赴同一场终点。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刮过答题卡的沙沙声。

　　遇到最后一道晦涩的阅读理解时，林穗安短暂地卡了壳，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

　　她下意识地停了笔，微微抬眼。

　　斜前方三排的位置，季聿琛正低着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做题的速度极快，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带着一种笃定而沉稳的节奏。
　　看着那个背影，林穗安原本狂跳的心脏，竟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永远那么稳，那么从容。

　　就好像只要有他在前方，再难的题、再大的分班压力，都不算什么。她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笔，低头扎进题海里。
　　整张试卷，她落笔流畅、心态平和、不急不躁。

　　她跟着他的节奏，稳住自己的节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和他同频、同步、并肩前行。

　　铃声穿透安静的教室，准时响起。

　　停笔、收卷、起立。

　　一瞬间，考场瞬间恢复喧闹。翻卷声、收拾笔袋声、低低的对答案声四起，压抑许久的氛围瞬间炸开。

　　考生陆续起身离场。
　　季聿琛率先收拾好笔袋，起身顺着人流往外走。路过林穗安座位旁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视前方，步履如常。

　　但林穗安却清晰地感觉到，在他经过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视线有一瞬极快、极隐晦的偏转。
　　余光擦过她桌面上的答题卡，扫过那上面写得满满当当、工整清晰的卷面。
　　一眼即过，快到连走在他身边的江屹都没有察觉。

　　可林穗安却知道，他看到了。

　　在这个喧闹的考场里，他给她的，无声的确认。
　　林穗安慢慢收拾东西，跟着人流走出考场。门外阳光透亮温柔，冬日的暖阳落在肩头，驱散了连日的紧绷与寒意。

　　她抬手，缓缓剥开掌心攥了整场考试的薄荷糖。清凉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清冽、干净、安稳。

　　所有紧张、忐忑、不安、浮躁，尽数消散。

　　她微微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第一考场。
　　刚刚同卷、同频、并肩的时光，安静又盛大。

　　林穗安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还有最后几科。
　　稳住。

　　为了分班，为了前路，为了这场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并肩，她必须稳稳赢下这一场期末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