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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4章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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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四章
承安十七年,十一月,冬。
礼部开始筹备婚事。婚礼以“六礼”为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皇室婚事比民间更为繁复,太子元琰纳妃更是由承安帝遣使者至女家行六礼,仪制有定。
纳采那日,承安帝的使者携大雁至沈家。沈维桢率全家出迎,在大门外北面再拜。使者入门,宣读纳采文书,沈家接了,便算应下了这门亲事。问名、纳吉依次而行。使者又携大雁来问沈知意的生辰八字,沈家写好庚帖交回。
钦天监占卜后,得吉兆,纳吉礼成。此后沈知意的闺名便正式与太子元琰的姓名并在一处,写在宗谱上了。纳征——即下聘——是最盛大的一环。承安帝的使者再次前来,这一次不带雁,带的是聘礼。
礼部官员捧着节案、制案,仪仗队伍从午门出发,旌旗招展,卤簿整齐。聘礼的清单有:黄金、碧玉、彩绸、布匹、束帛,以及茶酒、干果、猪羊等物。沈家设香案跪迎,沈维桢领着全家叩首接旨。聘礼一箱一箱抬进前院,按着礼部的单子一一核对,摆满了半条廊下。
消息传到内院,碧云压着声音对沈知意说:“姑娘,外头好些聘礼,奴婢偷偷看了一眼,那匹彩绸比宫里年节赏的还好。”
沈知意正坐在窗前翻书,头也没抬:“宫里的东西,自然差不了。”
请期之日,钦天监择定了吉日,礼部将日期送到沈家,沈家无异议,婚事便正式定下了。太子那边的良娣们在腊月前先行入府,侧妃定在二月中旬前后。晋王那边也是一样的,两家的时间相差的不多,东宫的先,晋王府的在后面。而沈知意和萧幼沅的正妃之期,被承安帝定在同一天——来年三月十六。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窗边翻一本前朝的《风土志》。她听了碧云的传话,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又翻了过去。同日出嫁。东宫和晋王府隔着一条街,斜对面。她没有在碧云面前表现出什么,但当天晚上,她去了沈维桢的书房。
“爷爷,”她坐下来,“承安帝把我和萧家那位定在同一天。”
沈维桢正在灯下翻一本旧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担心什么?”
“东宫和晋王府斜对面,同一天出嫁,接亲的队伍在路上交错,万一出了差错——”
“换亲。”沈维桢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沈知意点了点头。
沈维桢把书合上:“你母亲已经进宫见过皇后了。萧家在城东,离晋王元玦府近,萧家小姐先出门。沈家在城西,离东宫近,你晚她一刻钟出门。皇后和太后会派八个嬷嬷、十个护卫来沈家,前后围住你的轿子。出不了差错。”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孙女儿知道了。”
选秀结果正式下来之后,沈家上下便忙开了。温如兰翻箱倒柜地清点库房,把早就备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又一件一件塞回去。其实沈知意的嫁妆从她出生那年起就开始攒了。
沈家几代翰林,家底厚,男孩女孩一视同仁,温如兰每年往那几只樟木箱里添几样东西,到今年为止,箱子已经满满当当装了十几口。可温如兰还是觉得不够,选秀的旨意下来之后,又翻箱倒柜地补了一轮。
她一连清了好几日的库房,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又嫌不够,又让人去铺子里添置。沈慕白劝了两回,说家里给沈知意备的东西已经够好了,温如兰嘴上应着,回头又去翻库房了。
沈知衡看不过去,想劝她歇一歇,说这些东西早就够了。沈知意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让母亲忙吧,她忙起来就不念叨你了,你也不用愁相亲穿哪套衣服。”
沈知衡被她戳中痛处,无奈地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我宁可用一天三回的相亲,换你不嫁皇家。”沈知意没接话,只是笑着拉了拉他的袖子,没有松开。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她做出的决定,谁也拦不回来。他佩服妹妹这一点,从很小的时候就佩服。当初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写那些乱七八糟的诗来调戏她,她听闻后没哭没闹,只淡淡说了一句“这种人,诗写了是脏了纸”,回头该读书读书,该习字习字。
后来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铺子,被人恶意模仿,她也不急不恼,只让底下人把铺子里的货品换了种搭配组合售卖,生意反而比从前更好了。沈知意从来都是这样,遇到困难后接受现实,然后过得更好。沈知衡有时候觉得,这个妹妹比他更像个能撑得起家的人。
承安十八年,腊月,冬。
年关近了,京城里热闹起来。腊月里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街上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各家铺面都挂了红灯笼,点心铺子把新做的年糕和糖瓜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卖对联和年画的摊子沿街排开,一张张红纸在风里轻轻掀动,上面写着“福”字和“春”字,一笔一画都透着喜气。
自沈知意八岁独立住一个院子起,温如兰每年过年都会交给她一项事做。一开始是帮母亲清点年礼,后来是替长辈写春联,再后来是操持除夕的宴席。一年一样,从少到多,从易到难。到后来,沈家过年要准备的诸多事项——采买年货、安排宴席、置办红包、打理人情往来——便全权交给了她。
温如兰只在旁边看着,偶尔提一句,大多时候不插手。所以每年年关,沈知意比谁都忙。
今年是她出嫁前在沈家过的最后一个年。过完这个年,开春三月她便要嫁入东宫了。她本以为还是一样的,从腊月初便列了单子,打算照旧操持。结果腊月二十那天,温如兰来了她的院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沈知意埋头写单子的模样,才开口说:“今年最后再教你一次。”
沈知意抬头看她,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温如兰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从前教过的东西又一桩一桩说了一遍——年礼怎么分轻重、亲戚之间怎么走、账目怎么核对、下人的赏钱什么时候封。
