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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第二 ...

  •   第2章第二章
      承安十七年,秋,霜降后三日。

      选秀名册递进御书房的当天傍晚,承安帝便批完了。沈家那一页上,沈知意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另两个女儿抱病请罪的折子,朱笔一勾,准了。

      他将折子合上,递给身侧的掌印太监:"送去慈宁宫,让太后过目。"

      掌印太监应声退下。承安帝站起身来,负手走出御书房,没有摆驾的阵仗,只带了两个近侍,沿着长廊向东走。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丛半枯的紫竹,便到了柳云裳的院子。

      院子不大,檐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灯未点。柳昭仪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将暗未暗的天色,月白色的褙子被晚风吹起一角。承安帝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挥手退下近侍,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柳昭仪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清是他,弯起唇角笑了一下。承安帝走过去,一把将她从石凳上捞了起来,抱着进了寝殿。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寝殿里点了一支烛。柳昭仪靠在承安帝怀里,声音还带着些微沙哑,她偏头问了一句:"陛下,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承安帝拈着她一缕发尾:"沈家长女参加选秀。"

      柳昭仪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地笑了一声:“怪不得。沈家那个长女,妾身也听过她的名声。沈维桢亲手教出来的,京里头有些人家私下叫她'小翰林'。单那张脸,妾身当年远远看过一次,那时候她七八岁,穿一件藕荷色小袄走在沈维桢身侧,像个瓷捏的娃娃。后来长大了,听说愈发精致了。”

      承安帝笑了:"你这么夸她,朕倒要怀疑你打什么主意了。"

      柳昭仪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妾身能打什么主意呢?"

      顿了顿,她像是无意般问了一句:"陛下心里可是有安排了?"

      承安帝揽着她,语气随意却笃定:"朕想把沈家那丫头留给玦儿。"

      柳昭仪没有说话,但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那正是她想要的。满京城官家的女儿她冷眼看了这些年,入得了眼的寥寥无几,沈知意是其中最合她心意的一个。

      家世清白,才名在外,沈维桢亲手教出来的人,品性不会差到哪里去。更兼那张脸生得好——她见过小时候的沈知意,那时候就知道这丫头长大了不会逊色于任何人。给晋王元玦做正妃,足够了。

      "陛下做主就好。"她声音淡淡的。

      承安帝听她应了,似乎受了鼓励,又说了下去:"不过朕想着,单一个沈家还不够。军方那边,朕看上了赵家那丫头,今年也要十八了,赵家三代镇守西南,手里十万人马。朕打算让赵家嫡女为正妃,沈家长女为侧妃——一个握兵权,一个撑门面,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柳昭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的时间比方才久了一些。久到承安帝偏过头来看她,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脸重新靠回他肩上。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赵家嫡女?她早就打听过,赵家那丫头确实家世显赫,但性子泼辣张扬,骑射功夫比男人还强,根本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更麻烦的是,那门亲事早就定了——赵家跟西南那边一个世袭指挥使家换了庚帖,聘礼都过了大半,满打满算明年春天就该过门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不少,而柳昭仪属于知道的,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若是让那样一个人进了玦儿后院,作为正妃压在沈知意头上,后宅哪里还有宁日?

      她没有在承安帝面前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伺候他用茶的时候,像是随口提了一句:“陛下,妾身听说赵家那个姑娘,去年就已经定了亲了。男方是西南那边一个世袭指挥使家的次子,两家换过庚帖,聘礼都过了大半了。”

      承安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朕没听说。"

      "这种事,陛下日理万机,哪里会留心到。"柳昭仪声音淡淡的,不急不缓,"赵家也没对外张扬,也就是西南那边走动密切的人家才知道。妾身也是前几日偶然听人提起,不知真假,所以一直没敢跟陛下说。"

      承安帝放下茶盏,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她:"那你怎么不早说?"

      柳昭仪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唇角含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妾身说了,陛下会觉得妾身拦着陛下替玦儿铺路。不说,又怕陛下白费了心。妾身也为难得很。"

      承安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当晚便遣人去查赵家的事,消息传回来,跟柳昭仪说的一字不差——赵家嫡女确实已有婚约,庚帖齐备,只等日子了。

      但承安帝的反应出乎柳昭仪的预料。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定了亲又如何?"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对着太后派来的嬷嬷挥着手,"朕是天子,朕要她参选,她敢不来?婚约退了便是,朕给她指一门更好的!"

      柳昭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喝一碗放凉了的杏仁酪。她听完来报的小宫女说完这些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声:"知道了。"

      等小宫女退下了,她才放下碗,望着头顶那方被屋檐切成四角的天空,轻轻地、像是从喉咙深处叹出来似的笑了一声。接下来便是慈宁宫正殿里那半个时辰的争吵。太后原不想见他,但承安帝自己闯了进去。

      门窗紧闭,掌印太监被撵到了廊下,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偶尔有一两句拔高了,像是"朕是天子"和"哀家还没死"之类的字眼,宫人们跪了一地,头埋得极低。

      "赵家的姑娘已经定了亲,庚帖都换了,你让她来参选,赵家怎么想?满朝文武怎么想?"太后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像是钉在砖缝里,"你当这天下是你一个人的?你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朕是皇帝——"

      "你是皇帝,但你还不是祖宗!"太后猛地拍了一下案面,外头廊下的宫人都打了个哆嗦,"赵家三代镇守西南,手里十万兵马,不是让你拿来给玦儿娶媳妇用的!你为了替玦儿铺路,把一门定了亲的姑娘硬拆了,传出去,赵家心里怎么想?军里那些人家怎么想?你今日能抢赵家的亲,明日是不是就能抢王家的、李家的?"

      承安帝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太后缓了一口气,声音压下来了些,但压得更沉了:"哀家知道你疼玦儿。你疼他,哀家不拦着。但你不能为了疼他,把朝廷的体面都踩在脚下。赵家的婚事已经定了,你硬要把人拉进来,那就拉进来。哀家让一步——她可以参选。但参选之后,她能不能进晋王府,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

      "哀家说了算。"太后抬起眼看着他,虽然已经是要当祖母的人,但是眼睛是有神的,里面的光是利的,"这次选秀,琰儿要选谁、玦儿要选谁,都由哀家一人做主。你,从今往后,不准再插手。"

      承安帝盯着她,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把袖子一甩,转身走了。当天晚上,御膳房给慈宁宫送了一盅太后最爱的红枣银耳羹,被原样退了回去。

      太后也没生气,只对身边的嬷嬷说:"他从小就这个脾气。气性上来了谁都拉不住,气过了又送这送那。不过这事,哀家不能由着他。"

      嬷嬷低声问:"那赵家那边……"

      "照常造册。她参选,但不一定入选。等选完了,该怎么嫁人就怎么嫁人。"太后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哀家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选秀名册正式下发。沈家只有沈知意一个名字——沈知瑶和沈知念的请罪折子,批了,免选。赵家嫡女的名字赫然在列,与沈知意、以及京中其他十几位官家女子一同造册。名册下方附了一行小字:最终中选者,由太后亲定。

      这句话,才是承安帝和太后那一场争执换来的结果。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沈维桢正在书房翻一本旧志,看到那一行小字,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沈知意说了一句话:

      "记住,这宫里能做主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沈知意点了点头,窗外秋风扫过,廊下一片空荡荡的。那棵木芙蓉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沈维桢把折子合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柳云裳这个名字,你也记着。"

      沈知意抬起头来看他。

      "她是晋王的生母,但不是晋王身边唯一说话的人。"沈维桢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进宫以后,离她远些。"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心里隐约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她还不愿意触碰的地方。把祖父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宫里能做主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十月末,选秀正式开始。二十五名秀女在神武门外下了车,由内监引着进了顺贞门。赵家那个姑娘果然来了,穿一身藕荷色骑装,眉目爽利,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初选设在储秀宫后殿。秀女们被分成四组,依次被领进内室,里面站着四个嬷嬷,面无表情,眼神像量尺一样。