她说得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本已经翻旧了的书。沈知意没有打断她,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温如兰说到最后,停了一下,伸手替沈知意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站起身走了。沈知意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单子,眼眶微微发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除夕那日,沈家从早到晚热闹非凡。院子里挂满了灯笼,廊下贴了春联,厨房的烟囱一天没断过烟。沈家的年宴设在大堂,摆了好几桌。长辈坐一桌,晚辈坐一桌,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被婶娘们抓回来喂饭。
沈维桢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看着满堂儿孙,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弯着。沈知瑶、沈知念坐在沈知意左右,一个说笑一个陪坐。
沈知意偶尔起身去厨房看一眼,或者去廊下吩咐几句,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吃几口菜,听长辈们说话。席间有好几次,沈维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沈知意知道祖父在想什么——这大概是她在沈家过的最后一个年,明年此时,她便在宫里了。
吃完年宴,天已经全黑了。沈知瑶第一个站起来,拉着沈知意往外走,说街上正热闹,要出去看灯。沈知念也跟了出来,裹着一件厚斗篷,被沈知瑶拽着走得踉踉跄跄。
沈知意本不想去,但架不住两人一个劝一个拽,只好换了衣裳。沈知衡在廊下站着,看了她们一眼,叹了口气,跟了上去。沈知瑶和沈知念也各自叫上了自己的亲哥哥——二房的沈知远和三房的沈知言。一大家子年轻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京城的除夕夜比沈家院里还热闹十倍。朱雀大街上到处是灯笼,沿街铺面都开着门,做生意的在门口摆摊,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灯笼的,挤满了半条街。人群拥来拥去,小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伸手去够高处挂着的花灯。
沈知瑶一出门便如鱼得水,拉着沈知念在各种摊位前钻来钻去,买了一对绢花往沈知念头上插,又买了一串糖葫芦自己咬了一颗。沈知念被她拽着走,手里还攥着一只刚买的小面人,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沈知远跟在她们后面,嘴上嫌沈知瑶走得快,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有没有被人群挤到。沈知言走在沈知念旁边,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时不时低头问她要不要歇一歇。
沈知衡走在沈知意身侧,两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慢慢走着。街上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和食物的香气。沈知意裹着斗篷,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沈知瑶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沈知远站在她身后替她付钱。
沈知念被沈知言护在身侧,手里还攥着那只面人,偶尔回头看一眼。沈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搭在她肩上。沈知意没有推辞,拢了拢围脖,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年,以后可能都没有了。但她没有让这个念头在脸上多留,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被灯火映红的夜空,然后低头跟上了前面几个人的脚步。
京城,皇宫
除夕那日,宫中从午后便热闹开了。太极殿前摆了年宴,来的是宗室亲眷和后宫妃嫔——长公主携驸马入了宫,太后的几个侄辈也到了,后宫里有位份的妃嫔按品级列席。
殿前挂了千百盏琉璃灯,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灯下摆着数十张案几,每一张都铺着大红锦缎,上面摆着金银器皿和时令鲜果。教坊司的乐师轮番献艺,满殿笑语喧哗。
承安帝坐在主位上,皇后坐在他身侧,几位妃嫔按品级依次列席,柳昭仪坐在偏下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菜和一盏温酒。元琰坐在东宫太子的位次上,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口菜,应了几回敬酒,到了戌时过半,便起身向承安帝行了礼,说先回东宫去了,承安帝摆了摆手准了。
元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本来该直接回东宫的。车走到半路,他忽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街上的灯比宫里挂得还密,人声喧腾,火光映着夜空,把半条街都照得红彤彤的。他想了想,对车夫说:“绕一绕。”马车便拐上了朱雀大街。
车走得不快,帘子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气和糖炒栗子的甜香。元琰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帘外的街道上。忽然,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站着几个人。沈知意裹着一件斗篷,肩上搭着一条围脖,正侧头听沈知瑶说什么。沈知瑶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比划着要往沈知念头上插绢花,沈知念偏头躲了一下,被沈知远扶住了肩膀。
沈知衡站在沈知意身侧,两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慢慢走着,沈知衡偶尔侧头跟她说一句话。沈知意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被沈知瑶拽过去看一眼摊位上的东西,嘴角弯弯的。