      "脱。"

      沈知意褪去外衫,只留中衣。嬷嬷走过来捏着她的胳膊掂了掂,又让她抬手、转身、走几步,从发丝到脚踝每一寸都被仔细看过摸过。暖阁里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声简短的评判。

      轮到赵家姑娘的时候,嬷嬷在她腰侧"发现"了一块伤疤,当场判定不合要求。赵家姑娘没有争辩,面色如常地穿回衣裳走了出去,但沈知意注意到她攥了一下袖口——那是一个极力压着什么的小动作。

      当天傍晚,二十五人筛掉了七个。赵家姑娘果然不在名单上,另外几个没过的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场。走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沈知意看见其中一位姑娘的贴身侍女在宫门外接她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那是如蒙大赦的笑。

      留下来的十八个人被带到了储秀宫后面的厢房安顿。管事赵嬷嬷站在前院扫了众人一眼:“接下来十四天,学宫里的规矩。站、坐、走、行礼、奉茶、应对,从头教起。你们当中有些人家里或许教过,但那是外头的规矩。宫里的,从头学。”

      第二天卯时,十八个人在储秀宫前院的空地上站齐了。天气转凉,清晨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有人偷偷搓了搓手,被赵嬷嬷一眼瞪了回去。

      沈知意站得稳稳当当。赵嬷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说了一句"沈姑娘学过",沈知意答"家中长辈教过规矩",赵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在沈知意面前举起过那根竹竿。

      学走路那天,赵嬷嬷在每人膝前横了一根细竹竿,挨着了加练十遍。沈知意走完十步,裙摆不动、环佩不响,赵嬷嬷只说了两个字:"过了。"

      学奉茶的时候,嬷嬷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碗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茶水。沈知意端起来走了十步,放下——水面纹丝不动。赵嬷嬷终于点了一下头。

      十四天里,十八个姑娘朝夕相处,慢慢分出了几拨。穿银红褙子那位——定国公家的嫡次女贺云昭——独来独往;圆脸姑娘陈幼薇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跟沈知意同住一间;穿青灰褙子的小官之女孙玉芝始终缩在角落里。沈知意不刻意结交谁也不刻意疏远谁,该学的规矩她样样不落,旁人有问她也客气应对,但从不交浅言深。

      那天晚上回到厢房,陈幼薇揉着自己酸胀的小腿趴在床上哼哼:"沈姐姐,你是石头做的吗?站一天你都不累?"

      沈知意坐在窗边翻一册借来的宫中礼制,头也没抬:"还好。"

      "那你怎么看着一点都不——"

      "陈妹妹歇着吧,明日卯时还要起来。"

      陈幼薇"哦"了一声,大约是听出她不想多谈,翻了个身不再追问了。十四天结束那日,赵嬷嬷把所有秀女叫到前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整套行礼的流程,然后宣布明日殿选。

      第二天卯时,十八名秀女盛装列队进了太极殿。太后坐在上首正位,皇后坐她左下方,承安帝坐右侧——他原本被勒令不准插手,但作为天子不出席不合体统,太后默许了他到场。

      秀女们依次上前。轮到贺云昭时,太后问了一句"定国公家的?你母亲近来身子可好",贺云昭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答得滴水不漏。轮到沈知意时,太后问:"你祖父身体可还好?"

      沈知意答:"回太后娘娘,祖父身子康健。前几日还说天冷了要添一件大氅,被祖母拦下了,说颜色太老气。"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太后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祖母倒是个会管人的。行了,站过去吧。"

      殿选结束后,名单并没有当场宣读。这是太后的意思。她让秀女们先回储秀宫等候,自己带着名单去了御书房。承安帝正在里面批折子,见她来了,放下笔起身行了半礼。太后也不寒暄,把名单往案上一铺,开门见山:"琰儿和玦儿的人选,哀家定了。你过一眼。"

      承安帝低头看了一眼。太子元琰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沈知意,后面还有几个名字他没细看。晋王元玦的名字后面跟着萧幼沅、贺云昭、孟采薇……

      他的目光在"沈知意"三个字上停住了。

      "母后,"他抬起头来,"沈家的丫头怎么在太子元琰那边?朕原意是留给玦儿做正妃的。"

      太后不紧不慢地坐下来,端起案上那盏承安帝还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沈家那个丫头,你想留给玦儿?那你知不知道沈知意的父亲是谁?"

      承安帝一顿。

      "沈维桢是你父皇的老师,沈知意的父亲是沈慕白……是你当年的侍读学士,如今虽只是个翰林编修,可那是你自己放出去的。沈家两代帝师,沈知意是沈家这一辈的长女。"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开口道:“那是你老师家的女儿。你要把她塞进玦儿府里做正妃,哀家不拦你,但给她安排陪房,哀家不能随便凑数。太子元琰府的人选哀家已经定了,陈幼薇、柳家姑娘,加上赵孙周吴四位良娣,全都是家世清清白白的小门小户,配沈家那丫头正好。你要是把她换到玦儿那边去,也可以,但是这几个人要跟着一同过去。”太后喝了口茶,继续说:“那这样吧,琰儿那边就直接用玦儿这边原定的人选,这样也不错。”

      承安帝低头看着名单,脸色变了好几轮,总算听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沈知意可以给玦儿,但沈家本就是两代帝师的门第,跟沈知意一同过去的人,必须配得上这份体面。可晋王元玦府原定的人选是萧幼沅、贺云昭、孟采薇几个高门贵女,把这配置给元琰,承安帝绝不愿。

      "……就按母后定的来吧。"他到底还是说了这句话。

      太后点了点头,把名单收了起来:"后日礼部下发圣旨。你那边该准备的也准备起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家那丫头是沈维桢一手教出来的。给琰儿做正妃,是琰儿的福气。你若是真心疼玦儿,就该想着怎么让玦儿把太子元琰比下去,而不是在选儿媳这件事上动心思。"

      太后走了之后,承安帝独自在御书房坐了好一会儿。案上摊着太后留下的名单,他低着头又看了一遍:沈知意的名字旁边,太子府的人选配置整整齐齐:陈幼薇、柳家姑娘,加上赵孙周吴四位良娣——全都是家世清白的小门小户,其中几个还是沈家的门生故吏。玦儿那边定的则是萧幼沅、贺云昭、孟采薇,各家父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

      他没有再去动那份名单。太后已经把话说透了,他也点了头,再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意思。他把名单合上推到一边,随手拿起案角那篇元玦前几日呈上来的《论西北边备疏》,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玦儿确实写得好。文采好,道理也通透,比朝中几个老臣上的折子还利落。承安帝看着那笔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这是他儿子,是他和柳云裳的儿子。

      他偏心玦儿这件事,满朝都知道,他自己也不否认。他从来没有费心去掩饰过。元琰是个早产的孩子,从小体弱多病,说话做事畏畏缩缩,站在殿上连目光都不敢跟他正面对上。而玦儿不一样,生得挺拔俊朗,站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时候,满殿官员的目光都在他身上。那是他儿子,他教出来的儿子。

      太后的话他听进去了——沈家那丫头给元琰做正妃,是元琰的福气。他想给的没给成,但他还有别的可以给玦儿。玦儿会有许多高门贵女,往后玦儿的路只会越来越宽。

      至于元琰那边,一个两代帝师家的长女、几个小官家的姑娘,安安静静的,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这大概就是太后想要的结果。他这个做皇帝的,在这件事上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把那篇《西北边备疏》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他才想把最好的都给玦儿。沈家的丫头、赵家的兵权、贺家的门面——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堆在晋王元玦府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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