元琰隔着帘子远远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让车夫停,也没有让人过去打招呼。他只是看着那一群人挤在摊位前说说笑笑,看沈知瑶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串,看沈知念被沈知言护着躲开人群,看沈知衡把围脖解下来搭在沈知意肩上。
他忽然有些羡慕,他从小到大,没有过过这样的年。宫里过年总是热闹的,但热闹是别人的,他坐在自己的位次上,吃完该吃的菜,喝完该喝的酒,就该回东宫了。
从来没有人在街上拉着他买糖葫芦,也没有人把围脖解下来搭在他肩上。他看着沈知意被她的兄弟姐妹们围着,忽然觉得,不久她便是他的妻了。到时候,大概自己也能过一个很热闹的年吧。他笑了一下,放下车帘,对车夫说:“回去吧。”
马车调了头,往东宫的方向驶去。到了东宫门口,明远和怀安跟着他下了车。怀安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灯火,又看了看自家主子平静的侧脸,有些不解。
他凑到明远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师父,殿下方才明明看见沈姑娘了,怎么不去打个招呼?”明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同样低声说:“别问。”
怀安便闭了嘴,不敢再多说。明远走在后面,看着元琰的背影,心里其实也不明白。但他跟着元琰这些年,知道这个主子看着闷声不响,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他不去打招呼,大概有他的道理。明远没有问,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承安十八年,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这日是昭朝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比除夕还盛。除夕是家宴,上元是满城同乐。从正月十三起,朱雀大街上便搭起了灯棚,各色花灯一路铺过去,到了十五这日,天还没暗,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未婚的男女借着看灯的名头出门见面,平日里不大走动的亲戚借这一日相聚,连深宅里的女眷也换了新衣裳,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沈家这日从午后便热闹开了。温如兰一早便让厨房备了汤圆,芝麻馅的、豆沙馅的、桂花馅的,一碗碗盛出来,先给长辈端过去,再分给各房。沈维桢坐在堂上,吃了半碗芝麻馅的,说今年的比去年甜了些。
沈知瑶一口气吃了两碗,被温如兰说了一句“仔细积食”,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沈知念小口小口地咬着汤圆,吃得慢,碗里还剩大半。沈知意坐在窗边,吃了一碗桂花馅的,便搁了筷子,看着满屋子的人来来往往。
几个年幼的堂弟堂妹在院子里追着跑,手里提着刚买的小灯笼,跑得跌跌撞撞的,被各自的娘喊回来擦汗。
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街上灯一盏一盏亮了。沈知瑶第一个坐不住,拉着沈知意要出门。沈知远和沈知言也被各自的妹妹拽上了,沈知衡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件沈知意的斗篷,怕她夜里冷。一大家子年轻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街上比除夕那夜还要热闹十倍。朱雀大街上灯棚连缀,绵延数里,每一座灯棚都扎着不同的花样——有的是玉兔望月,有的是鲤鱼跃龙门,有的是八仙过海,灯影幢幢,把半条街映得亮如白昼。
卖吃食的摊子沿街排开,汤圆、糖炒栗子、烤胡饼、热酒,香气混在冷风里,扑了人满脸。人群挤来挤去,沈知瑶一转眼便钻进了人堆里,沈知远赶紧跟上去,嘴里喊着“你慢些”。沈知念被沈知言护在身侧,手里攥着一只刚买的糖人,小心地咬了一口。
沈知衡走到沈知意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每年的今天,元琰都会出门转转。”沈知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知衡又说:“你要不要去见见他?”沈知意把斗篷拢了拢,想了想,说:“我十五岁的时候见过他一面。那年是他十八岁生辰,太后让礼部给他大摆宴席,我随母亲进宫,远远看了一眼。差两年,这个人的变化应该不会太大。”
她顿了顿,“如果有缘碰见就打个招呼,如果没有,就等到结婚的时候再看吧。”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元琰这一日过得跟往年差不多。早起去书房读书,一直读到午膳时分。吃过午饭,换了衣裳进宫。先拜见太后,太后跟他聊了几句家常,又把下月的事说了:“下月初十,许清霜先进东宫。二月二十,陈幼薇也进去。两个侧妃的位份都定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元琰点了点头,说:“孙儿知道,会给沈家体面的。”太后愣了一下,想说倒也不必——晋王府那边,元玦碰了每一个进府的人,还给四个侍妾排了班,一天一个,轮着来,只要同房后记得给避子汤便好,正妃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元琰的性子。果然,元琰说了一句“不必”,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宫,元琰上了马车,说去街上转转。每年正月十五,太后那里他能多待一会儿;皇后自从有了六皇子,精力都在儿子身上;皇帝那里他匆匆见了一面,皇帝便去找柳昭仪了。
他在宫中转了一圈,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便出来了。马车走到朱雀大街时,街上的灯正亮得热闹。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一群人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意裹着斗篷,走在沈知衡身侧,沈知瑶在前面拉着沈知念钻来钻去,沈知远和沈知言跟在后面。一大家子人说说笑笑,混在人群里,热闹得很。元琰远远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让车夫停,也没有让人过去。他只是看着沈知意被她的兄弟姐妹们围着,嘴角弯了弯,放下车帘,对车夫说:“回去吧。”
马车调了头,往东宫的方向驶去。街上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喧闹声也慢慢淡了。元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起方才那一幕——沈知意站在灯下,脸上映着暖融融的光,身边全是至亲的人。他笑了一下,没有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